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撇下我,你姐姐撇下你。」
「真狠心,真狠心。」
妹妹身子一顫,捂著臉失聲痛哭。
在我被推進火化爐的時候,妹妹死死抓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我急的團團轉。
站在她耳邊勸解。
「放手。」
「葉琳琳,你已經成年了,你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總拽著我一個死人幹什麼?」
她聽不見我說話,只死死拽著我,不斷哭嚎。
「葉枝枝,你給我醒過來!」
「求你,醒過來。」
「我沒有親人了,我只有你了。」
「你憑什麼丟下我!」
她哭的撕心裂肺。
我想幫她擦眼淚。
可現在的我,更加無能為力了。
小姨顫著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用力掰開。
她說:「琳琳,別哭了。」
「別讓你姐姐走得痛苦。」
我也想哭了。
現在這一刻,我甚至不知道我這個選擇對不對。
拋下她自己。
萬一她受了委屈怎麼辦?
雖然我活著幫不上她。
但好歹能有個人聽她說。
可現在,沒人能聽她傾訴了。
我嘆了口氣,半跪在她面前將她抱進懷裡。
我的肢體不受控制。
從她出生到長到,怕傷害她,就沒敢抱過她。
現在,終於可以好好抱抱這個被我拖累的小孩了。
小姨一遍遍說,一遍遍說。
終於讓妹妹鬆開了手。
我的身體被推進火化爐。
按下開火鍵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最終,我被裝進了小小的骨灰盒。
7
葬在了爸爸媽媽身邊。
妹妹親手為我蓋上了土。
徹底看不見骨灰盒後,她坐在了三個墓碑前。
說出來的話很難聽。
「你們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家人過。」
「生下我是為了讓我伺候葉枝枝這個腦癱姐姐,教育我也要掛著照顧姐姐的前綴。」
「甚至死都要死在為她奔波求醫的路上。」
「我想問我到底算什麼?我到底是不是你們的女兒?」
「為什麼要生下我,為什麼死的時候不帶著葉枝枝一起去死省的拖累我?」
她摩挲著墓碑,說到這裡忽然笑了起來。
嘴在笑,眼淚卻狠狠砸在墓碑上。
「你們死的時候,我真的有過這樣的疑惑。」
「可現在葉枝枝也死了。」
「我更恨了。」
「她是我的姐姐,我唯一的親人,我前半生都是為了她活的。」
「可她死了,我還要靠什麼活著?」
她說這話時很迷茫。
我心尖顫了一下。
我忘了這件事了。
她從小就被教育要照顧我。
這是刻進她骨子裡的東西,哪怕一時能反抗,但也不是能輕易改變的。
她開始看著手腕了。
她開始環顧四周了。
她撿起了一塊算得上鋒利的石頭。
我站在她身邊,聲音有些發顫。
「別這樣吧葉琳琳?很疼的。」
「我給你寫了信,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回家看看吧?回家看看好嗎?」
一陣風吹過。
葉琳琳住手了。
她站起身,將三束鮮花擺好。
「還有些事情沒處理,等處理完吧。」
說完,她抬手抹掉眼淚,掉頭離開。
我鬆了口氣,跟上她。
她去了警局。
直到情況的警察關切地盯著她。
「葉小姐,您節哀。」
她牽強地笑了下:「我想起來還沒有做筆錄,所以我過來了。」
她鎮靜,沉穩地複述著那天的事情。
包括用石頭砸傷了李明軒。
只是說到暈倒前,愣住了。
警察見她沒有繼續,問她怎麼了。
她愣愣開口:「我,見過我姐姐。」
「我見過她。」
警察不明所以,安靜地看著她。
她晃了晃頭,將腦海中的念頭先按下。
「警察同志,李明軒的事情有什麼進展嗎?還需要我配合做些什麼嗎?」
「不需要,基本查清了。」
李明軒沒什麼膽子。
醒來見到警察後基本都交代了。
他們是一個拐賣人口倒賣器官的犯罪團伙。
目標一般就是孤兒,父母雙亡活著和家人斷絕關係的年輕女孩。
沒戒備心,好騙。
買家出價也高。
而妹妹,也是他們早就盯上的目標。
我聽著警察這些話,心裡一陣後怕。
幸好我送了妹妹那塊石頭。
要不然她真的被帶走,還不知道會遇見什麼。
妹妹安靜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他會被判很久嗎?」
「會,據他所說,他們這個灰色產業鏈已經持續了十幾年,我們會順藤摸瓜抓住所有人,讓他們得到法律的制裁。」
8
妹妹回了家。
家中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她恭恭敬敬給爸媽上了香。
然後在茶几面前轉了一圈。
去我的臥室轉了一圈。
最後,才推開自己臥室的門。
她的臥室有點亂。
窗簾半掛不掛的垂著。
床雖然被整理過,但也能看出整理的人行動不便。
她定定看著,淚就這麼滾了下來。
我連連嘆氣。
「別哭了,看看我給你寫的信。」
「抬頭,抬頭!」
像是聽見了我的聲音,她抬起頭。
書桌上放了張紙,還有整齊的銀行卡存著房產證一系列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大步流星地衝過去,想拿起紙卻又不敢。
其實根本不用拿起來。
我寫字不利索,一行字寫的歪歪扭扭,還很大。
站在桌前就能看清。
可她還是拉開凳子坐下,顫著手拿起那張紙。
