我掏出手機,拉黑了爸爸、媽媽、大哥和姜耀的所有聯繫方式,包括家族群的號碼。
把這些年我給家裡轉帳的記錄、醫院的繳費憑證,還有姜耀威脅我的錄音都發在了網上。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打車去了公司,接受了之前說的外派。
之前公司就找過我,但是我擔心爸爸的身體,也擔心媽媽一個人照顧不好於是拒絕了,現在,我了無牽掛。
外派的城市靠海,空氣里總飄著鹹濕的風。
我租了間帶陽台的小公寓,每天下班就坐在藤椅上看落日,海浪拍岸的聲音能撫平所有煩躁。
入職三個月,我憑著之前積累的經驗快速站穩腳跟,部門同事溫和友善,沒人提起我過去的事。
只是偶爾看到醫院的標識,心裡會掠過一絲鈍痛,但很快就被忙碌的工作沖淡。
三年的時間一晃而過,我也結束了外派,回到了深市。
回到深市那天,飛機落地時已是傍晚。
夕陽把機場的玻璃幕牆染成暖金色,我拉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深吸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空氣。
我換了家行業內頂尖的公司,職位和薪資都比從前翻了倍。
租住的公寓在20樓,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夜景,華燈初上時,車流像發光的河流,再也沒有讓我心驚的堵車和催命的電話。
入職後的第三個月,公司組織體檢。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報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姜時安」。
7.
回頭一看,是小姨。
她老了不少,鬢角有了白髮,手裡攥著一沓檢查單,神色侷促。
「安安,真的是你……」
我站起身,語氣平淡:「小姨。」
她打量著我,眼眶慢慢紅了:「你這些年……還好嗎?」
「挺好的。」
我語氣平靜,沒多說。
可小姨卻像是沒看出來我不想多聊的意思,徑直坐在了我身邊。
「當年你走了之後,你哥哥和弟弟到處在找你,但是找不到。後來,你爸爸的身體實在是拖不住了,你哥哥捐了一個腎給他。」
「可是你爸爸又喝上了酒,一年之後就因為癌症復發轉移去世了。」
「你爸爸去世之後,你媽媽被你大哥接去了他那裡。」
小姨的聲音帶著喑啞,順著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飄過來。
「你大哥捐腎後身體一直沒恢復好,汽修廠也沒精力管,去年倒閉了。你大嫂受不了這日子,帶著孩子走了。」
「你弟弟姜耀,之前總想著投機取巧,前年跟人合夥做生意被騙了個精光,還欠了一屁股債。現在躲在外面不敢回來,債主都找上你大哥家好幾次了。」
她嘆了口氣,抬手抹了抹眼角。
「你媽媽這兩年記性越來越差,有時候坐著坐著就哭,嘴裡反覆念叨你的名字,說當年不該那麼對你。」
我看著小姨鬢角的白髮,心裡沒什麼波瀾,就像聽著別人的故事。
那些年的委屈和痛苦,早已被海風和歲月磨平,只剩下一種淡淡的疏離。
「她上個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現在躺在床上不能動。你大哥自顧不暇,根本沒時間照顧她。」小姨轉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懇求,「安安,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我沉默了片刻,拒絕了。
「小姨,我這些年過得很好,也早就放下了。但我不會去看她。」
不是記恨,而是沒必要。
破鏡難圓,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永遠回不到過去。
小姨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卻也沒再強求,只是低聲說。
「我知道,是他們對不起你。」
一周後,我接到了小姨的電話,說媽媽情況不太好,一直喊著我的名字。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去。只是讓助理幫忙轉了一筆錢給小姨,算是盡了最後一點情分。
又過了半個月,我收到了小姨的消息,還有一個同城快遞。
【安安,你媽媽去世了,那箱東西是她藏在衣櫃里留給你的。我今天就帶著你媽媽的骨灰會老家了,勿念】
8.
我把木盒放在茶几上,指尖懸在盒蓋上遲遲沒動。
這個盒子,是媽媽的嫁妝,從來都不讓人碰。
我深呼吸一口氣,解開了鎖扣。
盒子裡放在最上面的,是我高中時拍的證件照,還有一張我十歲生日時拍的照片。
看著照片里缺了角的奶油蛋糕,我依稀還能回憶起那股香甜的味道。
照片下面,是一本紅色的日記本。
我翻開筆記,翻開第一頁,媽媽的字跡映入眼帘。
2001年9月2日,小囡馬上就要上小學了,但是老薑卻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就行。我和他吵了一架,他摔門出去喝酒了。我看著小囡的書包,心裡難受的很,我不能讓我的小囡像我一樣,我一定要讓她讀書。
2003年11月24日,小囡今天英語聽寫錯了一個單詞,我罰她去圍著小區跑步。老薑說不用管,反正以後都要家人,但是我沒聽。看著小囡滿頭大汗的樣子,我心疼的不行,但是我不能心軟,小囡身體不好,要是連書都讀不好,以後要怎麼辦?
