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姑姑尖叫起來。
「我……我那是關心你,怕你被人騙了!」
「關心我?」我嗤笑一聲。
「關心到攛掇我爸回來,先是用愧疚穩住我,再試探我男朋友的底細,最後想著怎麼把我踹開,好讓你的親侄女頂上去?」
「張大山,你個畜生,王八蛋!」一直氣得發抖說不出話的王奶奶,此刻終於爆發了,她抄起手邊一個搪瓷杯子,狠狠砸在地上,指著爸爸的鼻子。
「你還是不是人,小欣是你親閨女,親閨女啊!你不管她就算了。你在外面又找人生了,你還有臉回來算計她!」
「算計她好不容易找的對象,給你那個野種女兒鋪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被狗吃了啊!」
其他親戚也終於從這一連串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剛才還在指責我的那個大爺,此刻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爸爸的手都在抖:
「張大山,你……你真是……真是丟盡了老張家的臉,小欣是我們看著長大的!」
8.
「沒爹沒媽可憐,我們還替你說好話,說你不容易。在外面拼死拼活都是為了她,你……你居然在外面又成了個家。還……還想出這麼下作的主意,你還是人嗎?」
「就是,太不是東西了!」
「怪不得一年到頭不著家,錢也見得少,原來都補貼給外邊那個家了!」
「還想搶大閨女的對象給小閨女?虧你想得出來。缺德冒煙了!」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
是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舅爺,顫巍巍地走過來,用盡力氣,狠狠扇在了爸爸臉上。
爸爸被打得頭一偏,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他沒還手,也沒吭聲,只是偏著頭,維持著那個姿勢。
「這一巴掌,是替小欣她媽,她爺,她奶,還有我們這些被你這張臉騙了的老東西打的!」
舅爺氣得渾身哆嗦:「滾!帶著你這個黑心肝的妹妹,給我滾出這個門,以後別再踏進我們這片地。我們丟不起這個人!」
「舅爺,你聽我說……」姑姑還想辯解。
「你也給我閉嘴!」王奶奶厲聲喝道,她雖然還在流淚,但腰板挺直了,指著門口。
「滾!都給我滾出去,別髒了我家的地!」
爸爸終於緩緩地,慢慢地,轉回了頭。
他臉上沒了憤怒,沒了羞愧,只剩下麻木。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行……就當……我沒來過。」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說:
「不過,小欣,有句話,我還是要說。」
「你那個男朋友……家裡是好。可你,就現在這樣……」
他頓了頓:「你確實配不上人家。你妹妹……年紀小,性子比你軟和,也更懂事。要是……要是真有那個緣分,讓給你妹妹,也不是壞事。你以後……」
「滾!」
這一次,是在場的所有長輩,異口同聲的怒吼。
姑姑還想厚著臉皮說什麼,被那個大爺直接拽著胳膊,連推帶搡,和失魂落魄的爸爸一起,轟出了門外。
「砰!」門被狠狠關上。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王奶奶壓抑的哭聲,和幾個女性親戚低聲安慰她的聲音。
「造孽啊……真是造孽……」舅爺捶著胸口,不住嘆息。
「小欣啊,苦了你了……我們也不知道他是這麼個人……」
「以後有什麼事,就跟我們說,我們給你做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耳邊嘈雜的安慰,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到人都散去,只剩下我和王奶奶。
王奶奶拉著我的手,眼淚又涌了出來,一遍遍摩挲著我的手背:
「我的小欣……你怎麼不早跟奶奶說啊……你自己心裡憋了這麼多苦……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啊……」
我反手握住她粗糙溫暖的手,輕聲說:「奶奶,我沒事。真的。」
我以為,這場鬧劇,到此就該徹底落幕了。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9.
我手機不斷震動,是社交軟體上,一個陌生帳號不斷@我,發來私信。
點開,是一個短視頻。
視頻里,一個打扮精緻,眉眼間和我有幾分相似,但更顯嬌柔的女孩,對著鏡頭哭得梨花帶雨。
她抽抽噎噎地訴說著,自己青梅竹馬的男朋友,如何被一個「從小沒爹媽教」的壞女人搶走。
她說那個女人如何假裝可憐博取同情,如何用手段纏著她的男朋友不放,拆散了他們這對「真心相愛」的戀人。
她沒說名字,但配圖裡,有一張模糊的,我和男友並肩走的背影。
視頻點贊轉發不少,下面評論一片罵聲,全是對那個「壞女人」的聲討。
我的私信里也塞滿了各種不堪入目的辱罵。
我看著視頻里那張和我相似卻寫滿矯揉造作的臉,覺得荒謬可笑。
是我那個妹妹,張朵朵。
看來,正面不行,就來潑髒水這一套了。
我截了圖,發給了男友。
幾乎是立刻,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里壓著怒意:「看到了。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這女的有病吧?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她還敢來我公司樓下堵我,塞給我一張卡,說只要我跟你分手,跟她在一起,她家可以給我項目……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她去找你了?」我問。
「何止。」他冷笑一聲。
「堵在我公司樓下停車場,不是巧遇,是蹲點。開著她爸那輛車,自以為挺低調。塞給我一個信封,裡面是張卡和一張手寫紙條。」
「卡我不知道有多少,紙條上寫,只要我『明智地選擇』,她家可以全力支持我在雲縣的所有項目,還說……我跟你在一起,只會被拖累,她才是能幫助我事業的人。」
我幾乎能想像出張朵朵那張臉上,擺出怎樣一副「為你著想」的施捨表情。
真是……又蠢又毒。
「你怎麼說?」我靠進沙發里,揉了揉眉心,有點累。
「我說。」
他頓了頓,聲音恢復了沉穩冷靜:
「『張小姐,首先,我不認識你。其次,請你離我和我女朋友遠一點。否則,後果自負。』卡和信封,我直接扔她車裡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哭了,說我被你這狐狸精迷了眼,看不清誰才是真正對我好。」
他語氣里的厭煩幾乎要溢出來:「我讓保安請她離開了。」
「需要我做什麼嗎?」我閉了閉眼。
這種被蒼蠅纏上的感覺,實在噁心。
「你什麼都不用管,好好陪王奶奶。」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交給我。她們不是喜歡玩輿論,我陪她們玩到底。」
接下來的幾天,網上那段說我「搶妹妹男朋友」的視頻,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10.
