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不能沒有我!」
到了現在,她心裡還想著我。
我死死攥著拳,瘋狂咆哮。
伸出手不斷抓撓李明軒的臉。
想盡法子敲打車窗。
可我死了。
什麼都碰不到。
就連唯一的妹妹都保護不了。
「怎麼辦,怎麼辦?」
絕望的眼淚無聲無息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
我太慌了。
壓根就沒有注意到妹妹陡然安靜了下來。
李明軒滿意地拍了拍妹妹的臉。
「這樣就對了,聽話一點。」
「只要你聽話,你那個腦癱姐姐我也會給她找個好歸宿。」
他喋喋不休。
殘忍地向妹妹詢問我的身體狀況。
確認我的腎臟沒有問題後,他激動極了。
「人分開賣,可比整著賣值錢多了。」
下一秒,妹妹猛地抬手。
一塊小小的石頭匯聚了她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李明軒的太陽穴上。
鮮血順著李明軒地額頭淌下來。
他暈了,車子開始不受控的歪歪扭扭。
下一秒,砰的一聲撞在了護欄上。
爸媽出車禍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我瘋了一樣衝到妹妹身邊。
「葉琳琳,葉琳琳!睜開眼,別嚇我!」
她流了好多血。
眼裡的光也聚不上了。
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滿是血的石頭。
我哭著喊她,求她不要閉眼。
她驟然瞪大眼睛,笑了起來。
「姐,你送我的石頭,真的救了我一命。」
我瞬間僵住。
可還沒等我說話,她就閉上了眼。
4
巨大的恐慌席捲了我。
能看見我,是不是意味著她要不行了?
我得救她。
我怎麼救她?
又一次無能為力。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沒用。
連累所有親人都要因我出事。
在我最無助時,警車來了。
小姨和表弟哭著抱住妹妹,將她送到醫院。
警察也緊隨其後,全程調查怎麼回事。
我看著妹妹的傷口被包紮,感覺渾身都軟了。
幸好,幸好沒事。
她醒的也很快。
環視了一圈,定定看著小姨。
「葉枝枝呢?」
「小姨,我暈的時候好像看見她了。」
小姨抹了把淚,狠狠揉了下妹妹的頭髮:
「你怎麼可能看見她?」
「她自己根本出不了門。」
「我剛給她打電話她都沒接!這孩子......」
妹妹皺了下眉,拿出手機將我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沒有我的消息和電話。
她又試著撥打我的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聽。
那股子倔強勁又上來了。
「葉枝枝,誰讓你不接電話的?」
「再不接我的電話,我真的不要你了!」
我看著她一遍遍撥打我電話的模樣,心底泛起苦澀。
我不是不想接。
是我真的接不了了。
妹妹真的生氣了,將手機狠狠砸在了牆上。
手機螢幕四分五裂。
作為屏保的姐妹合照亮了一瞬。
隨後徹底暗了下去。
我蹲在四分五裂的手機旁前,看了很久。
這張照片,是三年前我們一起拍的。
那是她十五歲生日,笑眯眯問我要禮物。
我早就準備好了。
一周前,我拜託爸爸媽媽帶我爬山去寺廟。
我以扭曲怪異的姿勢跪了一整天,就為了給一塊泰山石開光。
我把石頭送給她,聲音含糊語氣卻鄭重。
「開過光,保平安。」
「有人欺負你,你拿這個,砸他。」
她笑得眼淚都要出來。
硬拉著我拍了這張照片做屏保。
現在手機螢幕碎了,那塊開過光的石頭也完成了使命。
好像我們此生所有的羈絆,徹底斷了。
妹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她接過小姨的手機,咬著牙:「葉枝枝,我最後再給你打一次電話。」
「如果你還不接,我們就斷絕關係!」
電話剛剛撥通。
一群警察走了進來。
妹妹被迫手忙腳亂地掛斷電話。
不知道為什麼,像是鬆了口氣。
她看向警察:「是來做筆錄的嗎?」
「李明軒他......」
警察沉著臉搖頭。
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妹妹。
「我們今天發現了一具凍僵的屍體。」
「知情人說,這是你姐姐。」
5
妹妹的表情僵在臉上,機械地偏了下頭。
沉默了好半晌才開口:
「誰?」
「什麼屍體?」
她耳邊嗡嗡作響,像是一道雷狠狠劈在腦袋上。
一旁的小姨也錯愕地瞪大眼。
猛地撲到妹妹面前將照片搶過來。
照片上大部分畫面都是白的。
趁的畫面中間臉色青紫,身體扭曲的人異常可怖。
警察繼續開口。
「這具女屍是在您家不遠處發現的。」
「您的鄰居說,這是您的姐姐,葉枝枝。」
妹妹眼神木訥,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小姨哽咽著搖頭:
「不可能!」
「這不可能是枝枝!」
「她是有病,但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獨自出門!」
小姨近 乎咆哮著說出這句話。
她還說我很積極樂觀。
這麼多年都在努力生活著。
不可能自尋死路。
我在一旁聽著,苦笑。
積極樂觀。
被禁錮在那樣一具我自己都覺得噁心的軀體里。
怎麼可能積極樂觀?
