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他一直吵著鬧著叫我換電池。
像是個不講理的小孩。
似乎看見我一點都不高興,還在趕我回去換電池。
可我的身體越來越重,好像被拖進了水裡。
最後一刻,他的鬧鐘響起。
猛地將我從睡夢中拉了出來。
我衝進洗手間,將胃裡的那些藥吐得一乾二淨。
距離我吃藥才不過幾分鐘的時間。
又沒死成。
8
上一次,我試圖用小刀劃破自己的手腕。
結果發現周曄清買的那把小刀又鈍又生鏽了。
最後刀片斷了,差點崩到我臉上。
沒死成。
還嚇得我去打了針破傷風。
每次,都差那麼一點點。
就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我每次要落水前,都將我死死拽了回來。
和今天的夢一樣。
我披上風衣,開著車去了墓地。
天還是黑著的,我一靠近,周曄清又驕傲地問我:
「你怎麼知道我釣了條二十三斤的大鯽魚?」
「你怎麼知道那條大鯽魚我們家吃了一周?」
我們家……
只有你和我的家。
「周曄清,」我說,「我昨晚差點死了。」
差一點,就可以見到你了。
我蹲坐在墓碑前,額頭抵在墓碑上。
冰涼。
就好像周曄清剛從水裡撈上來的時候一樣。
冰得我不敢觸碰。
以前,每個冬天,睡覺的時候,我都要把腳塞進他的懷裡的。
他抱著我的腳又親又啃:
「老婆的豬蹄香香~」
那樣滾燙的一個人。
怎麼忽然就冷了呢。
「周曄清,你是不是嫌我比你老了?以後你永遠三十三歲了……」
「是不是嫌我煩了?哎,你之前那麼能說,我還沒嫌你煩過呢。你這人咋這樣呢……」
「在那邊一個人待得習慣嗎?有魚可以釣嗎?」
正說著,空氣中傳來周曄清驕傲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我釣了條二十八寸的大魚?」
我破涕為笑。
「得了吧你,凈吹牛。你那魚哪有二十八寸?」
「你怎麼知道那條大鯽魚我們家吃了一周?」
我靠在墓碑上。
眼淚止不住地流。
「好好好,知道你說的是真的了。」
「周老狗,你聽著,你說了要給我釣一輩子的魚,怎麼能拋下我就走了?你做夢去吧。」
我拿出一盒荔枝味的棒棒糖放在了他的墳頭。
「以後別亂動你的音響,再壞了可就沒人給你修了。」
「嗯對了,明天見。」
明天,我就要見到你。
9
下山時,我去了公墓管理處。
凌晨敲門,把看門大爺嚇了一跳。
「哎喲我的天吶,小姑娘你穿個白衣服要嚇死誰啊?」
不好看嗎?
這是我和周曄清第一次約會時候穿的裙子。
「大爺,這幾塊太陽能電池,麻煩您幫忙照看下,以後我不來了,這些夠用幾年了。」
我將一張支票夾在了其中。
大爺推推老花鏡,苦口婆心:
「丫頭,你還年輕啊,小周不會想你做傻事的。」
「是啊,還年輕。」
等我老了再去找他,他就會嫌棄我是個老太婆了。
「丫頭,小周不會想看見你這樣的。」
我扯了扯唇,轉身離開。
站在路邊,我在想要怎麼去見周曄清。
車禍?
前幾次死也沒死成,我自己都快 PTSD 了。這一次爭取一次結束。
西城的郊區那邊有一個酒吧,每天晚上都會有人喝醉出來。
必然會有人酒駕。
如果我死在酒駕的人車下,他們被繩之以法。
這應該也算為社會做一件好事吧?
我提前寫好了遺書。
「自願行為,與司機無關。和曄清的遺產一半留給父母,一半捐給婦幼救助基金會。骨灰灑進城南水庫。墓碑立在曄清旁。勿念。」
抬筆的時候,剛好看見周曄清的照片在溫柔地看著我。
就像往常的每一個時刻,只要他在我身邊,總是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老婆,永遠都看不夠。」
我將遺書裝進信封。
放在了最顯眼的餐桌上。
出門前,我給周曄清的照片又擦了擦灰塵。
「晚上見,曄清。」
10
出門前,我穿上周曄清的釣魚馬甲。
那件他最愛的、被魚鉤弄破了又自己笨拙地縫好了的土黃色馬甲。
白色的連衣裙外套著一件髒破的馬甲。
「吶,今日 ootd,」我在他的照片前轉了一圈,撇嘴,「難看死了。」
但我還是決定穿上他的馬甲去見他。
這樣在路上,他比較好找到我。
我站在路邊,手機里播放著《戀人》。
「那張磁帶一再一再它又再一次地卡帶,卻還會再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聽下來……」
我輕聲哼著歌曲,站在路中央,等待著那群呼嘯而過的跑車。
不遠處白光閃爍。
傳來跑車的轟鳴聲。
是時候了。
我站在路中間,看著鎂光燈一般刺眼的白光。
腦海中與曄清一起的回憶撲面而來。
他拿著賺的第一桶金買了車。
交車儀式上,卻只顧著給我拍照。
副駕駛的位置上永遠放滿了我愛吃的零食。
滿心滿眼都是我。
可惜那麼好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如果有可能,我願意用我的十年生命,去換和周曄清再多相處一年。
不能同生。
那就共死吧。
風聲、鳴笛聲、尖叫聲。
還有——
孩子的笑聲。
我睜開眼,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追著一個皮球穿過馬路……
那一刻,我幾乎來不及思考。
撲過去,抱住,將那個孩子扯開。
世界天旋地轉。
摔在地上的時候,我聽見布料裂開的聲音。
是周曄清的馬甲,被路邊的圍欄掛住,好似一隻手,在關鍵時刻拽了我一把。
