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叫我姐。」我看向他,「林浩,從今天起,我不是你姐了。」
「小悅!」大姨忍不住開口,「話不能這麼說,血濃於水——」
「血濃於水?」我轉向大姨,「大姨,您兒子去年買房,您把養老錢都給了他。然後呢?他半年沒去看您了吧?上次您住院,是我陪的床,您兒子在朋友圈曬出國旅遊的照片。血濃於水?水往低處流,血往哪兒流?」
大姨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今天我把話說明白。」我站起來,看著這一屋子所謂的家人,「房子,車,婚禮的錢,我會找律師跟林浩算清楚。這些年我花在他身上的每一分錢,都要有交代。至於你們——」
我看著爸媽:「養我三十年,我感激。但從今往後,我會按月給你們打生活費,但不會再多。你們的兒子,你們自己養。」
「至於婚禮,」我最後看向林浩,「你想結,自己想辦法。別再找我,我不會再出一分錢。」
說完,我轉身回房間。
「小悅!小悅你不能這樣!」媽媽追上來,抓住我的手臂,「他是你弟弟啊!你就這麼一個弟弟!」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媽,我也是你女兒。」我說,「你就這麼一個女兒。」
我甩開她的手,走進房間,關上門,反鎖。
門外傳來哭聲,罵聲,拍門聲。
我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外面是我的家人,流著同樣的血,說著同樣的方言,有著同樣的姓氏。
但他們不是我的家人了。
從今天起,我不是誰的姐姐,不是誰的女兒。
我只是陳小悅。
我自己。
12
那天晚上,我在房間裡待了一夜。
門外,家人們吵到半夜,最後陸續離開。我聽見媽媽的哭聲,爸爸的嘆氣聲,林浩摔門而去的聲音。
然後,一片寂靜。
凌晨三點,我打開門。客廳里一片狼藉,煙灰缸滿了,茶杯碎了,椅子倒了。爸媽房間的門關著,裡面有壓抑的哭聲。
我悄聲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經過客廳時,看見沙發上扔著一件西裝外套,是林浩的。我拿起來,想掛好,卻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紅包,厚厚的,封面上寫著「姐姐 收」。
我捏了捏,很厚,大概有一萬塊。
紅包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浩的字跡:「姐,對不起。這錢你先拿著,其他的我以後慢慢還。」
我拿著那個紅包,在黑暗的客廳里站了很久。
然後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用煙灰缸壓住。
回到房間,我拿出手機,開機。除了家人的未接來電,還有幾十條微信。有同事的,有朋友的,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你弟弟今天結婚,你怎麼沒來?」
我一條都沒回。
然後我看見了曉雨發來的消息。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婚禮取消後六個小時。
「姐姐,我是曉雨。今天的事,對不起。」
「我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老思想,我其實不在乎那些。」
「但林浩騙我,他說你都安排好了,錢都付了。我不知道是這種情況,如果我知道,我不會……」
「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
「姐姐,你是個好人。林浩配不上你這樣的姐姐。」
「我們分手了。婚不結了,彩禮我會退回去。」
「保重。」
我看著那幾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我回覆:「你也保重。」
發送,然後關掉手機。
天快亮的時候,我收拾了一個行李箱,裝了幾件衣服,一些必需品。其他的,都不要了。
我拖著箱子走出房間時,媽媽正好從臥室出來。她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手裡的箱子,愣住了。
「小悅,你……」
「我搬出去住一段時間。」我說,「房租我會繼續付,你們不用擔心。」
「你要去哪?」
「朋友家。」我頓了頓,「媽,照顧好自己。」
「小悅……」媽媽的眼淚又掉下來,「媽錯了,媽真的錯了……你別走,行嗎?媽以後一定對你好,一定……」
「不用了。」我搖搖頭,「太晚了。」
我拖著箱子走到門口,換鞋,開門。
「小悅!」媽媽衝過來,抓住我的箱子,「你別走,媽求你了……這個家不能散啊……」
「這個家早就散了。」我輕輕推開她的手,「從你們覺得我的付出理所當然的時候,就散了。」
我走出門,走進電梯。
媽媽追到門口,扶著門框,哭得站不穩。
電梯門緩緩關上,遮住了她的臉,遮住了那個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家。
13
我在朋友家借住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林浩找過我三次。第一次是來道歉,說他錯了,求我原諒。我沒開門。第二次是來送錢,說先還我五萬。我讓朋友轉告他,找我的律師談。第三次,是來要房子的鑰匙,說他沒地方住。我說,那是我的房子,我已經換了鎖。
爸媽給我打過很多次電話,我接了兩次。第一次,媽媽說她想我了,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我說,那不是我的家。第二次,爸爸說家裡沒錢了,讓我打點生活費。我打了三千,然後拉黑了他的號碼。
王律師那邊進展順利。林浩簽了協議,承認這些年從我這裡拿了四十七萬,承諾五年內還清。房子因為登記在他名下,且他還了部分貸款,最終協商結果是:房子歸他,但他要按市價補償我首付的百分之七十,十四萬。
加上其他零零總總,他一共欠我六十一萬。
簽協議那天,我們在律師事務所見面。一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鬍子拉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姐……」他看見我,張了張嘴。
「簽字吧。」我把協議推過去。
他拿起筆,手在抖。簽完字,他抬頭看我,眼睛紅了:「姐,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林浩。」我看著這個我從小帶大的弟弟,這個我曾經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人,「有些錯,是不能被原諒的。」
「可我……」
「好好工作,好好還錢。」我站起來,「至於其他的,就算了。」
我走出律師事務所,秋天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機響了,是王律師:「小悅,他哭了,哭得很厲害。」
「嗯。」
「你真的不心軟?」
「心軟過。」我說,「但心軟換不來尊重,只能換來得寸進尺。」
掛斷電話,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天。
天空很藍,雲很白。
我自由了。
14
三年後。
我在新城區開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叫「悅己」。店面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每天早晨,我打開店門,把一盆盆花搬出去,澆水,修剪,迎接客人。
生活很平靜,也很充實。
我和家人的聯繫很少,只在逢年過節時打個電話,寄點東西。媽媽還是會哭,說想我,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我說,我過得很好。
