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進重症監護室當晚,相伴五十多年的老公毫不猶豫地放棄治療。
然而正要簽字時,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身邊的兒子,疑惑道:
「你媽叫什麼來著?」
兒子臉上寫滿不耐煩,暴躁地拿出手機翻找我的身份信息。
許久,翻找無果。
等著簽字的張宗樾突然黑了臉,重重把筆砸在我身上,指責埋怨:
「一天天的就會給我找事,都快死的人了,就不能安生點?」
「出門前自己不會把身份證帶好?說啊,你叫什麼?」
我無聲張了張口。
眼淚一點點滲進皮膚里,冰冷刺骨。
視線一片模糊,意識也漸漸恍惚。
可我還是清晰地聽到了他的質問聲。
冷漠、煩躁,幾十年來如一日的嫌棄。
張宗樾從來不記得我的名字。
他對我的稱呼簡單到可笑:「喂,哎,那個誰。」
更多的時候,他會陰陽怪氣地喊我「資本家小姐」。
我活成了那個家的透明人,失去了名字、身份,和尊嚴。
人之將死,幡然醒悟。
重活一世,我果斷選擇離婚,遠赴沿海辦廠經商,離張宗樾能多遠有多遠。
可他卻瘋了似的找到我,聲音哽咽:
「姜頌宜。」
「我一直記得你的名字,頌宜,跟我回家,好不好?」
1
再睜眼,我重生回到了給兒子辦理出生證明的這天。
產床前,張宗樾拿著那張空白的出生證明,不耐煩地扔到了我身上:
「那個誰,趕緊簽你的名字。」
「一天天的就會給我找麻煩,生個孩子而已,要你的名字有什麼用?」
我怔了一瞬。
心口像是墜了一塊大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眼前這一幕,突然和前世他把筆重重砸在我身上的情景重合了起來。
同樣的不耐煩,同樣的,一臉冷漠不在意。
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薄薄的紙張上,簡單的資料欄里,張宗樾詳細地填寫了所有的信息。
他的。
剛出生兒子的。
體重,身高,甚至出生時間精確到秒,都寫得清清楚楚。
白紙黑字間,唯有母親姓名那一欄,空白著。
字裡行間都是無聲嘲諷,他不是記不住。
而是故意的。
故意讓我難堪,故意用這種方式磨掉我的心氣、驕傲。
最終,成為他能理直氣壯指使的透明人。
也不知道前世我死後,那張放棄治療的單子,最終有沒有填寫上我的名字?
還是說,他會在那幾個日常對我的呼來喝去里,選一個寫上去?
張宗樾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閃過一抹有恃無恐。
出言譏諷:
「喂,不是我說,像你這種大小姐,就不應該把名字寫上去。」
「也是現在政策好了,不然就你,也配嫁給我?」
「我張家幾代根正苗紅,可別因為你這種人,影響了我兒子的一生。」
張宗樾嘲諷的話里,是殺人誅心的惡意。
他知道我在意什麼,所以,不止一次地把我的出生、過往當成刀子,一刀接一刀往我心臟上捅。
鈍刀子割肉,鮮血淋漓,卻又不致命。
前世,我紅著眼圈,強忍屈辱問他:
「我九死一生才生下兒子,怎麼到了你嘴裡,我就不配出現在他的出生證明上了?」
「張宗樾,你順手寫下我的名字而已,有那麼難嗎?」
可我沒想到,換來的,是他黑著臉不耐煩的呵斥聲:
「行了,別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樣!」
「資本家的小姐,難道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還非要我來填嗎!」
時隔一世,在對上張宗樾眼底赤裸裸的惡意,我心底平靜得毫無波瀾。
我神色淡淡地把出生證明還給他:
「既然這樣,母親那一欄,就空著吧。」
「不用填了。」
張宗樾面露錯愕,聲音不自覺地提高:
「你說什麼?」
2
我仰頭看向他。
張宗樾眼底滿是訝異,似乎是沒想到一向忍氣吞聲的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前世我不懂,總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才拼了命地想要求得他的認同。
想求得他的憐惜和愛。
可無論我怎麼努力,換來的,永遠是一句句淬了寒冰的冷嘲熱諷。
人前,他頤指氣使高高在上地叫我。
「那個誰,今天的菜鹽淡了,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呵,真不愧是有錢人家養出來的廢物。」
「喂,給我倒杯溫水,什麼都要我喊,你就沒點眼力見嗎?」
「嘖嘖,哎,我上了一天班,你過來給我洗腳。」
更多的時候,他會故意叫我「資本家的小姐」。
語氣里滿是陰陽怪氣,用語言把我釘在恥辱柱上,任他折辱。
所有的反駁、爭吵,在聽到他刻意出言羞辱的那一瞬間,哽在喉間,咽進胸口。
我甚至連和他爭辯都覺得疲憊。
後來,慢慢長大的兒子也隨了他的脾氣。
小小的人兒總是躲在張宗樾身後,扮著鬼臉喊我。
「資本家的小姐沒用!」
「媽媽沒出息,是掃馬路的,不要丟人的媽媽!」
那口氣哽了我半輩子,一直到我滿心不甘地離世。
張宗樾嫌棄我不會做飯,我就努力地去學,去做,從小沒進過廚房的人為了他,硬生生練出了一手好廚藝。
可他還是挑剔,總是輕蔑地把筷子砸在桌上,一句吃不慣,輕描淡寫地抹去了我所有的付出。
不是吃不慣,而是看不慣。
看不慣我吃飯時習慣用公筷,所以惡劣地把沾了口水的筷子在餐盤裡翻菜。
看不慣我喝水,喝茶時用不一樣的杯子,所以故意放任兒子將我珍藏的杯子磕缺碰碎。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張宗樾從始至終都沒接受過我。