連帶著那些罵我的評論,私信,也都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本地一個挺有名的資訊號發了一條簡單的聲明:
【經核實,近日在部分平台傳播的關於「情感糾紛」視頻內容嚴重失實,系當事人張某朵為個人目的編造散布……】
沒有提我,也沒有提男友的具體信息,但「張某朵」三個字,和她做的事,清清楚楚。
底下評論挺熱鬧:
【嚯,反轉了?這女的自己加戲啊?】
【之前罵原配小姐姐的出來走兩步?道歉了嗎?】
【所以是妹妹想撬姐姐牆角沒撬動,就上網潑髒水?這操作666。】
【一家人戲真多,心疼姐姐。】
偶爾有一兩條試圖帶節奏或者為張朵朵說話的,瞬間就被其他評論淹沒了,掀不起一點水花。
我的手機清凈了。
世界也清凈了。
王奶奶拿著她的老年機,戴著老花鏡,翻來覆去地看那條聲明,嘴裡念叨:「這就對了……這就對了……清白了就好……我小欣受委屈了……」
我給她削了個蘋果,塞到她手裡:「奶奶,吃水果,沒事了。」
她抓住我的手,眼圈有點紅:「你那個對象……是個有本事的,也是個有心的。小欣,你以後……好好的。」
「嗯。」我靠在她肩膀上。
「我們都好好的。」
第二天上午。
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
張大山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眼袋深重,鬍子拉碴。
他旁邊是張朵朵,沒化妝,眼睛紅腫,頭髮有些亂,縮著肩膀,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我。
看到是我開門,張大山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扯出個笑,卻比哭還難看:「小欣……爸……我們……」
「有事?」我堵在門口,沒讓他們進來的意思。
「張欣,你……你怎麼能這樣!」張朵朵猛地抬起頭,帶著哭腔。
「是不是你讓你男朋友乾的,那些東西,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嗎?你知道現在多少人罵我。我朋友都把我拉黑了,我爸公公司也受到影響……」
「朵朵!」張大山低吼一聲打斷她,轉向我,聲音帶著哀求。
「小欣……千錯萬錯都是爸的錯!你妹妹她還小,不懂事……網上的那些,能不能……能不能讓你男朋友,高抬貴手,刪一刪?」
11.
「澄清一下?爸求你了。再鬧下去,爸那點生意就真完了,你妹妹她……她以後還怎麼做人啊!」
他佝僂著背,幾乎要給我跪下。
張朵朵在旁邊嚶嚶地哭。
我看著他這副可憐相,心裡卻只覺得諷刺。之前還想道德綁架我,今天就來求我高抬貴手?
「網上的事,我不清楚。」我慢條斯理地說。
「我男朋友做什麼,是他的事,我無權干涉。」
「至於怎麼做人?」我目光掃過哭哭啼啼的張朵朵。
「你們當初算計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怎麼活?在網上發視頻汙衊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要怎麼做人?」
「小欣,我們是一家人啊!」張大山急道。
「血濃於水,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一家人?」我打斷他,笑了。
「昨天,你之前不是說,讓我把男朋友讓給妹妹嗎?」
「現在想起一家人了?」我往前一步,目光冰冷。
「那十萬塊,我沒有拿。你這些年所謂的撫養費,王奶奶這裡有帳本,我會按照雲縣生活標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打回你的卡上。」
「從今往後,你我父女情分,徹底了斷。你再敢來打擾我和王奶奶……」
我頓了頓,看著他們驟然慘白的臉。
「昨天那些,只是開胃菜。」
「我男朋友脾氣不好,手段也不少。你們那點見不得光的底細,經得起幾輪扒?」
張大山渾身一顫,臉上的哀求變成了恐懼。
張朵朵的哭聲也噎住了,驚恐地看著我。
「滾。」我吐出最後一個字,後退一步。
「砰」地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張朵朵壓抑的哭聲和張大山頹然拖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奶奶從裡屋走出來,擔憂地看著我。
我走過去,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衣襟里。
「奶奶,都結束了。」我輕聲說。
窗外,冬日的陽光正好,暖洋洋的。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男友發來的消息:【處理乾淨了。他們以後應該不敢再煩你。晚上帶你和王奶奶出去吃好的,壓壓驚?】
我回覆:【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謝謝。】
不是謝他處理了那對父女,而是謝他,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攤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