林浩在還錢,每月按時打到我卡上。聽朋友說,他換了工作,很拚命,經常加班到深夜。曉雨和他分手後,很快嫁了人,現在懷孕了。他還沒找新的女朋友。
有時候,他會路過我的花店,站在馬路對面,看一會兒,然後離開。我們從來沒有打過招呼。
這樣很好。
一個周末的下午,店裡沒什麼客人。我坐在收銀台後面,看一本關於花卉種植的書。風鈴響了,有人推門進來。
「歡迎光臨。」我抬起頭,然後愣住了。
是媽媽。
她老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佝僂。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看著我。
「小悅……」她小聲說。
我放下書,站起來:「媽,你怎麼來了?」
「我……我給你燉了湯,你愛喝的蓮藕排骨湯。」她把保溫桶放在櫃檯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趁熱喝。」
我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坐吧。」我拉過一把椅子。
她坐下,打量著花店:「這店……真好看。這些花,都是你養的?」
「嗯。」
「真好,真好啊……」她喃喃道,眼睛有點紅。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店裡有淡淡的香氣,是百合和茉莉的味道。
「你爸他……上個月住院了。」媽媽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怎麼了?」
「高血壓,老毛病。」媽媽抹了抹眼睛,「沒什麼大事,住了三天就出院了。他不讓我告訴你,怕你擔心。」
「現在怎麼樣?」
「好多了,按時吃藥就行。」媽媽看著我,欲言又止,「小悅,你……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點點頭,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又一陣沉默。
「媽。」我開口,「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你教我背詩嗎?『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媽媽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記得,怎麼不記得……你小時候可聰明了,教一遍就會……」
「後來有了林浩,你就沒再教過我背詩了。」我說,「你要照顧他,要做家務,要上班。我很早就學會了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學放學。」
「小悅,媽對不起你……」
「都過去了。」我搖搖頭,「媽,湯我收下了,謝謝你。」
媽媽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臉,又縮了回去:「你瘦了。」
「沒有,胖了三斤。」
「要好好吃飯,別總吃外賣,不健康。」
「知道。」
「我……我走了。」她轉身,慢慢地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看我:「小悅,你恨媽媽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很漂亮,現在卻布滿皺紋和血絲的眼睛。
「不恨。」我說,「但我也不愛了。」
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我打開保溫桶,湯還熱著,香氣撲鼻。是我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我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鹹的。
有眼淚的味道。
15
又過了兩年。
我的花店擴大了一倍,請了一個小助手,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叫小雨,活潑又勤快。
生活按部就班,平靜如水。
直到有一天,小雨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悅姐,對面咖啡店那個帥哥,連著來了一個星期了,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咱們店。」
我抬頭看了一眼,確實有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戴一副眼鏡,在看電腦。
「可能是喜歡咱們店的花吧。」我說。
「才不是呢!」小雨擠眉弄眼,「他每次看的都是你。悅姐,你說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別瞎說。」我拍了她一下,「幹活去。」
但那天之後,我開始注意到他。每天下午三點,他準時出現,點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工作兩小時。偶爾會抬頭看看花店,但目光很禮貌,從不停留。
又過了一個星期,他推門進來了。
「歡迎光臨。」小雨搶在我前面說,笑容燦爛得可疑,「先生想買什麼花?」
「我想訂一束花,送給一位女士。」他的聲音很好聽,溫和,沉穩。
「是送給女朋友嗎?還是……」小雨追問。
「是一位我很欣賞的女士。」他微笑,目光轉向我,「聽說店主很會搭配,能幫我選一下嗎?」
我走過去:「想要什麼風格?」
「簡單,乾淨,有生命力。」他說。
我看了看他,然後轉身,從花桶里抽出幾支白色鬱金香,幾支綠色洋桔梗,配了一些尤加利葉。用素色的紙包好,系上米色的絲帶。
「這樣可以嗎?」
他接過花束,仔細看了看,然後點頭:「很漂亮。謝謝。」
付錢的時候,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我叫周明,是建築設計院的。我們公司最近在做一個社區花園的項目,想找專業的花藝師合作。不知道陳小姐有沒有興趣?」
我接過名片,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職位:周明,高級設計師。
「我考慮一下。」我說。
「好。」他點頭,抱著花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花很漂亮,謝謝。另外,咖啡店的窗戶擦得很乾凈,看過來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推門出去了。
小雨湊過來,眼睛發亮:「悅姐!他承認了!他就是在看你!」
我沒說話,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馬路,走進咖啡店。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備註是「周明,咖啡店窗戶很乾凈的那個」。
我通過了。
他發來一個笑臉:「花我送出去了,對方很喜歡。」
我回:「那就好。」
「明天下午三點,我還能來買花嗎?」
「花店營業到晚上八點。」
「我是說,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就在對面,窗戶最乾淨的那桌。」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回覆:「好。」
窗外,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溫柔的橘粉色。
我拿起噴壺,給窗台上的茉莉花澆水。水珠在葉片上滾動,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花開了,很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