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打了急救電話,兵荒馬亂後家裡只剩下我。
還有我懷裡沒有溫度的小寶。
我多想她能起來跟我說:「姑姑,我想要漂亮裙子。」
「姑姑,我想要溜冰鞋,但是我站不起來。」
每每這時,我心裡難過極了,說我和姑夫存多多的錢。
等以後小寶做了手術,就跟正常人一樣,可以跳舞,可以溜冰。
雖然我知道先天殘疾希望渺茫,但從未放棄。
可是,現在不得不放棄了。
外面煙花四濺,繽紛燦爛。
裡面關著燈,我抱著小寶嚎啕大哭。
那個過年,是我人生中最沒有溫度的一年。
後來,他們回來。
哥嫂雖說這是意外,不怪我們,但感情明顯生疏了。
我心裡有愧,把給小寶存手術的錢都給了他們。
連他們沒打招呼搬進來住,也默認了。
不久後我懷孕了。
媽媽說是小寶來投胎了,就給肚子孩子起名叫小寶。
我心裡不願,覺得任何人都不能替代她。
但怕我媽難受,就沒拒絕了。
從那時候起,我對他們有一種難言的愧疚。
想盡辦法給予他們,來減輕心裡的罪。
日常生活費,嫂子懷孕產檢到分娩,哥哥開物流買車的錢,老公二話不說轉過來。
我知道他想讓我釋懷。
他說所有的坎都能過。
但是現在,他的死成了別人嘴裡的報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什麼是報應?
是惡人該受的惡果!
小寶的死,應該讓那些惡人受到報應!
因為這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我的小寶,腿腳不便,卻淹死在池塘里。
當初因為傷心,沒發現種種異常。
等我找到真相,想揭發,被老公制止。
「算了,別再折騰老太太了。」
我望著因為小侄子到來,而日漸有了生氣的母親,咬碎牙把真相咽了下去。
可是如今,他們還想往我已故丈夫身上潑髒水。
我絕不接受!
我快步回家打開門愣住。
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把沙發上小小的人包裹在金光中。
那身我精挑細選的衣服,讓小寶拍手大笑。
「姑姑,這衣服真好看,我太喜歡了!」
小寶啊......
我猛然驚醒,遍體惡寒。
我盯著嬌嬌,壓制著心裡的怒火:
「誰,誰給你換的這身衣服?!」
嬌嬌愣住,然後嚎啕大哭起來。
「嬌嬌胳膊疼,媽媽還凶我――」
我瞬間沒了火,趕緊去脫她身上的衣服:
「沒有凶,媽媽,媽媽就是突然魔怔了,不是凶我的嬌嬌。」
「這件衣服咱們不穿,媽媽給你脫掉!」
嬌嬌掙扎:「不嘛,這是外婆送我的新衣服,我很喜歡啊!」
仿佛一根針刺進我心臟,攪得血肉模糊。
這是我小寶的衣服!
「嬌嬌,這,這衣服不能穿!」
我咬牙忍著淚,很快把衣服脫了下來。
再去開箱子,裡面空了,給嬌嬌準備的新衣服不見了!
我一臉不解:「嬌嬌,你衣服呢?!」
「我不要別的,我就要穿這個衣服!」
嬌嬌拚命哭,自己非要把衣服套身上。
「又幹嘛?又幹嘛?」
我媽從房間衝出來,看到我一愣,忙問:
「藥買回來嗎?小寶是不是又疼了。」
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嫌棄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極力壓著怒火:「媽,你怎麼能給嬌嬌穿小寶的衣服?!」
「還,還,還是這一件!」
我不敢正視衣服,怕穿越時間又看到當年的痛。
我媽臉上閃過不自然:
「那是她自己姐姐的衣服怕什麼?」
「再說,這洗得乾乾淨淨的不穿不就浪費了?」
「行了行了,別折騰孩子,趕緊擦藥吧。」
我閉眼忍著沒讓眼淚流下來。
等冷靜下來,轉身給小寶擦胳膊,邊擦邊忍不住提醒:
「媽,以後還是別叫小寶這個名字了,她小名叫嬌嬌。」
我不想將兩個孩子混為一談,誰都是獨立的,誰也不能替代誰。
小寶和嬌嬌,都是我生命最重要的兩個人。
我媽一臉不以為意:「叫小寶多好,我看她就是小寶轉世的。」
「就連眉眼都跟我小寶一模一樣。」
「再說,如果都沒人念叨她,就被人忘了。」
說完,神色黯淡下來。
我心裡嘆了口氣,怕她傷心沒再接著提,但實在沒忍住試探:
「媽,你真覺得小寶是意外淹死的嗎?」
「她有先天性腿疾,根本沒辦法去那麼遠的池塘。」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死會不會不是意外,而是......」
「謀殺!」
手提包應聲掉在我面前。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我媽,看到她一瞬間驚慌後,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唉,當時鄰居都證明了她自己爬出去,是個意外。」
「你也別再提了,別再揭你哥嫂傷疤了。」
「他們怪你,你就多擔待點,畢竟當初你要是看管好點,唉,不說了不說了,我出去了。」
說完匆忙出門。
我看著沒關上的門,陷入了深思。
心裡有根苗破土而出,直衝入天。
她知道的。
不止知道,還想掩飾些什麼。
關鍵是後來知道,還是......一開始就參與了?
