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媽寄來的車厘子呢?」
婆婆頭也不抬:「分給親戚了,冰箱放不下。」
我追問:「五箱呢?一箱都沒給我留?」
她嫌我煩:「一家人吃什麼不是吃?又不是金子。」
我沒再說話,翻出大姑姐的朋友圈。
「老媽太疼我了,五箱車厘子全給我,弟媳肯定氣死哈哈哈~」
我把手機遞到婆婆面前。
她臉色變了。
我轉身進屋收拾行李。
1
玄關的燈光昏黃,帶著一股沉悶的氣息。
我換下高跟鞋,腳踝傳來一陣酸軟。
一整天的疲憊在此刻席捲全身,但我心裡還存著微弱的甜。
我媽昨天打電話說,給我寄了五箱最新鮮的進口車厘子。
她說我工作辛苦,要好好補一補。
那份期待像一根細細的線,牽引著我走進客廳。
客廳里,婆婆王秀蘭正翹著腿,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
茶几上瓜子殼堆成了小山,電視的聲音開得震耳欲聾。
我掃視了一圈,屋裡沒有任何箱子的蹤影。
心裡那點光,暗了下去。
「媽,我媽寄來的車厘子呢?"
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王秀蘭甚至沒有看我一眼,眼睛還盯著電視里的家庭倫理劇。
「分給親戚了,冰箱放不下。」
她吐出一片瓜子殼,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冰箱放不下。
多麼拙劣的藉口。
這個雙開門的大冰箱,上周我才清理過,裡面空得能跑馬。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是墜了一塊鉛。
「五箱呢?一箱都沒給我留?」
我追問了一句,聲音里透出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乾澀。
王秀蘭終於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
「一家人吃什麼不是吃?又不是金子。」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嫌棄,仿佛我是一個斤斤計較的市井女人。
「為幾顆破果子也值得你問來問去,真沒出息。」
我沒再說話了。
胸口像被一團濕棉花堵住,悶得發疼。
三年了。
結婚這三年,類似的事情發生過無數次。
我新買的大衣,第二天就穿在了大姑姐趙莉的身上,王秀蘭說:「你姐比你高,穿著好看,一家人別那么小氣。」
我媽託人帶來的土特產,我一口沒嘗到,就成了她走親訪友的禮品。
每次我試圖理論,換來的都是一頂「小題大做」、「不懂事」的帽子。
丈夫趙強永遠只會說:「我媽就那樣,你讓讓她。」
我一次又一次地退讓,換來的不是家庭和睦,而是她們的得寸進尺。
她們把我當成一個沒有感覺、沒有脾氣的保姆,一個可以隨意支配的物件。
這一次,我不想再讓了。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和怒火,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
我默默地掏出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我點開微信,朋友圈的第一個就是趙莉的動態。
九張圖片,每一張都是堆成小山的車厘子,鮮紅飽滿,刺痛了我的眼睛。
她甚至還拍了一張自己得意洋洋的臉,配上了一段文字。
「老媽太疼我了,五箱車厘子全給我,後備箱都塞滿了!某人看到了肯定氣死,哈哈哈~」
那個「某人」是誰,不言而喻。
那三個「哈哈哈」,像三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原來不是分給親戚。
是獨吞。
原來不是冰箱放不下。
是她們母女倆聯手演的一齣戲。
演給我這個被蒙在鼓裡的傻子看。
我捏著手機,一步一步走到王秀蘭面前。
電視里正演到兒媳婦被婆婆冤枉的劇情,狗血又真實。
我把手機螢幕遞到王秀蘭的眼前,光線照亮了她錯愕的臉。
她臉上的悠閒和不屑瞬間凝固了。
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被戳穿謊言的惱羞成怒。
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收回手機,沒給她任何辯解和撒潑的機會。
我轉身,走向我們的臥室。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
身後傳來王秀蘭慌亂的聲音。
「你……你想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
打開衣櫃,那個陪我出嫁的行李箱靜靜地立在角落。
我把它拉出來,放在床上,拉開拉鏈。
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王秀蘭追了進來,堵在門口,終於爆發了。
「林晚!你這是什麼意思?為幾顆爛果子就要回娘家?你這是要拆散這個家!」
她的聲音尖利,充滿了指責和威脅。
我一件一件地疊著衣服,動作不緊不慢。
T 恤,外套,睡衣。
那些曾經以為會在這裡穿一輩子的衣服,現在看起來如此陌生。
「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就別想再回來!」
王秀-蘭開始撒潑,這是她的慣用伎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我抬起頭,三年來第一次,用一種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直視她。
「您女兒拿東西還發朋友圈嘲諷我,這個家不是我拆的。」
我說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越過她,朝門口走去。
她愣在原地,大概是沒料到一向隱忍的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沒有回頭。
開門,關門。
將那個所謂的「家」,和那三年的荒唐,重重地關在了身後。
2
小區的夜風格外冷。
幾盞孤零零的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路邊,打開手機叫車。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從拐角處駛來,燈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車停在我面前,車窗降下,是丈夫趙強。
他剛下班,臉上還帶著疲憊,看到我和我腳邊的行李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林晚?你站在這幹什麼?箱子哪來的?」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關心我冷不冷,不是問我發生了什麼。
而是質問。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解開安全帶下車,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
「你又跟我媽吵架了?趕緊把箱子拿回去,讓鄰居看見了像什麼樣子!」
他的語氣里滿是責備和不耐煩。
又是這樣。
永遠都是我的錯。
永遠都是我讓他丟了面子。
「我問你車厘子的事了。」我開口,聲音像冬天的冰。
「車厘子?什麼車厘子?」他一臉茫然。
「我媽寄來的那五箱。」
「哦,媽不是說分給親戚了嗎?為這點事你也值得吵?」他顯得更不耐煩了,「多大點事,你至於提著箱子離家出走嗎?趕緊跟我回去!」
