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聲音帶著懇求,我心裡像被堵住一樣難受。
從小在媽媽懲罰我的時他都會為我說話,護著我,雖然最後也沒護住。
我攥緊手機,終是軟了心腸:「我可以去看你,但我不會和李女士和解,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伺候你們。」
「好,好……」爸爸連忙答應,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
第二天,我買了些水果去了醫院。
病房裡只有爸爸一個人,他精神好了些,看到我進來,眼睛一亮。
我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沒說話,只是站在床邊。
「安安,謝謝你肯來。」爸爸看著我,眼神複雜,「你媽媽她出去給我買東西了,你……別和她計較。」
「安安啊,爸爸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所以,你就……」
爸爸話還沒說完,病房門就被推開,媽媽回來了。
看到我,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把手裡的東西狠狠摔在桌子上。
「你還來幹什麼?來看我和你爸爸的笑話嗎?」
「曉蘭!」爸爸急忙開口阻攔。
媽媽不理他,指著我,聲音尖銳。
「你給我滾!你和我們已經沒關係了,還來這裡幹什麼?趕緊滾!」
我看著她猙獰的臉,沒了辯解的心思,轉頭就走了。
回到家後,醫院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喂,請問是姜時安女士嗎?」
「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上個月才交了住院費,不可能現在就沒了。
「是這樣的,你父親的病情惡化,請問你什麼時候能住院,做移植手術的術前準備?」
我更加疑惑了,半年前父親查出肝癌時,我們做子女的第一時間就去做了配型,但結果都是不匹配。
「移植手術?可我沒有匹配上啊。」
打電話的護士頓了一下,
「姜小姐你記錯了吧,當時你們兄妹三人的肝臟都匹配上了,但你父親強烈要求……必須由你來給他移植腎臟!」
4.
護士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讓我瞬間僵在原地。
「你們確定沒搞錯?」我握著手機的手不住顫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當初醫生明明說,只有部分指標吻合,還達不到移植標準。」
「姜小姐,我們調取了當時的匹配報告和病歷記錄,您的各項指標確實符合捐獻要求。」護士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您父親在匹配結果出來後就明確指定捐獻者是您,還簽署了相關同意書。」
我掛了電話,癱坐在沙發上,腦海里一片混亂。
為什麼?
就算媽媽不愛我,我以為爸爸還是愛我的。
爸爸不是不知道我是個早產兒,從小身體就不好,為什麼還要指定我讓我給他捐獻腎臟?
護士的話一遍一遍迴響在耳邊,像無數根細針,扎的我心口發疼。
憤怒和心寒像潮水般將我淹沒,我拿起手機,想立刻打給爸爸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指尖懸在螢幕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爸爸虛弱的聲音、懇求的語氣又在耳邊響起,還有他那句「這些年委屈你了」。
縱然他有萬般不是,終究是給了我生命的人。
糾結了一夜,我還是決定去醫院問個清楚。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媽媽正坐在床邊,冰冷的面容在看到我的那一瞬似乎是閃過了一絲欣喜。
但是當我細細看去的時候,只看到了她眼裡的不耐和冰冷。
「你怎麼又來了?既然都斷絕關係了,你就不要再出現在我和你爸爸面前。」
爸爸卻突然開口,強撐著吼道。
「李曉蘭,你給我閉嘴!」
他轉頭看向我,眼裡的閃過神色快的我看不清。
「小囡啊,來,坐。」
看著他因為生病而變得消瘦的臉頰,我忽然感到一陣陌生。
把心底的不適壓下,我攥緊了手裡包,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
「爸,醫院給我打電話了,說……說你指定要我捐腎給你。」
爸爸語氣還是像小時候哄我那樣。
「哎呀小囡啊,爸爸也知道委屈你了。」
「但是你哥哥還要管理他的廠子,你弟弟還小,以後還要結婚生子。況且我們小囡這麼孝順,是不會看著爸爸躺在病床上一輩子的對吧?」
他枯瘦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腕,像是一條毒蛇一樣緊緊盤踞在我的手上。
「小囡,就當爸爸求你了。」他的聲音帶著刻意放軟的討好,眼底卻藏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急切,「你身體底子是差了點,但術後好好養,肯定能恢復。可爸爸要是沒了這腎,就真的活不成了啊。」
我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臉,手腕被攥得發疼,心裡的寒意卻比身上更甚。
那雙手曾經也牽過我,在我被媽媽罰跑時偷偷塞給我糖,在我打工晚歸時站在巷口等我,可現在,只剩下讓我心驚的陌生。
我茫然地張了張嘴,媽媽的聲音卻在這時猛地在我耳邊炸起。
「她姜時安已經不是我們的女兒了,她沒資格給你捐腎。」
5.