或者......
我心裡無端恐慌起來。
好像,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驗證了。
女兒突然開口,把我思緒帶回來。
「媽媽,我不穿這件衣服了,你不要生氣了好嗎?」
她垂著眼睛小心翼翼的樣子,將我心臟反覆拉扯,痛到顫抖。
從何時,被我和老公捧在手上的小公主,成了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老公去世對我倆沉痛打擊。
但我不能消沉,力挺給女兒撐起一片天。
我們倆個一起打氣,不對生活妥協。
可自從回家......
算了。
這個家已經不是我們的家了。
「你喜歡就穿吧。」
我把女兒抱懷裡親了又親,終於讓她緊繃的情緒放鬆下來。
女兒撲在我膝蓋上,小臉蹭了蹭我:
「媽媽,我們現在回家好不好?」
「回我們自己的家。」
我撫摸女兒的手一頓:
「你不是吵著嚷著要來和外婆過年嗎?」
「怎麼又想回去了?」
女兒撲在我膝蓋上,小臉蹭了蹭我:
「因為外婆不愛媽媽,也不愛我。」
轟的一聲,我心裡一直堅守的親情堡壘裂開。
縫隙像蛇迅速往上蔓延。
我扯了下衣領,讓呼吸更順暢些,可聲音仍然發顫:
「為,為什麼這麼說?」
她小臉氣鼓鼓,像個小青蛙:
「因為媽媽從回來就沒開心過!」
這一句話像利箭一樣,射穿盔甲,直擊心臟。
堡壘崩塌成了一片廢墟。
在激盪的塵埃里,淚流滿面。
「可是外婆是你的媽媽呀,媽媽不是都愛自己的寶寶嗎?」
我聽著女兒的控訴別過頭,不讓她看見我的悲傷。
「爸爸不在了,舅舅舅媽搶了我們的房間。」
「小房間還成了弟弟的玩具房。」
「讓我們睡硬硬的地板。」
她奶聲奶氣控訴,為我打抱不平。
一絲欣慰在我我心中蔓延。
我的小嬌嬌,怎麼突然就長大了。
「對了,」嬌嬌氣得咬牙切齒,「他們還說媽媽是殺人犯,殺了小寶姐姐!」
「什麼?!」
我咬緊牙齒,眼神冷冽起來:
「誰?誰說的?」
「你舅舅還是你舅媽?」
「他們怎麼說的?」
這兩個無恥的人!