不過是因為爸爸媽媽為了我耗費了一被子的心血。
我不想,也不敢讓他們失望。
妹妹忽然掀開被子,瘋了一樣往外沖。
小姨眼疾手快扯住她,「你的傷還沒好!」
妹妹頓住,黝黑明亮的眼睛溢滿淚水。
聲線劇烈顫抖著:
「我要回家!」
「我不信葉枝枝死了!」
「這肯定是她為了逼我回家的把戲!我要拆穿她!」
她面色慘白,拚命掙扎。
小姨拗不過她,招呼著表弟一起回家。
幾個人面色蒼白地擠在警車裡。
我就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
昨天還說著恨我的妹妹,此刻淚如雨下。
整個人都泡在了悔恨迷茫里。
我嘆了口氣。
明知道她聽不見,還是要和她說。
「別哭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
「其實這些年我也很累,我死了,是成全我們兩個人。」
可妹妹聽不見。
她死死攥著小姨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警車行駛的速度很快。
幾十分鐘就停在了人群外。
警察帶著妹妹和小姨走到案發現場。
抬起警戒線。
妹妹的身子好像不會彎曲了。
她站在抬起的警戒線旁,愣愣地盯著我的身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從嗓子裡擠出一聲悽厲地尖叫。
她踉蹌著衝到我面前,腳步不穩跪倒在地。
「姐......葉枝枝!」
她顫著手,想勾住我常年扭曲的手指。
可觸碰後,卻狠狠僵住。
「怎麼這麼涼?」
「為什麼這麼涼?」
她爬起來,小心翼翼將我攏進懷裡。
淚一滴接一滴砸在我的脖頸上。
我看著那些眼淚,可以想像到灼熱的溫度。
卻再也感受不到了。
小姨也拖著綿軟的雙腿靠進,顫著手撫摸著我堅硬得像石頭的臉頰。
「不該這樣的。」
「葉枝枝,你爸媽不敢讓你著涼受凍。」
「你現在為什麼會是這副模樣!?」
我嘴裡泛起來連綿不絕的苦澀。
爸爸媽媽說,寒冷不利於我的身體恢復。
所以外面不管是酷暑還是嚴寒,家裡始終保持著體感最舒適的溫度。
每天都要泡熱水澡。
不能貪涼喝冷水吃冰淇淋。
有時候我也會煩躁。
結結巴巴對他們吼。
說:「我是腦癱,大腦神經損傷,我這輩子就算泡在熱水裡也好不了!」
他們總是哭,總是將我抱在懷裡說還有希望。
好像我不做這些,真的能恢復如初一樣。
如果他們也有靈魂能看見我。
知道我叛逆的選擇這樣一個死法,肯定會生氣的。
可我死後,沒有看見他們。
或許是太累了。
早就離開了。
6
妹妹哭得傷心,一下接一下甩自己巴掌。
「我不該說那些混帳話。」
「姐,我沒有真的嫌棄你,我只是有一點點累而已。」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我怎麼可能不管你?」
「你扔下我,我該怎麼辦?我怎麼跟爸媽交代?」
我看著她這樣,心疼得厲害。
我不要她的自我懺悔。
我不要她覺得對不起我。
我只想讓她快樂,自由。
警察嘆了口氣,將妹妹和小姨拉開。
「周遭並沒有什麼打鬥痕跡,死者是腦癱患者,應該是自己推著輪椅來了這裡。」
「是自殺。」
這個結論下的果斷。
像是在妹妹心上狠狠砸了一記重錘。
「自殺。」
她捂著臉,不斷喃喃著自殺兩個字。
眼淚不斷從手指縫中溢出。
「她自殺了。」
「就這麼死了?」
她不敢相信,卻不得不信。
作為我唯一的親人,她要處理我的後事。
小姨幫助她收斂了我的屍體。
斂容師給我化了妝。
她技術很好,我這輩子都沒這麼好看過。
妹妹看著我的眼神依舊空洞,卻輕輕扯了下嘴角。
她輕聲開口:
「小姨,葉枝枝是長這個樣子嗎?」
「她有這麼好看嗎?」
「還是說,她本來就應該這麼好看?」
小姨撇開眼,淚珠成串落下。
她說不出話。
我知道她為什麼不回答。
因為我長得,好像媽媽。
我的腦癱很嚴重,眼歪嘴斜,肢體痙攣扭曲,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正常的地方。
顯得整個人很醜,很古怪。
可現在,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身子,四肢被儘可能擺弄成正常人的樣子。
臉頰也打上了粉,整個人都精緻起來。
很像我記憶中,五歲之前的媽媽。
小姨顫抖的聲線泄露了她對媽媽的思念。
她抱著妹妹:「我姐姐和你姐姐都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