他從沒愛過我。
但現在的我,已經不在意了。
思緒回籠,我深深吐出壓在心底的鬱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然後一字一句堅決地朝他道:
「我說,既然你覺得我沒資格出現在你兒子的出生證明上,那母親資料那一欄,就空著吧。」
張宗樾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他一把搶過出生證明重重砸在我臉上,冷笑出聲:
「誰稀罕!」
「空著就空著,你威脅誰呢?」
砸完我,他抱起兒子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甚至不忘朝我放狠話:
「一個資本家養出來的大小姐,你以為我兒子樂意有你這樣的媽?」
鋒利的紙張割得我眼尾生疼。
我使勁閉了閉眼,壓下洶湧的淚意。
盯著他的背影,問出了那句困頓我一生的話。
「張宗樾,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嗎?」
3
憤怒離去的人身形一頓,轉身,冰冷的視線凝聚在我臉上。
許久,他嗤笑出聲:
「你叫什麼?重要嗎?誰在乎?」
一連三個質問,像劈頭蓋臉扇過來的耳光,直打得我臉皮發麻。
張宗樾輕飄飄地掃了我一眼,仿佛在嘲笑我的自取其辱。
眼淚猝不及防地砸落下來,我剛要開口,卻被突然響起的溫柔聲音打斷。
「宗樾,你又犯渾惹小姜不高興了?」
張宗樾眼睛瞬間一亮,有些手足無措的慌亂。
看著病房門口淺笑嫣然的人,他像犯了錯的孩子,視線飄忽地道:
「我沒有,她耍小姐脾氣,不肯給孩子簽出生證明。」
「雲嬋,你怎麼來醫院了,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我抹去臉上冰冷的淚。
大腦瞬間清明。
夫妻多年,我太了解張宗樾了。
了解到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眼神,都泄露了他此刻的心虛。
林雲嬋是張宗樾的鄰家姐姐。
她結婚半年後,張宗樾託了紡織廠的領導,說要和我處對象。
那時,我被發配在後勤處,做著最髒最累的清潔工。
張宗樾的出現,無疑是身處泥潭的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短暫幾天的相處後,我和他申請領證結婚。
剛開始,我們也是有過一段甜蜜的婚後生活的。
直到林雲嬋丈夫因車禍意外離世,一切就都變了。
張宗樾轉動視線,目光落在林雲嬋臉上,眼角眉梢都是溫柔。
小心翼翼地生怕褻瀆了白月光。
一時間,那些刻意忽視的細節,一幕幕在眼前浮現清晰。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突然就明白過來,張宗樾對我的挑剔和不滿從何而來。
他在用折磨、侮辱我的方式,向另一個女人表忠心。
眼瞎如我,竟然從沒發覺過他們之間的不對勁。
看到我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模樣,林雲嬋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伸手把張宗樾往我的方向推。
一邊哄小孩似的,溫溫柔柔地沖我笑。
「小姜,你別鬧性子了。」
「等會兒我讓宗樾給你道歉,讓他哄哄你,好不好?」
見張宗樾冷著臉緊繃著身體一動不動。
她笑得有些無奈,慍怒地瞪了張宗樾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頭。
「聽話。」
林雲嬋一句聽話,神奇地撫平了張宗樾憤怒的情緒。
他側過頭去,十分不情願地朝我小聲說了句:
「嘖,算我沒控制住情緒,行了吧?」
看著張宗樾為了哄林雲嬋,敷衍地給我道歉的模樣,我再也忍耐不住,笑出了聲。
眼淚伴隨著笑聲一起落下。
4
我徹底心死如灰。
嘖。
在張宗樾看來,一個嘖字,指代的就是我了吧?
我抹去臉上的淚。
再看他,眼底再無一絲曾經的愛意眷戀。
「張宗樾,我叫姜頌宜。」
「不是你呼來喝去的小貓小狗,也不是林雲嬋口口聲聲的小姜。」
「以後,你要跟她表忠心示愛意,不用踩著當我墊腳石!」
林雲嬋臉色一白,瞬間眼圈就紅了。
有些語無倫次地朝我解釋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姜,你是不是誤會了?」
「你要是不喜歡,我以後就離宗樾遠遠的,你別因為我和他吵架,好不好?」
我冷冷看著她,沒動。
張宗樾見她委屈的模樣,瞬間就急了,隻身擋在林雲嬋身前。
他黑著臉,目光陰惻惻落在我身上。
「姜頌宜,你他媽別自己心臟,就看什麼都是髒的!」
「再胡亂往雲嬋身上潑髒水,你試試。」
他在給林雲嬋撐腰。
多諷刺,張宗樾前世今生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是為了警告我。
警告我別惹林雲嬋傷心。
我怔怔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人用力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我眼底發酸。
林雲嬋站在他身後,聞言,沖我揚眉一笑。
眼底閃過毫不掩飾的惡毒。
我平靜地和張宗樾對視,房間裡,一時間只聽得到林雲嬋的低泣聲。
「宗樾,我看到你和寶寶好好的,就夠了。」
「我先走了,你......」
林雲嬋晃了晃。
看到掉落在地上的出生證明,她蹲下身去,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