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舟,媽,還有我的小安安,當你們聽到這個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別難過,真的。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知道,你們都很愛我。旬舟,你為了我,放棄了那麼多晉升的機會,沒日沒夜地照顧我;媽,你年紀這麼大了,還為我操心勞累;還有安安,我的寶貝,媽媽知道你只是害怕,不是故意的。」
「但是,愛是真的,累也是真的。我看著你們因為我,活得那麼辛苦,那麼壓抑,我心裡比身上的傷還要痛。」
「我成了這個家最大的拖累。每次看到旬舟你疲憊的眼神,聽到媽媽無奈的嘆息,感受到安安下意識的躲避,我都覺得,我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
「所以,我決定走了。放過你們,也放過我自己。」
「旬舟,別自責。火災是意外,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我走了以後,你還年輕,如果遇到合適的人,就重新開始吧。給安安一個完整的家,一個……正常的媽媽。我只求你,一定要對安安好。」
「媽,您保重身體。女兒不孝,先走一步了。下輩子,我還做您的女兒,做一個健康漂亮的女兒,好好孝順您。」
「安安,我的寶貝,媽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媽媽愛你,勝過世界上的一切。請你一定要記住,媽媽從來沒有後悔過。希望你以後能勇敢、快樂地長大,不要因為媽媽而感到自卑。媽媽會在天上一直看著你的。」
「再見了我最愛的人們。不要為我難過,對我來說,這是解脫。」
錄音結束了。
江旬舟維持著拿著手機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塑。
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那些裂痕。
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們也許,真的為我的死亡很難過。
死人已經不會流淚了,但我感覺眼眶控制不住的泛酸。
媽媽,尋舟,安安,不用為我難過啊。
我死了,你們才能好好生活,這樣不是很好嗎?
7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動靜,媽媽被送了回來,臉色依舊蒼白,但情緒稍微穩定了些。
安安也跟著跑了進來。
「爸爸!」
安安撲過來,臉上帶著不安。
「外婆怎麼了?媽媽呢?媽媽怎麼還不回來?」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我,小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奇異的光,帶著點試探。
「爸爸,是不是……是不是我的生日願望實現了?媽媽真的……再也不回來了?」
這句話,像點燃炸藥桶的最後一點火星。
江旬舟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兒子。
那眼神里的痛苦、悔恨、憤怒幾乎要溢出來。
他一把抓住安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安安痛呼出聲。
「閉嘴!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咆哮著,聲音嘶啞扭曲。
「你媽媽她死了!她吃了藥,死了!就是因為你這個該死的願望!因為我們!我們都是兇手!是我們逼死她的!」
「要不是為了救你,她怎麼會變成這樣,又怎麼會……」
他看著兒子瞬間煞白、驚恐萬狀的小臉,最後一絲理智勒住了他。
「哇……」
安安被嚇壞了,放聲大哭。
我也好似被這哭聲割到肉一般,心疼得不行。
我飄到安安身邊,伸出帶著疤痕的手,頓了一下,還是摸上他的頭髮。
安安,我的安安,不怕,不怕,媽媽在這呢。
江旬舟看著兒子哭泣的模樣,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鬆手,一把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自己也崩潰地痛哭失聲:
「對不起……安安,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不該凶你……是爸爸的錯,是爸爸沒有保護好媽媽……我們讓媽媽永遠離開我們了……」
媽媽站在一旁,看著抱頭痛哭的父子倆。
聽著兒子懵懂又殘忍的話,她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滑坐在地,失聲痛哭,一遍遍地捶打著胸口:
「是我的錯……都是我造的孽啊……是我說了那些混帳話……梔梔……我的女兒啊……」
