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原本是他帶安安,因為忙著工作,只能把安安送到我工作室。
我忙著工作,讓安安先自己玩一會。
可安安悄悄拿了旬舟的打火機玩,點燃了窗簾。
「梔梔,對不起……」
旬舟的眼淚砸在打火機上,聲音帶著悔恨。
我抱住他。
「沒關係的旬舟,我不怪你。」
4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
我飄在別墅上空,看著屋內的一切。
媽媽一大早就開始不停地撥打我的電話,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不接電話?」
她放下手機,語氣帶著不滿。
「就因為昨天說了她幾句,還鬧起脾氣來了?」
江旬舟從樓上下來,眼下帶著濃重的烏青,顯然一夜未眠。
他聽到媽媽的話,臉色更沉了幾分。
「媽,我去那邊看看。」
他拿起車鑰匙,聲音沙啞。
「去吧,好好說說她!這麼大個人了,還這麼不懂事!」
媽媽抱怨著。
「下這麼大雪,她一個坐輪椅的能去哪兒?凈給人添亂!」
我心裡空蕩蕩的。
媽媽,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給你增加負擔了。
江旬舟開車去了城郊那套小公寓,我靈活飄進副駕駛室坐好。
從我殘疾後,已經很久沒有坐他的車了。
他總說怕我不方便,其實我知道,他只是覺得帶著我丟臉。
他到了地方,敲了半天門,無人應答。
用備用鑰匙打開門,裡面冰冷空曠,根本沒有我來過的痕跡。
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江旬舟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臉色鐵青。
回到別墅,安安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找到媽媽了嗎?」
安安嘴裡塞著麵包,含糊不清地問。
我笑著摸摸他的頭。
江旬舟搖搖頭。
安安撇撇嘴:
「媽媽肯定是自己跑出去玩了!上次她說要帶我去遊樂園,我不肯去,她就不高興了,但是我才不想和怪物媽媽一起出去呢,會被當成怪物的!」
「哼,她肯定是生氣了,自己去玩了,故意不告訴我們!」
「胡說八道!」
江旬舟低聲斥責了一句,但語氣並不堅定,反而帶著一種被說服的煩躁。
媽媽立刻附和:
「就是!身體不方便還到處亂跑,下這麼大雪,出事了怎麼辦?真是越來越不讓人省心了!」
一整天,家裡的氣氛都壓抑得可怕。
他們誰也沒有再試圖聯繫我,仿佛認定了我只是在耍性子,晚上自然會灰溜溜地回來。
夜幕再次降臨,雪沒有停歇的跡象。
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我依舊沒有出現。
晚餐桌上,氣氛降到了冰點。
「真是反了天了!」
媽媽把筷子重重一放。
「一聲不吭就跑出去,到現在還不回來!她到底想怎麼樣?」
江旬舟沉默地吃著飯,一言不發,但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他的怒火。
安安看著窗外的大雪,忽然小聲說:
「媽媽會不會……不回來了?」
「不回來更好!」
媽媽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大的怨氣淹沒。
「她明知道自己什麼情況,還這樣折騰人!是不是非要我們跪下來求她,她才滿意?」
江旬舟猛地放下碗,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布滿紅血絲,終於壓抑不住地低吼:
「她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是不是覺得我們欠她的?非要這樣折磨我們才甘心?」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能沒過腳踝的積雪,聲音冰冷刺骨:
「她自己不回來,這麼大的雪……凍死在外面,也是她自找的!別怪我們!」
這句話如同冰錐,狠狠刺穿我早已麻木的靈魂。
就在這時,江旬舟口袋裡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不耐煩地接起:「喂?」
聽清電話那頭的話,旬舟臉上的怒氣瞬間凝固,然後像脆弱的冰面一樣,寸寸碎裂。
「你好,請問是喬梔梔女士的丈夫江旬舟嗎,我是巡捕,我們在一個廢棄工作室發現了一具女屍,初步檢測是喬梔梔女士……」
2
5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而冷靜,透過聽筒,甚至能隱約聽到背景里嘈雜的警用電台聲。
「江先生,請您節哀。我們在現場還發現了安眠藥瓶,初步判斷是自殺。」
「不過我們後續會進行進一步的屍檢確定死因。現在你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來一趟巡捕局?」
「自殺?」
江旬舟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詞,猛地拔高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否定。
「不可能!你們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我妻子她……她可能就是出去散心。」
「我妻子不可能自殺,你們這些騙子!為了騙人竟敢冒充巡捕!」
他對著電話嘶吼,仿佛聲音越大,就越能掩蓋心底那瘋狂滋長的恐懼。
媽媽也沖了過來,臉上血色盡失,對著電話喊:
「是不是喬梔梔給你們錢讓你們配合她演戲?」
「你們這些騙子,竟然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真是喪心病狂!」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媽媽,我從來不會騙你的啊。
你為什麼就是不信呢?