仔仔細細,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琳琳,你不必為我犧牲,我也不必為你停留。」
眼淚砸在紙上,暈開字跡。
我蹲下身子,輕輕靠在她腿上。
「看懂了嗎?我不用你為我犧牲你自己的人生,因為我不會停留,這樣二十年如一日的殘廢生活,我早就過夠了。」
妹妹聽不見。
她哭得喘不上氣。
「葉枝枝,你就給我留了一句話?就這一句?」
她瘋狂翻找著我碼的整齊的東西。
找到了另一封信。
我也沒見過的信。
信封已經泛黃了,落款是十年前,爸爸媽媽一起寫的。
【枝枝,琳琳,你們會什麼時候發現這封信呢?】
【寫這封信的時候,你們兩個正擠在廚房做蛋糕。枝枝的手不穩,麵粉撒了一地。琳琳才八歲,站在凳子上掐著腰笑話姐姐是笨蛋,但手上卻著急忙慌的接過麵粉袋子。但袋子太重了,琳琳在瘋狂喊爸爸。】
【這樣平常的日子很幸福,幸福到我和爸爸能忽略一切艱辛不易。】
【但問題總是存在。】
【我和爸爸不止一次後悔過,是不是不應該把琳琳帶到這個世界。她五歲的時候問我,是不是要一輩子照顧姐姐。她那么小,我怎麼忍心?可我的枝枝也那麼好,我們死了她自己怎麼辦?】
【兩難,怎麼選擇都難。】
【所以我們儘可能多掙些錢,多給你們一些選擇的機會。】
【接下來這些話,是寫給琳琳的。姐姐不是你的責任,如果你想走,就不要回頭,我們已經給姐姐安排好了後半生,留了錢,也會有人照顧她,你不要自責,要勇敢選擇自己的人生。】
【爸爸媽媽不會怪你,姐姐也不會怪你。】
信的內容還有很多。
我的淚砸在紙上消失。
妹妹的淚砸在紙上浸透紙張。
字字句句,都是爸媽殷切的叮囑。
他們已經預設了無數種可能。
唯獨沒有想到,他們早逝,我也緊隨著他們離開這個世界。
妹妹顫抖著翻頁。
【人生這條路,需要你們自己選擇的。】
【無論你們姐妹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爸爸媽媽都支持你們。】
【哪怕是,死亡。】
我身子僵住,目光死死定在最後的兩個字上。
他們寫下字的時候很痛苦。
乾涸的眼淚和妹妹的淚混在了一起。
好像,一家人的痛苦在不同時間,不同時空相遇。
他們理解我們。
理解我們痛苦的選擇。
妹妹死死攥著信:「怎麼能這樣?」
「不顧我的意願生下我,又不顧我的意願拋下我。」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是啊,為什麼?
我愣愣抬眼,看向客廳爸媽的黑白照。
陽光照下來,我聽見了兩道嘆息。
「對不起啊寶貝。」
「爸爸媽媽那時候年輕,沒有想那麼多。」
「很多事情,也是後來才想明白。」
「所以才寫下這封信,想等以後讓你們姐妹看。只是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讓你們看到的。」
我看著攜手朝我走來的兩個人,淚如雨下。
9
媽媽捏了捏我的胳膊。
「原來,枝枝健康的時候是這幅模樣,很漂亮。」
我說不出話,只是愣愣地看著。
自從我死後,就沒看見過他們。
我以為他們走了。
他們像看出了我的疑惑。
「不放心,也走不了。」
「就像你放心不下妹妹,也不肯離開一樣。」
三個人的視線都落在趴在桌子上哭泣的妹妹身上。
她嘴裡不斷冒出爸爸媽媽姐姐。
三根無形的線就圈在我們的手腕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散。
我們看著妹妹一個人上學,高考,考上好大學,又畢業,找到好工作。
我們見證了她人生中的每個節點。
她都沒有要放下我們的意思。
每年,每個人生的重大節點,她都會去墓前和我們說話。
直到時間流逝,她結了婚,有了一雙可愛的女兒。
也開始像爸爸媽媽一樣為女兒謀劃未來。
也開始擔憂她們的身體健康,心理成長。
偶爾和女兒提起早亡的外公外婆和姨姨。
「那他們愛媽媽嗎?」
我聽見她的孩子們這麼問。
妹妹拿出那張寫著歪歪扭扭字跡的紙和爸爸媽媽的信。
面露懷念:「愛的,就像爸爸媽媽愛你們一樣,他們也愛著我。」
「只是我也很想他們,我都快忘記他們的樣子了。」
她說謊。
每天晚上她都會看那張全家福。
她不肯忘,不肯放我們離開。
我們就這麼陪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頭髮花白,眼睛都看不清。
兩個女兒很愛她,爭著給她養老。
可她卻擺擺手,將我寫的那張紙條遞了出去。
「你們有大好人生,不必為我犧牲。」
「我,也不用再為你們撐著了。」
再相見那天,是一個很溫暖的春天。
我和爸爸媽媽感覺到她要睡著了,排排坐在她身邊。
很安靜,只有風聲。
妹妹睜開眼,滿頭白髮變青絲,又回到了十八歲的模樣。
她沒有任何意外。
「我早就知道了。」
「姐,那天車禍,我暈過去的時候看到你了。」
「那時候我就知道了。」
她笑著,又看向爸爸媽媽。
「我不肯讓你們走,你們會怨我嗎?」
怎麼會怨呢?
我們安安靜靜看完她的一生,雖然遺憾沒能陪著她,但也是另一種幸福。
我走過去,拉起她的手。
「現在一家團聚了。」
「琳琳,這些年,你很幸福,我們很開心。」
爸爸媽媽走到兩邊。
媽媽牽著我,爸爸牽著妹妹。
「下輩子,要好好做一家人,幸福,平靜,無災無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