安安在爸爸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雖然還不完全理解「死了」和「永遠不回來」意味著什麼,但被爸爸巨大的悲傷和外婆的崩潰嚇到了,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
「我……我不要願望了……我收回……我要媽媽回來……爸爸我把願望收回來……」
可是,願望許下了,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
就像我,他們再也見不到了。
8
我的葬禮在一個陰冷的上午舉行。
來的人不多,大多是以前的同學和朋友,他們看著遺像上我毀容前笑靨如花的樣子,再聯想到我最終的結局,無不唏噓落淚。
江旬舟一身黑衣,憔悴得像是老了十歲,全程低著頭,機械地回應著眾人的安慰。
媽媽被親友攙扶著,哭聲一直沒有停過,幾近虛脫。
安安也穿著小小的黑色西裝,被爸爸緊緊牽著手。
他睜著大眼睛,好奇又不安地看著來來往往哭泣的大人,看著花圈**那張陌生的、漂亮的媽媽照片,似乎還不明白這場肅穆的儀式究竟意味著什麼。
直到儀式最後,遺體告別時。
江旬舟抱著安安,走近水晶棺。
當安安透過玻璃,清晰地看到裡面那個穿著漂亮裙子、戴著精緻面具卻毫無生氣的「人」時,他愣住了。
「媽媽……」
他小聲叫了一句,伸出手想去碰觸冰冷的玻璃。
「媽媽睡著了嘛?她為什麼睡在這裡?這裡好冷……」
沒有人回答他。
江旬舟的眼淚滴落在棺蓋上。
安安看著爸爸的眼淚,又看看外婆撕心裂肺的樣子。
再看看棺木里一動不動,再也不會對他笑、對他說話、甚至讓他害怕的媽媽,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媽媽!」
他忽然大聲哭喊起來,小手拍打著棺蓋。
「媽媽你起來!你起來呀!安安錯了!安安再也不說你丑了!再也不說你是怪物了!你起來看看安安!」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
「我不要媽媽睡在這裡!我要媽媽回家!媽媽!你醒醒!你答應過要帶我去遊樂園的!你騙人!哇——」
孩子的哭聲在寂靜的殯儀館裡迴蕩,充滿了最原始的真切和絕望。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模糊地意識到,「死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永遠的失去,意味著無論他怎麼哭喊、怎麼認錯,媽媽都再也不會回應他了。
我透明的身體緊緊抱住他,疊聲哭著回他:
安安,媽媽在呢,安安就在你身邊。
可我的安安聽不見。他只知道,他的媽媽,再也不會睜眼用溫柔的眼神看他了。
就在這極致的悲傷和混亂中,也許是強烈的刺激衝破了記憶的封鎖,一些破碎的畫面猛地湧入安安的腦海:
炙熱的火焰,濃煙,嗆人的味道,恐懼的哭喊……
然後是一個溫暖的、帶著熟悉香氣的懷抱緊緊包裹住他,一個聲音在火海中焦急地安撫:
「安安別怕,媽媽在!媽媽保護你!」
是媽媽!
是媽媽衝進火海,用身體護住了他!
那些他因為極度恐懼而遺忘的畫面,此刻清晰地重現了。
媽媽不是無緣無故變成怪物的……
媽媽是為了救他,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認知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孩子稚嫩的心靈。
「媽媽……是為了救我……」
安安停止了哭鬧,怔怔地看著棺木里的我,小臉上滿是震驚和巨大的愧疚。
「是我……是我害了媽媽……」
我心疼得呼吸不穩,只一個勁的搖頭。
不是的安安,不是你害媽媽,是媽媽心甘情願保護你的。
9
安安大病了一場,高燒不退,胡話連連,一直在喊媽媽。
江旬舟辭去了工作,日夜不休地守在兒子床邊,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窩深陷,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我心急如焚的守在病床前,卻什麼都做不了。
媽媽從醫院出來後,也像是被抽走了魂,整天對著我的照片流淚,嘴裡反覆念叨著懺悔的話。
這個家,徹底垮了。
當安安終於退燒醒來後,他變了。
他不再活潑好動,不再吵鬧,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抱著我給他織的那件早已嫌小的毛衣,蜷縮在角落。
無論江旬舟和媽媽怎麼跟他說話,哄他,他都只是用那雙失去了神采的大眼睛看著他們,緊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他患上了嚴重的失語症。
醫生說,這是巨大的心理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時間和耐心,以及強大的家庭支持來慢慢引導恢復。
可這個家,早已支離破碎,哪裡還有力量支撐他?
