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會上,我正專心吃著盤子裡的菜。
部門經理突然往我面前推了滿滿一大杯白酒。
「小江,你代表咱們部門去給陸總敬個酒。」
我放下筷子擦擦手,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李經理,我酒精過敏,確實是喝不了。」
他嗤笑一聲,手重重按在我肩上。
「酒精過敏有什麼大不了的,喝一杯又死不了。」
他湊得更近,酒氣噴在我臉上。
「別以為我不知道,陸總平時暗地裡沒少關照你,你過去把這杯喝了,咱們部門年終獎說不定都能翻倍。」
「既然陸總喜歡你這樣的,你就要為咱們部門爭取最大利益,可別給臉不要臉,關鍵時候給我掉鏈子。」
同桌的同事都看了過來,眼神里藏著看戲的興味。
我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他說得很對,陸總確實很關照我。
畢竟,他可是我的親舅舅呢。
……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
李經理的聲音又抬高了幾分。
原本還在互相敬酒、說笑打趣的同事們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
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李經理,我真的酒精過敏,一口下去就得進醫院。我可以過去以茶代酒,向陸總表達我們部門的敬意。」
「茶?」
李經理嗤笑一聲,手指敲了敲桌面。
「江夏,你這是看不起陸總,還是想給咱們部門找不痛快?」
他站起身,繞過半張桌子走到我身邊,身上的煙酒氣息撲面而來。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我的肩膀上。
「你到底明不明白,今天你的這杯酒,不是為你自己喝的。這是為了咱們部門,為了在這張桌子上的每一個人。」
「陸總一句話,明年咱們部門的預算、資源,甚至是年終獎的額度,都能不一樣。」
同桌的張姐小聲出來打圓場:
「經理,要不讓小王去吧,小王能喝……」
李經理瞪了張姐一眼。
「你懂個屁,小王去能管用嗎?」
「陸總在公司平時對誰最照顧你們都看不出來嗎?上次那個大項目,是不是陸總親自點名讓江夏跟的?這杯酒,只有江夏去敬最合適。」
他說著,又彎腰湊近我,臉上的笑容油膩不堪。
「江夏,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第四季度那個單子怎麼來的,大家心裡都有數……」
他的聲音黏稠,語調輕浮,只讓我覺得反胃。
「陸總關照你,給你資源,那是你的本事,我不會幹涉,但現在咱們部門需要你出點力,你就推三阻四跟我裝清高白蓮花,這不太合適吧?」
他字字句句充滿了惡意的揣測,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裡。
一股火猛地從心底竄起,直衝頭頂。
我猛地站起身。
「李經理,那個單子是我跑了兩個月、改了十幾版方案才拿下的,跟誰關照沒關係。」
「是嗎?」
他明顯不相信地挑了挑眉。
「那怎麼別人跑半年都簽不下來的客戶,你去了就搞定了?」
我攥緊了拳頭。
那些憑汗水換來的成績,在他嘴裡,全都變了味道。
「江夏,職場上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陸總喜歡你……這樣的年輕骨幹,多給你機會,這是好事。但你得了好處,也得知道回報,是不是?」
他的話越說越露骨,越說越難聽。
我感到血液往頭上涌,手指在桌下攥緊了裙子。
「我跟陸總之間沒有任何不正當關係。我們是……」
「喲,江夏姐,這話說的……」
一個做作的聲音慢悠悠地飄了過來。
我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全公司能用這種腔調樂此不疲針對我的只有楚瀟瀟一個人。
自從我進入這個部門業績超過她之後,她在背地裡的小動作就沒停過。
楚瀟瀟一副看好戲的姿態走了過來。
「江夏姐,你到底在我們面前裝什麼呢?」
「陸總對你多特別咱們誰不知道?上個周,我親眼看見你中午端著個飯盒,敲了陸總辦公室的門就進去了,得有……一個多小時才出來吧?」
她話鋒一轉,看向李經理。
「不過李經理,您也別太生氣了,江夏可能不是故意不給您面子,她可能就是……有點抹不開?」
「畢竟為了讓自己平步青雲跟陸總單獨吃飯是一回事,為了你為了部門找陸總敬酒又是另一回事,壓力肯定不一樣嘛。」
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句句都是毒刺。
果然,李經理眼神里的猜忌幾乎要溢出來。
還沒等他質問,我主動迎上了他的視線。
「那是月初項目資料臨時有重大調整,陸總需要立刻確認最終方案,時間緊迫,所以邊吃午飯邊過細節。」
「而且……」