2009年8月2日,老薑不讓小囡讀初中,說要是我一定要讓她去上初中,他不會給小囡交學費,我必須想辦法給小囡湊夠學費。
2015年8月15日,小囡說想去外地上大學,我很開心我的小囡有理想,但是老薑卻和我說他已經給小囡找好了相親對象,雖然年紀大,但是家裡有錢,小囡生日那天就把人領家裡來相親,然後就結婚。我和他大吵了一架,還動了刀子。我不能讓小囡毀在他手裡,我得想個辦法讓小囡趕緊離開。
2015年8月16日,小囡十八歲了,但是我卻把她趕走了。老薑帶著人回家之後罵我瘋了,還要和我離婚。我不怕離婚,我只怕我的小囡像我一樣被困在這裡。我在小囡的行李箱裡塞了一張卡,裡面是我這些年打零工給她攢的學費,希望我的**安順遂。
2018年10月9日,老薑要用小囡寄回來的錢給小光開汽修廠,我沒同意。小囡自己在外面不容易,這是她的退路,我不能動。
2022年3月12日,老薑得了癌症,小囡回來了,還去做了匹配。三個孩子都匹配上了,但是老薑只要小囡的腎,我又動了刀子,要麼就用老大或者老三的,要麼就哪個孩子的都不用,我的小囡從小就沒享受過父母的愛護,現在更不能讓我的小囡捐腎。
2022年11月12日,老薑身體更不好了,他私下找了醫生,說小囡同意捐腎了,要做手術,我意識到只要他們還找得到小囡,小囡就不可能真正的自由,我要逼她離開。
2022年12月24日,小囡走了,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我讓小囡受了太多苦,希望小囡以後都一帆風順,平安喜樂。
2025年11月13日,我快死了,小妹告訴我她遇到小囡了。小囡現在過的很好,整個人精神漂亮的不行,真好啊我的小囡。但是我卻沒有機會親口和小囡說對不起了,我告訴小妹,等我去世之後,就把我放在衣櫃里的卡寄給小囡,也別說是我給的,不然我怕小囡不會要。
希望我的小囡以後平安喜樂,健健康康的。
淚水爬滿了臉頰,我的身體都不自覺的顫抖了起來。
心像是被狠狠的揉捏過一樣,疼得我不由自主的蜷縮著倒在了地上。
原來,媽媽不是不愛我,媽媽是太愛我了。
原來十八歲生日那天被趕出家門,不是嫌棄,是她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我從既定的婚姻牢籠里推了出去;原來那些年看似嚴苛的責罰,是她在重男輕女的家庭里,拼盡全力給我鋪就的讀書路;原來砸在頭上的保溫桶、家族群里的斷絕宣言,都是她為了逼我逃離,為了保住我腎臟的偽裝。
9.
我死死的把日記本捂在胸口,企圖再一次感受到媽媽的體溫和心跳。
媽媽那些藏在嚴苛背後的溫柔、藏在決絕之下的守護,此刻都化作最鋒利的刀,一下下割著我的心。
我怎麼能這麼狠心?
我怎麼能不去看她一眼?
我為什麼沒有發現媽媽那些隱藏起來的愛?
不知哭了多久,我撐著地板慢慢站起來,指尖還殘留著日記本上的餘溫。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心裡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又被什麼東西填滿,密密麻麻地疼。
我顫抖著拿起手機,撥通了小姨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姨……我媽……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小姨的聲音也帶著哭腔。
「你媽媽說,她要是說了實話,你肯定會心軟留下來。她知道你孝順,寧肯自己受委屈,也不會看著你爸爸不管。可她更捨不得你捐腎,捨不得你一輩子被這個家拖累。」
「她總說,你是她這輩子最驕傲的孩子。你考上大學那天,她偷偷躲在廚房哭了一下午,逢人就炫耀她的女兒有出息。」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可我眼前卻不斷浮現出媽媽的模樣,那個總是板著臉,說話尖利,卻在背後為我擋住所有風雨的女人。
我連夜訂了回老家的機票。
飛機落地時,天剛蒙蒙亮,小姨在停車場等我,帶我去了媽媽的墓地。
媽媽的墓碑上沒有照片,只有「李曉蘭之墓」五個簡單的字。
我跪在墳前,把那本日記本輕輕放在墓碑前,淚水再次滑落。
「媽,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以前總怨你,怨你對我那麼凶,怨你把我趕出家門,怨你和我斷絕關係。可我從來不知道,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你放心,我現在過得很好,有體面的工作,有溫暖的家,我沒有像你擔心的那樣,過得不好。」
「媽,你那麼愛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麼要獨自扛下所有?」
風穿過松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媽媽在輕輕回應。
我伸出手,撫摸著冰冷的墓碑,仿佛在觸摸媽媽的臉頰。
「媽,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平安喜樂,我會的。以後每年,我都會來看你,把我的近況告訴你,讓你放心。」
離開老家那天,我去老房子裡帶走了有媽媽照片的相冊。
回到深市後,我把日記本放在床頭,每天睡前都會翻一翻。
媽媽的字跡,就像她的人一樣,看似堅硬,實則柔軟。
日子依舊平靜地過著,只是我心裡多了一份牽掛和溫暖。
我不再為過去的誤解耿耿於懷,也不再為曾經的傷害暗自神傷。
因為我知道,我擁有這世上最深沉、最偉大的母愛。
後來,我偶爾會收到小姨的消息,她說大哥姜光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努力償還債務,性子沉穩了許多;姜耀也回來了,找了份踏實的活計,開始學著承擔責任。
我沒有再和他們聯繫,不是記恨,而是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結局。
媽媽用她的一生,為我鋪就了一條自由的路。
而我能做的,就是帶著她的愛和期望,好好生活,平安喜樂,正如她所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