明明……明明你們那麼期待我死。
江旬舟也像找到了漏洞,言之鑿鑿就開始反駁:
「對,肯定是喬梔梔騙我們,故意捉弄我們!」
電話那頭的巡捕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江先生,我真的是巡捕,警號也可以告訴你。還有,喬女士的身份證和殘疾證都在現場。」「另外,我們根據她手機里最後的定位,也確認了是那裡。那個廢棄的工作室……我們查了記錄,是喬女士名下的產業。」
廢棄工作室……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江旬舟和媽媽的心上。
他們都知道那個地方,那是我火災前最愛待的琴房,也是我人生被摧毀的地方。
我怎麼會去那裡?
除非……
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預感攫住了他們。
「不……不會的……」
媽媽腿一軟,癱倒在地,眼神空洞地喃喃。
「梔梔怎麼會去那裡……她最怕那裡了……」
江旬舟還死死攥著電話,指關節捏得發白,但他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那個地點,像最後一塊拼圖,將所有的僥倖擊得粉碎。
他猛地掛斷電話,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渙散,像是無法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
「旬舟……怎麼辦……梔梔她……」
媽媽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
江旬舟猛地回過神,他看了一眼樓上安安緊閉的房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嘶啞地對媽媽說:
「媽,你在家看著安安,我……我去看看。」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跟你一起去!」
媽媽掙扎著爬起來,臉上是同樣的恐慌和不敢置信。
他們胡亂套上外套,甚至顧不上換鞋,倉皇地衝進了漫天大雪裡。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踉蹌的背影,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靜。
到了巡捕局,冰冷的現實徹底擊垮了他們。
當巡捕掀開白布一角,露出那張即使毀容也依舊能被他們認出的側臉時,媽媽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雙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江旬舟手疾眼快地扶住她,但他自己的臉色也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全靠意志力撐著。
「死者被發現時,蜷縮在鋼琴架旁邊,」
一個年輕的法醫在一旁低聲補充,語氣帶著職業性的平靜,卻字字誅心。
「雖然服用了大量安眠藥,理論上應該是在沉睡中離去。但她的表情……很痛苦。」
「我們推測,可能是工作室門窗破損,風雪灌入,她全身大面積燒傷的皮膚極其脆弱,對寒冷和刺激異常敏感……或許在意識消失的最後階段,她經歷了難以想像的劇痛……」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江旬舟猛地打斷他,聲音破碎不堪。
他扶著我媽媽,另一隻手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手背瞬間紅腫破皮。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我飄在一旁,心裡也有些難受。
只能不知所措的飄來飄去,卻連給他們擦眼淚都做不到。
沒事的啊,媽媽,江旬舟,我臨死前的確是又冷又疼,但是沒事的。
我帶著你們的願望死去,就不疼。
你們不是一直希望我消失嗎?
不是覺得我是累贅嗎?
現在我如你們所願,徹底消失了。
為什麼你們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如釋重負,反而只有天塌地陷般的絕望和痛苦?
在我的疑惑中,媽媽兩眼一閉,受不住刺激暈了過去。
6
媽媽被送去醫院急救,江旬舟一個人處理完了所有手續。
我跟在江旬舟身後,看著這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好似一瞬間蒼老了不少。
他拿到了我留在現場為數不多的遺物:我的手機,還有一個燒得變形的舊節拍器,那是我當年第一次獲獎的禮物。
回到家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雪還在下,別墅里死一般寂靜。
安安被臨時託付給了鄰居,還沒接回來。
江旬舟像個遊魂一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我的手機。
螢幕已經碎裂,但他還是嘗試著按下了開機鍵。
幸運的是,手機還有殘存的電量。
他顫抖著手指,劃開螢幕。
壁紙是兒子的一幅稚嫩的畫。
裡面是三個人,分別是安安自己,江旬舟,還有我媽。
沒有我的位置。
從我殘疾後,安安一直很害怕我,自然不會把我畫在全家福的畫里。
但沒關係,我還是想把它設為屏保。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良久,顫抖著的肩膀開始抖動起來。
他胡亂地翻看著,相冊里大多是安安的照片,偶爾有幾張風景。
翻完相冊,他又開其他軟體,都是看一眼就關閉。
直到他點開了一個隱藏的錄音文件夾。
裡面只有一個文件,命名是:給旬舟、媽媽和安安的話。
我想上前阻止。
早知道他們會這樣難受,就不說這個告別的話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按下了播放鍵。
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依舊是火災後那般粗糲沙啞,但異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