而且那天的午飯是我媽聽說舅舅最近胃不好,特意在家熬了幾個小時的藥膳雞湯,讓我務必趁著中午給他送過去。
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再次打斷。
「哦……對方案啊。」
楚瀟瀟拖長了調子,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
「那陸總還真是器重你呢,這麼要緊的事,只找你一個人。」
隨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輕輕「啊」了一聲。
「說起來,那天下午我好象聽說……陸總是不是把李經理關於季度預算的彙報都給推了?」
「嘖嘖,看來江夏你在陸總心裡的地位優先級可不是一般的高啊,連咱們李經理都比不了呢……」
聽了這番話,沉默了很久的李經理徹底忍不住了。
他冷笑一聲,眼底是被挑釁的憤怒。
「江夏,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你不是不能喝,你就是不想喝。」
「你是覺得,反正有陸總給你當靠山,我這個小小的部門經理,根本入不了你的眼,我的話,你可以當個屁放了是不是?」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在公司的年會現場,我並不想把這件事鬧大。
「李經理,我沒有這個意思。」
「但我確實是酒精過敏,沒有辦法完成您所說的敬酒任務。我也說了,我可以以茶代酒,一樣能表達我們部門全體同仁的誠意……」
「狗屁的誠意!」
不等我說完,他猛地咆哮起來,一把抓起桌上那杯白酒往我眼前一推。
「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
「這杯酒,你江夏不喝,就是公開打我的臉,打整個部門的臉,就是眼裡沒有集體,沒有團隊!」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從今天起,你的銷售提成一毛錢都別想要了,全部拿出來,由部門統一分配,平分到咱們在座每一位的年終獎里!」
「就當給你自己買個教訓,告訴你,什麼叫團隊!什麼叫集體利益高於一切!」
桌上剛剛想要幫我說話的同事表情瞬間變了,彼此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三百萬的業績提成平分下來,不可能會有人提出拒絕。
「三百萬……咱們部門十來個人,平分下來……抵得上我好幾個月的工資了。」
「我去,真分啊?那敢情好!這趟年會沒白來!」
「本來她這個錢來路也不正,靠出賣色相掙的錢自己拿著也燙手,分給大家正好!」
感受到周圍的氣氛變化,李經理臉上的表情顯然已經是勝券在握。
「江夏,我這個人向來大度,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端起這杯酒恭恭敬敬地敬給陸總,好好替咱們部門說幾句好話,那麼,這筆業績還歸你,今天的事我當沒發生,要麼……」
他露出一個「你看著辦」的表情。
我聽著他嘴裡吐出的話,看著他那張自以為是的臉,心裡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了。
為了那個三百萬的單子,我啃了多少本枯燥的專業資料,做了多少版被自己推翻重來的方案。
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辦公室里只剩下我敲擊鍵盤的聲音。
我捫心自問,工作以來,我談的每一分錢業績,都乾乾淨淨,經得起任何審視。
我甚至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陸良城是我舅舅,我要靠我自己,證明我的價值。
可結果呢?
結果就是,我所有的努力在這群人眼裡,都變成了潛規則的產物,變成了惡意汙衊我的藉口。
李經理見我不說話,挺直了腰板。
「江夏,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了。為了部門,也為了你自己,想想清楚。」
楚瀟瀟立刻柔聲附和。
「就是啊,江夏姐,都這個時候了,裝清純哪有實實在在的業績重要啊,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的目光掠過這兩張令人作嘔的臉,又掠過飯桌上坐著的一位位期待好戲的部門同事,最後定格在面前的那杯白酒上。
看著他們自以為是的樣子,我只覺得想笑。
心情逐漸變得平靜,我甚至勾了勾嘴角。
「好。」
我頓了頓。
「既然李經理非要求我去,那我就去。」
「不過……你們可別後悔。」
李經理對我的話明顯有點不耐煩。
「後悔?江夏,你唬誰呢?我能有什麼可後悔的?」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楚瀟瀟掩唇輕笑,語氣里全是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