他說著就要來拉我的行李箱。
我側身躲開。
我拿出手機,點開趙莉那條朋友圈,遞到他眼前。
「不是分給親戚,是全給了你姐。」
我看著他的臉,想從上面找到一毫的愧疚或者憤怒。
趙強的臉色變了變,他盯著螢幕上的文字和圖片,眼神有些閃躲。
「我姐她……她就那脾氣,喜歡開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把手機還給我,語氣軟了下來,但話里的意思還是在和稀泥。
「她都發朋友圈指名道姓地嘲諷你了,你跟她計較什麼?你讓讓她不就完了?」
讓讓她。
又是這三個字。
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反覆切割了三年。
「我讓了三年,趙強。」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讓出了什麼?讓出了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拿我的東西?讓出了你媽可以理直氣壯地騙我?讓出了你們全家都覺得我活該被欺負?」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們之間冰冷的空氣里。
趙強被我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惱羞成怒占據了上風。
「林晚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就為這點小事,你非要鬧得天翻地覆嗎?你回娘家像什麼樣子?我明天在單位還怎麼做人?親戚們會怎麼看我?」
他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他關心的從來不是我的委屈,只是他的面子。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這就是我愛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一個徹頭徹尾的成年巨嬰,一個只懂得躲在母親和姐姐身後的懦夫。
一輛網約車在我面前停下。
司機探出頭:「是尾號 xxxx 的林女士嗎?」
「是我。」
我拉開後車門,把行李箱塞了進去。
趙強拉住我的手腕:「林晚,你別衝動!跟我回家,我們好好說。」
我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得讓他一愣。
我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前,冷冷地看著他。
「你和你媽,還有你姐,好好過吧。」
車子啟動,將他錯愕而憤怒的臉甩在後面。
後視鏡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我的世界,終於清凈了。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是媽媽。
我劃開接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喂,媽。」
「晚晚,到家了嗎?今天累不累?」
媽媽溫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我偽裝的堅強。
「嗯,在路上了。」我的鼻子開始發酸。
「怎麼了?聲音不對勁,是不是跟趙強吵架了?」
知女莫若母。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毫無徵兆地決堤而下。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有壓抑的抽噎在狹小的車廂里迴蕩。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默默地調高了音樂聲。
「晚晚,別怕,受了委屈就回家。媽在呢。」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直接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
我掛了電話,眼淚流得更凶了。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怎樣。
但我知道,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車在娘家的小區門口停下。
我付了錢,拉著行李箱下車。
剛走到樓下,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媽媽穿著一件薄外套,站在單元門口,焦急地張望著。
看到我,她快步迎了上來,二話沒說,直接從我手裡接過了沉重的行李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看著我紅腫的眼睛,滿是心疼,卻沒有多問一句。
她只是拉著我冰冷的手,帶我走進那扇永遠為我敞開的家門。
溫暖的燈光,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3
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糖醋排骨,清炒蝦仁,番茄牛腩湯。
全是我最愛吃的。
熟悉的飯菜香氣縈繞在鼻尖,我緊繃了三年的神經,終於有了鬆懈。
「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
媽媽給我盛了一大碗飯,又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在我碗里。
我埋頭吃飯,眼淚卻不爭氣地掉進碗里。
鹹的。
飯後,媽媽收拾了碗筷,給我倒了一杯熱茶。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她才緩緩開口。
「說吧,到底怎麼了?」
我再也壓抑不住,將車厘子的事情,以及這三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和盤托出。
我說起那件被趙莉搶走的大衣,說起那些被王秀蘭隨意送人的禮物,說起趙強永遠不變的「讓讓她」。
我說得語無倫次,說到最後,只剩下壓抑的哽咽。
媽媽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
她只是時不時地遞給我一張紙巾,輕輕拍著我的背。
等我情緒稍微平復,她才嘆了口氣。
「晚晚,是媽不好,當初看趙強老實,覺得他會疼你,沒想到……」
她的眼圈也紅了。
「媽,不怪你。」我搖搖頭。
「傻孩子。」媽媽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你記住,你的退讓和懂事,在不懂得珍惜的人眼裡,就是理所當然的懦弱。」
「他們不會因為你的忍耐而感激你,只會覺得你好欺負,變本加厲。」
「人要先學會愛自己,別人才會來愛你。這個家,永遠是你的退身步,你想做什麼,媽都支持你。」
媽媽的話,像一劑強心針,注入我幾乎枯竭的心臟。
是啊,我為什麼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家庭,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趙強。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
媽媽拿過我的手機,直接按了掛斷。
「先別理他,讓他也嘗嘗著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