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火車,我媽打來電話。
說我女兒太小,我一個人帶回來太辛苦。
「小寶還小,你帶著她坐車太遭罪。」
還說他們要出去過年,讓我們別白跑一趟。
我假裝同意,買了一大堆東西往家趕。
想給他們個驚喜,結果密碼錯誤進不了門。
無奈之下給我媽撥電話。
電梯門開,傳來嫂子的聲音:
「她老公剛死沒多久,正是晦氣的時候。」
「來了我們要倒一年的霉!」
我媽聲音得意:
「放心,不會來了。」
「我跟她說了我們不在家,在外面旅遊呢。」
我哥附和:「還是媽聰明。」
我手一抖,電話打了出去。
黑暗裡鈴聲突然響起,
我媽壓低聲音:
「噓,她又給我來電話了,真是煩人!」
電話接通,溫柔的聲音從旁邊和聽筒傳來:
「喂,寶貝呀......」
......
我抱起女兒,迅速開門從步梯到了下一層。
剛站穩,聽筒聲音又響起。
「喂,怎麼不說話?」
「是不是我家小寶又想外婆啦?」
平日溫柔的聲音,這時像刺一樣扎得生疼。
「......」
我張開嘴巴發不出聲音,眼淚順著臉頰划下來。
無助和委屈將我勒得喘不過氣。
「媽媽,怎麼下雨了?」
女兒抬起頭,聲音懵懂:「媽媽下雨好冷,咱們趕緊回家。」
「我都想外婆啦。」
我握住女兒凍的冰涼的小手,深吸一口氣:
「媽,我帶嬌嬌回來了,本想給你們驚喜,結果沒進去門。」
「就先帶她到樓下吃飯,等下回家。」
對面沉默一陣後再開口,聲音混著一絲不耐煩:
「行吧,等下你按門鈴。」
電話掛斷,上面傳來我嫂子罵聲:
「她腦子有病啊,自己家死人還把晦氣帶給別人。」
「不來會死啊!」
我哥趕緊老婆:
「不讓來,來了也轟出去,咱不氣哈。」
聲音吵吵嚷嚷,關門後徹底安靜下來。
「嬌嬌,我們再呆五分鐘再進去好不好?」
「手伸媽媽衣服里就不會冷了。」
「好的,謝謝媽媽。」
女兒用力縮進我懷裡。
我心疼得像被砂紙一遍遍摩擦過,抱緊女兒在黑暗裡淚流滿面。
往年我們一家三口回來,全家都會去車站接。
我媽就怕累壞她的小外孫,全程抱著嬌嬌。
哥和嫂子搶著拿行李,一家人熱熱鬧鬧圍一起過年。
這個大年三十,我和女兒躲在樓道里吹風,有家難回。
原來不止沒了老公,還沒了家。
「嬌嬌」
我努力讓聲音正常,怕嚇到女兒:「我們住一晚,明天就回家好不好?」
「不要!」女兒搖頭:「我好想外婆,好想跟外婆舅舅舅媽和弟弟一起過年。」
「這裡熱鬧,家裡不熱鬧!」
我一時語塞,沉默下來。
女兒感覺到我的情緒,小聲祈求:「媽媽,我們就再多住一天好不好?」
「我太久沒和外婆在一起了。」
我聽著難受,嘆氣點頭:「好。」
「耶,太好啦!」
「我可以跟外婆睡兩個晚上啦!」
以往回來她就喜歡粘著外婆,說最喜歡外婆。
我看著她,心快碎了。
嬌嬌很開心,牽著我蹦蹦跳跳上樓。
門鈴按了一遍又一遍,門終於被打開。
侄子撒腿又撲地上,玩嬌嬌選的遙控賽車。
地上扔著服飾包裝袋。
我帶來的衣服已經穿在我媽和嫂子身上。
兩人著急試衣服,沒察覺到我和女兒。
「這身皮草不如去年的油光水滑,湊合穿吧。」
嫂子脫下胡亂塞袋子進了房間。
我牽著嬌嬌走上前:「媽,我準備在家住個――」
嬌嬌張開雙手:「外婆抱抱......」
「呀,你還沒走啊?」
我媽一臉不自在,收回摸貂毛的手牽上嬌嬌。
「這麼晚了,趕緊帶孩子回酒店休息。」
「你不嫌累我小寶可頂不住。」
我別過臉沒看她:「太晚了不想折騰了,就在家裡睡吧。」
「反正我自己房間也空著。」
我提起行李箱準備進房間,被我媽一把拉住。
「那個,你那個房間......」
她臉色略顯尷尬,欲言又止。
我的房間?