我和小孩摔倒在柏油馬路上,身上擦破了皮。
開跑車的幾個富家子弟在車後對著我們大罵。
小男孩沒有害怕,反而睜大了雙眼,認真地說:
「哥哥……謝謝你……」
一瞬間,毛骨悚然。
我看向了身後的黑暗。
那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你說什麼?」
我抓著小男孩,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你看見誰了?他站在哪裡?他有沒有說什麼?」
幾個富家子弟扯著我的胳膊罵我,讓我要死就死遠點。
可是我好像完全沒有知覺了。
小男孩指著地面。
「剛剛一個穿著和你一樣馬甲的哥哥……就站在這裡。」
地面上,有一個潮濕的腳印。
腳印的邊緣清晰,是周曄清最常穿的那雙釣魚靴子。
他去世的時候,也穿著那雙鞋。
明明……在他走的時候,我把鞋子一起給他燒了的。
地面乾燥,周圍只有夜風呼呼地吹。
那個腳印像是從一個濕潤的地方踩出來的。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眼淚刷一下就流了下來。
小男孩的媽媽跑過來,一把將小男孩從我的懷裡扯出來。
「快謝謝阿姨,快謝謝阿姨……」
片刻後,那個女士反應過來:
「是你!」她驚呼道,「你的老公之前在水庫就救了我家越越一命……你又……哎呀,你們可真是越越的救命恩人啊!」
什麼?
我又救了周曄清救過的小孩?
我慢慢伸手,摸了下那個腳印。
指尖帶著涼意,像是春寒過後的水,還帶著冬日的寒意。
周曄清,你這個混蛋。
是不是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邊?
小男孩走的時候,還趴在我的耳邊,小聲說:
「阿姨,哥哥看起來很不開心。他不想要你哭。」
11
沈述易忽然打來了電話。
「許眠眠,你在哪裡?你不要亂動!什麼都不要做!」
我從來沒聽過他那樣焦急的聲音。
一個永遠沒有脾氣、性格溫和的人,怎麼會慌張成這個樣子?
「我……在家。」我撒了謊。
「我剛去你家看過了,你不在。你究竟在哪條路上?」
我沉默了。
沈述易的態度很反常。
我想尋死,和他有什麼關係?
「對不起,我太著急了。」沈述易平穩了一下語氣,「我剛剛不小心睡著了,阿清給我託夢,叫我一定要找到你。說你……」
「想不開?」我補充道。
電話那邊呼吸急促了起來。
「眠眠,為了阿清,為了……我,好好活下去,可以嗎?」
12
還記得我和周曄清確立關係的那天。
他請了所有的好友來吃飯。
周曄清手裡拿著一條鑽石手鍊,在所有人的面前單膝下跪。
問我願意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做我的男朋友嗎?
他永遠充滿活力,在戀愛中永遠給足了儀式感和安全感。
所有的人都在起鬨,拍手大喊:
「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
只有沈述易沒說話,拿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杯酒。
餐桌上,周曄清給大家挨個敬酒。
那架勢好似婚禮的酒席。
敬到沈述易的時候,周曄清已經醉了。
他攬著沈述易,險些醉倒在沈述易的懷裡。
「易易~這都大三了,追你的人都排到了法國。聽說你一直有個暗戀的姑娘,也是咱們學校的……到底是誰啊?」
「你這藏著掖著的,你不主動,怎麼能追到女孩子呢?」
「今天你告訴哥,大家幫你想主意。如果她還單身,我們現在就把她叫過來。」
沈述易嘴角噙著笑,似是開玩笑地說:
「那她要是有對象了呢?」
周曄清愣了一下。
又擠眉弄眼:「沒關係,大學的情侶嘛,早晚會有分手的那一天。到時候我幫你撮合一下。」
沈述易笑了。
「好,那就等著你了。」
第二天,沈述易遞交了去法國留學的申請書。
一直到我和曄清的婚禮上,才再見到他。
13
沈述易來找我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羊絨大衣。
「披上吧,夜裡風大。」
我爬起來,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後。
聲音沙啞:「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靈魂嗎?」
他走得很慢,聲音中帶著幾分安撫。
「我一直都相信,眠眠。」
我不甘心,又問道:「那……也許,曄清從來都沒有離開。」
沈述易為我拉開副駕駛的門,頭也沒抬。
「嗯,我們都知道,曄清從來都沒有離開。」
坐上駕駛座的位置,他看向我,認真地說:
「眠眠,你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得見。你以為,他想看見你這樣嗎?」
他都看得見嗎?
我攥著手掌,指甲扎進肉里,以此讓自己更清醒。
那我要怎麼辦。
「好好活著。替阿清好好活下去。」
我捂著臉,泣不成聲。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沒有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