我握緊拳頭看向桌子上的手機。
那段視頻,已經在存檔里隱藏了六年。
如果不是怕我媽年紀大受不住,我早就揭發他們了。
也不會讓他們倆人囂張到現在,欺負到我和嬌嬌頭上。
「是外婆!」
「誰?」
我一把抓住嬌嬌,絕望地看著她,祈禱她不要再說出這三個字。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是外婆!」
女兒委屈地直流淚:
「是外婆說媽媽把小寶姐姐害死了!」
「還把我的新衣服搶走給了弟弟,讓我穿小寶姐姐的衣服!」
「她說你看到這個衣服,才會一直記得小寶姐姐。」
「才會一直給這個家贖罪......」
我腦子轟隆一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原來,她從未相信過我。
我湊到嬌嬌耳邊,小聲開口:
「嬌嬌,你不是最愛學電視上的人演戲嗎?」
「那我們就給他們演出戲。」
「不管媽媽和外婆他們說什麼,你都反對。」
嬌嬌雙眼頓時亮了。
直到太陽落山,我媽他們才回到家。
我往小侄子身上瞄了一眼,便低頭接著收拾行李。
嫂子看我沒作聲,臉上更加得意。
「這是準備走了?」
我還沒作聲,嬌嬌搶先開口:
「舅媽,你快勸勸我媽,她要收拾行李回浙南。」
「還說不要我了!」
話音剛落,我嫂子臉上的笑快繃不住了。
「回去好,免得大過年在別人家,給別人添麻煩。」
我媽臉色不悅:「一家人說什麼麻煩?」
「再說你姐哪年回來沒給交生活費?」
「這次就是晚了點,又不是忘了。」
我一頓停下動作,握緊藏在衣服里的拳頭。
指甲深深嵌進肉里,痛意直達心尖。
一個只想趕人,一個只想要錢,竟沒人聽到嬌嬌後面的話。
真是讓人寒心。
我抬起頭看向我媽,面熱心冷:「媽,別聽嬌嬌瞎說。」
「是她爸賠償款下來了,但得回去簽個字才能到帳。」
「等我忙完了,再來接嬌嬌回家。」
我媽眼睛一亮,忙牽住我的手和她一起坐到沙發上。
她一邊拍著我手背一邊語氣關切:
「你上次不是說對方耍無賴,寧願坐牢也不肯賠錢嗎?」
我哥和嫂子對視一眼,也在我倆旁邊坐下。
在三人關切眼神下,我重重嘆口氣:
「那個肇事者之前是耍橫不賠錢,不過後來......」
我故意停頓,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媽懟了下我胳膊,焦急萬分:「不過什麼,你倒是說呀!」
「對呀,說啊!」
哥和嫂子也在邊上著急。
我故作神秘壓低聲音:「找了個高人,給對方家人施壓後賠了。」
「我這不就是回去簽諒解書,等對方打錢。」
我哥激動:「有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握緊衣袖裡的拳頭:
「四百八十萬,分兩次付。」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我環視過去,看到三個人互相對視,神色亢奮。
老公,這就是你全心全意對待的家人。
我垂下眼,不去看三人眼裡的狂歡。
丁程的命,是多少錢都替代不了的。
我媽一臉欣慰:
「傻女兒你總算開竅了!」
「當初你非不要賠償,要讓對方償命,媽就勸過你。」
「人死又不能復生,還是給錢來得實在。」
「對!」
我假裝認同她的話,點頭附和:「所以我才非要帶嬌嬌回來一趟。」
「一是想回來看看你們,二呢,也想帶嬌嬌回到你們身邊,畢竟這世上,你們才是我們的親人。」
我嫂子握著我的手,貼心回應:「對,在親人身邊也有個照應。」
「再說,你自己帶個孩子也實在不方便,住一起我們也能幫個忙。」
我哥趕緊附和:「對對對。」
我抽回手,神色委屈:「可是家裡沒了我和嬌嬌的房間,我們留在這裡也不方便。」
「誰說的?!」
嫂子抓緊我的手表態:
「你嫂子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虧在這張嘴上,但心可是暖的。」
「你回來我歡迎還來不及呢。」
「今天太晚了,你和嬌嬌就睡嫂子那房間,明早讓你哥跟你跑一趟。」
「你和嬌嬌還餓著吧,讓你哥趕緊下廚燒一桌好菜。」
她起來指揮我哥拿出霸王蟹大龍蝦,說有營養給我和嬌嬌補補。
「瞧嬌嬌臉色差的,趕緊讓你舅給你倆補補。」
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我媽看了眼小侄子湊到我面前:
「乖女兒,你有沒有想過給媽換個大房子?」
我還沒開口被嬌嬌尖聲打斷:「不行!」
她怒氣騰騰瞪著我們倆:
「那是我爸爸留給我和媽媽的錢!」
「不能給你們花!」
我朝她偷偷伸出大拇指,佯裝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