爸爸緊握著我的手也被媽媽扯開。
我還沒回過神,就被媽媽拉扯著推出了病房。
「快滾!這裡不歡迎你,你已經不是姜家人了,以後你也不要在來這裡了,姜國棟也不用你操心,快滾!」
媽媽的力道又急又狠,我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後背重重撞在走廊的牆壁上。
後背撞在牆上的鈍痛讓我瞬間清醒,媽媽那句「你沒資格給你捐腎」像根燒紅的鐵針,扎得我腦子發懵。
我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直身體。
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家屬們低聲交談,沒人注意到我狼狽的模樣。剛才病房裡的畫面在腦海里反覆回放,爸爸刻意討好的語氣、藏在眼底的急切,還有媽媽突然翻臉的狠厲,這一切都透著詭異。
他們明明需要我的腎救命,媽媽為什麼要把我趕出來?
我沒走遠,就在樓梯間找了個角落坐下,想等媽媽出來問個明白。
不知等了多久,手機突然震動,是公司同事發來的消息,問我論壇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我點開一看,置頂帖下面又多了新內容。
爸爸在家族群里發了段語音,說他現在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希望在他死後我這個唯一能救他女兒不要太過自責。
新的截圖配上添油加醋的文字,把我塑造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
評論區的指責越來越難聽,有人甚至扒出了我的畢業院校和老家地址,說要「替天行道」,讓我付出代價。
指尖冰涼,我關掉手機,胸口憋得發慌。
他們不僅要我的腎,還要毀掉我。
就在這時,樓梯間的門被推開,姜耀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手裡拿著手機,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他晃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喲,這不是我們『冷血無情』的姐姐嗎?怎麼在這兒躲著哭呢?」
「你要是識相點,主動去捐腎,我們就把論壇的帖子和家族群的消息都刪了,還能給你點『補償』。要是你不捐,那就等著身敗名裂吧。」
我猛地抬頭看他,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
「補償?你們想要我的腎,還要我感恩戴德?」
「話可不能這麼說。」姜耀聳聳肩,「爸養你這麼大,捐個腎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你身體不好又怎麼樣?術後養養就好了,總比爸死了強吧?」
我聲音發顫。
「那你們呢?你們也匹配上了,為什麼偏偏是我?」
姜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依舊理所當然。
「我還沒結婚,捐腎多影響我找對象啊。大哥要管汽修廠,要是他身體垮了,家裡的經濟來源就斷了。也就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捐個腎也沒什麼損失。」
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
在他們眼裡,我從來都不是家人,只是一個可以隨意犧牲的工具。
小時候是替哥哥弟弟背鍋的出氣筒,長大了是賺錢養家的搖錢樹,現在,就連我的器官,都成了他們保全自己的籌碼。
6.
我站起身,擦掉臉上的淚痕,語氣堅定。
「我不捐。」
「你們想毀了我的名聲,隨便,但是想要我的腎,除非我死。」
姜耀的臉色沉了下來。
「姜時安,你別給臉不要臉!你要是不捐,就別怪我和大哥去你公司、去你住的地方鬧,到時候……」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話。
抬眼一看,是媽媽。
「姜耀,回去看著你爸爸。」
姜耀有些不服氣,還想說話,卻被媽媽瞪了一眼,然後很不甘心的走了。
我看著媽媽,有些躊躇。
「媽……」
「我不是你媽,以後我們家和你沒有關係,醫院你用來了,你爸爸的電話還有醫院的電話你都不要接了。」
「趕快辭職離開這裡,不然就別怪我把網上那些事情列印出來到處發了。」
話音落地,媽媽就轉身離開了這裡。
我看著媽媽有些佝僂的背影,突然笑出了聲,笑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蕩,帶著說不盡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