江旬舟看著沉默的兒子,看著以淚洗面的岳母,再想到錄音里我對他重新開始的祝福,他覺得無比諷刺。
他那張憔悴的臉上寫滿了死氣沉沉:
「梔梔,你好狠的心,竟然用自己的生命,來這樣折磨我們……」
我站在他身後,什麼都做不了。
我想說,不是的,我只是想讓你們別再被我拖累。
有時他又會抱著兒子,痛哭流涕:
「安安,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媽媽……我們都是兇手……是我們逼死了媽媽……」
他的懺悔,像沉重的枷鎖,也套在了孩子幼小的心靈上。
他們都籠罩在我死亡的陰影里,走不出來。
媽媽哭得眼睛都要瞎了,終於在有一天,給江旬舟留了一封信,說是要去寺廟祈福,為曾經造下的孽還債。
江旬舟沒有去找。
只是抱著不說話的兒子,呆呆的在我們曾經的家裡枯坐。
許是上天憐憫,一天晚上,我終於進入了安安的夢境。
夢裡,不再是可怕的火海,而是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個陽光明媚的公園。
我站在那裡,穿著漂亮的裙子,臉上沒有傷疤,笑著向他張開雙臂。
「安安,我的寶貝。」
安安愣愣地看著我,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他飛奔過來,撲進我懷裡,緊緊地抱住我,小身體因為哭泣而顫抖,卻依舊發不出聲音。
我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寶貝,別哭了。媽媽不怪你,從來沒有怪過你。媽媽保護你,是媽媽心甘情願的,是媽媽愛你。看到你平安,媽媽就比什麼都高興。」
安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答應媽媽,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要勇敢,要快樂。」
我擦去他的眼淚。
「媽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著你。你要帶著媽媽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替媽媽好好看看這個美麗的世界,好嗎?」
安安用力地點頭,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沙啞的、破碎的音節:
「媽……媽……對……不起……我……愛……你……」
雖然艱難,但他終於願意開口了。
而現實里,睡著的安安流了滿臉的淚,也模糊開口:「媽……媽……」
夢醒之後,安安依舊沉默,但眼神里不再是一片死寂,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江旬舟也察覺了安安的改變,看他晚上抬頭時不時看星空,也察覺到了什麼。
他控制不住的抖。
「安安,你……你是在看媽媽,對嗎?」
看到兒子緩慢的點頭,江旬舟哭得像個孩子。
日子開始一點點好起來了。
安安終於開始慢慢地、一點點地回應江旬舟的照顧,雖然還是很少說話,但不再完全封閉自己。
江旬舟看到兒子的變化,憔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近乎虛脫的欣慰。
許多年後的一個午後,已經成長為少年的安安,獨自在房間裡看書,陽光灑在他安靜的側臉上。
江旬舟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兒子,目光複雜,有欣慰,有愧疚,有深深的思念。
他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雪花早已融化,春天似乎快要來了。
他輕聲地,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對遙遠星空中的我說:
「梔梔,你看到了嗎?安安長大了,他很乖,很懂事……你放心吧。」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溫柔而疲憊的笑意。
「等安安再大一點,能夠獨立了……我就去找你。」
「到時候,你再怪我,罰我,怎麼樣都行……」
他的聲音消散在風裡。
而我,最後一絲停留人世的意識,終於得到了解脫,緩緩地、徹底地消散於天地之間。
無愛亦無恨,無悲亦無喜。
只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