我心一稟推開她,衝過去打開門。
眼前一切,讓我置入冰窟。
再也動彈不得。
「啊――!」
「你進來不知道敲門嗎?!」
嫂子雙手擋在胸前,一臉憤怒地瞪著我。
「怎麼了老婆?!」
我哥聽到聲音,從外面竄進來,看到我一臉不耐煩。
「你進我們房間幹什麼?」
「沒看到你嫂子在換衣服嗎?」
「趕緊出去!」
我失神盯著她身上那條黑色真絲睡衣。
這是前不久我生日,老公送我的禮物。
他就是為我去拿這個快遞,被車撞飛五米,當場死亡。
我指著她,聲音顫抖:「誰,誰讓你穿的?!」
我嫂子一把拍開我的手,挑眉:
「東西在我家,就是我的,我穿怎麼了?!」
我哥冷著臉把我往外推:
「就是,你嫂子就是這個家女主人。」
「別說一件破裙子,就是想趕走誰,一句話的事兒!」
我踉蹌後退,被嬌嬌一把頂住腰才穩住。
她衝上前伸手擋住我:「不許你們欺負我媽媽!」
我眼發燙,趕緊把她拉到身後,盯著我嫂子一字一頓:
「這是我的睡衣,麻煩你脫了還給我!」
我媽看我臉色難看,上前給我嫂子使眼色:
「為一件睡衣吵架不值當,再說這也不吉利。」
衣服不吉利?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我媽:「媽――」
「行了,一件睡衣至於嚷嚷嗎?」
「你嫂子試試,又沒說不還。」
「你趕緊定好酒店,好帶小寶去休息了。」
這時,我才想起房間的事,定晴一看,憤怒直衝頭頂。
我的家真的沒了!
原來我和老公精心挑選的原木家具全沒了,換成了網紅款家具。
而牆上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了。
我握緊拳頭任由指甲嵌進肉里,咬牙質問:
「我和我老公的結婚照呢?!」
那是我們搬家後,唯一保存的合影!
我嫂子抱著胳膊冷笑:
「人都死了,留著照片嚇人啊?」
「再說,這是我家,扔自家的東西怎麼了?!」
我氣得想握拳衝上去,被我媽死死拉住。
「哎呀,這不能怪你嫂子,是媽收起來的。」
「也是媽讓你哥和嫂子搬這個套房的。」
「媽!」
我忍不住喊出聲:「這是我和我老公買的房子啊。」
因為我遠嫁,老公為了讓我回來住的舒服,特意買了這個房子。
並替我盡孝,把我媽也接了過來。
三室兩廳,兩個套房,一個書房。
正好我們住了兩個套房。
後來再回來,我哥和我嫂子住進了書房。
我媽說老家沒暖氣,冬天能把人身體熬壞。
為了顧及她的感受,也因為我們只過年回來,我便沒說什麼。
再後來大家相處和睦,便沒再提。
只是現在,我連自己的房間都沒有了!
「唉,只能怪媽沒本事,跟你哥嫂沒關係。」
說完她用袖子抹起了眼角。
「你也知道書房小,他們仨人,根本住不開。」
「再說你也就過年回來幾天,我就做主讓他們換了房間。」
「這事都怪媽。」
「你住媽的房間,媽去睡客廳打地鋪。」
說完剛走兩步,突然停下來。
她右手撐住腰,一臉痛苦:
「哎喲,我這腰――」這**病又犯了!」
我趕緊攙扶住她,焦急問:
「又腰疼了嗎?還是上次那裡嗎?」
「不是做了手術了,怎麼還會痛?」
三個月前,我媽說舊疾復發需要做手術。
老公立馬轉了三萬,讓她一定找專家來做,還說不夠再轉。
前前後後共轉了八萬塊。
我媽一時語塞,神色有些窘迫:
「哎呀,人老了嘛,難免這裡疼哪裡疼的。」
「也就睡一晚地鋪,多大點事兒。」
我擔心她身體不適,說帶著嬌嬌去住酒店。
「我們還是出去住吧。」
嬌嬌一反常態,沒再鬧脾氣要留下來。
安靜地抱住我的腿,臉貼在我腿上。
結果所有的爆滿,十公里內沒有一間空房。
我泄氣地收起手機:「算了,就睡書房吧。」
反正也就兩天,時間一到立馬帶女兒回家。
我媽聽後一臉為難:「書房也睡不下......」
我沒了當初的震驚,冷著臉打開書房的門。
「你們幹什麼?」
「不要去我的秘密基地!」
小侄子衝進去,用力把門關上。
那一開一合,我已經看了整貌。
一屋子玩具,活像個垃圾場。
我哥他倆早關門睡了,只留下我們仨人。
我看著我媽難受的樣子,嘆了口氣:
「你和嬌嬌睡房間,我在客廳打地鋪吧。」
嬌嬌掙脫開外婆的手,牽住我的手:
「媽媽,我想跟你睡。」
我心疼地摸著小腦袋,哄她:
「你不是最愛跟外婆睡嗎?」
「再說外面地上睡會冷,外婆房間要暖和。」
嬌嬌搖頭:
「外面冷我更要陪媽媽,媽媽抱著我就不會冷啦。」
我心裡無比感動,深呼吸,用力眨眼睛:
「好,謝謝你寶貝。」
我媽一聽打起哈氣:「小寶非要跟你睡,我也沒辦法。」
「媽年紀大了,就不陪你們了。」
說完打著哈氣進了房間。
等我收拾好和嬌嬌鑽進被窩,天空突然炸響。
無數煙花飛起,照亮了整個客廳。
絢麗地就像夢一樣。
「媽媽,新年快樂!」
我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寶貝新年快樂!」
心裡默默跟一個人說:
「老公,新年快樂!」
「我很好,你不要挂念。」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黑暗裡, 眼淚打濕了枕角。
夢裡明明滅滅,我一直走,還沒來得及抓住眼前人,被一聲痛苦尖叫嚇了一跳。
一時間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著。
「媽媽,媽媽,我胳膊好痛!」
我立馬坐起來,看到嬌嬌胳膊瞬間清醒。
「你胳膊怎麼腫成了這樣?!」
嬌嬌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含糊不清:「哥哥,哥哥......」
我這時才發現邊上站著小侄子。
他見我望向他,一遛煙跑回房間。
我沒時間追究,迅速檢查女兒胳膊,抓握無礙,但是紅腫厲害。
趕緊叮囑我媽看好嬌嬌,衝出去買跌打藥。
外面都在為新年狂歡,獨獨跟我無關。
我跑遍全市,終於求人開門買了跟挫傷有關所有的藥,又火急火燎往回趕。
剛爬上樓梯,聽到電梯前嫂子的聲音:
「兒子,踩得好,替你姐姐報仇了!」
「他們害死你姐姐,就該死!」
「這就是報應!」
該死?
報應?
一時間我頭像注了鉛,重得抬不起來。
那些被我壓在心底的記憶,一幕幕在眼交飄過,最後是停在河上漂浮的小小屍體。
原來,已經過去五年了。
真久啊。
當年小寶就是嬌嬌這麼大,淹死在河裡。
我把她撈起來,怎麼施救都沒有反應。
她已經硬了。
老公一臉痛心地制止我:「別按了,小瀾別按了。」
可是怎麼能不按,這是我的親人。
是我一直帶在身邊的寶貝啊。
難過加愧疚,讓我哭得近乎昏厥。
本來由我陪她,可如今不知道怎麼跟家人交代。
我失魂落魄一路踉蹌地把小寶抱回去,沒敢看他們一眼。
我媽和嫂子先後暈倒在地,我哥急得團團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