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生前是個釣魚佬。
為了讓他死後受人敬仰,香火不斷。
我在他的墳前放了個大喇叭。
每當有人靠近就播放:
「你怎麼知道我釣了條二十三斤的大鯽魚?」
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
不少人磕頭上香,求問哪裡釣的。
有一天,老公終於給我託夢了。
「老婆,喇叭沒電了!記得給我換電池!」
1
我在網上看到過一個問題:
【你做過的最離奇的夢是什麼?】
今天,我終於能回答這個問題了。
我做過最離奇的夢,是去世的老公讓我給他換大喇叭的電池。
夢裡,周曄清還是三十出頭的模樣。
渾身濕漉漉的,身上的那件破了洞的釣魚馬甲還在滴著水珠。
臉上燦爛的笑容像是一個幼稚的小孩。
他雙手捧著那條二十三斤重的大鯽魚,遠遠地衝著我喊:
「老婆!喇叭沒電了!快點給我換電池!」
他的聲音和神情好像隔著一層水霧。
我看不清也抓不到。
「快點快點!你到底聽見了沒有!你是不是看我收拾不了你了,你別想下床了你……」
明明他的話和行為那麼詭異。
當時夢裡的我居然毫無察覺。
「叮鈴鈴——」
鬧鐘忽然響起,好像將我從另一個世界裡拉回來。
我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氣,好似受到了驚嚇。
我抬手將鬧鐘關掉。
不耐煩地說:「起床了老狗。」
凌晨四點,是周曄清每個周末釣魚的時間。
坐在床沿,我伸手去扯床另一邊的周曄清。
只摸到被子的一片冰涼。
我才想起來,我愣住。
回頭。
那裡空無一人。
一瞬間,心臟好像被人揪住了一樣。
我拿著手裡的鬧鐘,腦子很亂。
周曄清去世後,這個鬧鐘我早就關掉了。
怎麼今天又響了起來。
頭疼得厲害,我跑到了洗手間,一陣反胃瘋狂嘔吐。
最後吐到只有黃水,眼睛一邊不受控制地流下淚水。
之前每次我胃痛嘔吐的時候,周曄清都站在我的身後。
一邊遞紙巾,一邊賤兮兮地說:
「666 又背著我去喝酒,這就是不帶我一起去喝酒的下場。」
每次只要他在的酒局,永遠不會捨得讓我碰一滴酒。
想到這裡,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2
周曄清葬禮上,我沒有掉一滴眼淚。
那個被他救了的兩個小男孩被父母摁著,在周曄清的葬禮上給我磕頭。
「快謝謝哥哥,謝謝阿姨救了你們的命。」
哥哥……和阿姨?
原來我看起來這麼蒼老嗎?
行啊周曄清,你是走了,以後的日子,我只能比你越來越老了。
腦海中忽然想起了周曄清說過的話:
「你比我大一個月,所以咱倆是姐弟戀。」
我差點笑了出來。
「許眠眠是不是瘋了?她是怎麼在她老公的葬禮上笑得出來的?」
「她也真是冷血,是不是想著老公死了她好找新人?」
「聽說他老公有幾百萬的家產呢,遺囑全寫的許悠悠名字。這下全都給她了,要是換成我,別說是笑了,我直接在葬禮上翻跟頭。」
其實沒有人知道,那時候我已經麻木了。
眼睛乾澀到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了。
在周曄清從水庫里被人撈出來的那一剎那,我好像也浸在水裡。
和他一起離開了。
殯儀館的人問家屬,在墓碑上刻什麼字。
大家都說自己文采不好,齊齊看向了我。
「此處長眠一位釣到過二十三斤大鯽魚的猛男。」
全家人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大家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我,好像都在責罵我的不懂事。
「眠眠,你真的愛曄清嗎?他都去世了,你還在開玩笑?」
「我懷疑嫂子是真的瘋了……」
「不行嗎?」
這可是周曄清最自豪的事。
那條大鯽魚,我們可是連著吃了一周,最後實在吃不完,到處送鄰居。
以至於鄰居們後來見到周曄清,都擺手跑開說:
「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那不然就刻……
十八厘米猛男。
咳咳算了算了。
這種事,我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周曄清的生前好友沈述易忽然開口,力排眾議:
「嫂子是曄清一生的摯愛。如果大家真的尊重逝者,就把這個選擇權交給嫂子。」
我接過來紙筆。
在上面寫下幾行字:
周曄清
1993-2026
曾釣到過二十三斤大鯽魚。
立碑人:愛妻許眠眠。
寫到愛妻兩個字的時候,眼淚滾落,和鼻涕一起滴到了紙上。
險些弄髒了周曄清的名字。
沈述易抽出兩張紙巾遞給我,聲音中透著平靜:「嫂子節哀。」
3
沈述易是周曄清的大學室友。
後來研究生的時候,沈述易出國深造,直到近些年才回來。
他們既是室友,也是摯友。
上大學的時候,沈述易和周曄清就是學校里的風雲人物。
兩個頂級學霸在同一個寢室。
曾經有人將兩人的照片發在論壇里,給他們兩個人搞了個男神 PK 賽。
「你更喜歡高嶺之花還是人間小太陽?」
沒錯。
沈述易人很高冷,對所有人都有一種疏離和分寸感。
周曄清小太陽暖男。
只要不張嘴,他的顏值碾壓沈述易。
一張嘴就叭叭叭地說個不停,有時候還很毒舌。
對誰都露齒笑,超級熱心善良,一不小心就捕獲了不少女生的芳心。
我當時給周曄清投了一票。
那時候還沒確認關係。
只知道他這個人嘴欠,但是心很好。
第一次生理期,我將血弄到了裙子上。
是周曄清寫了個小紙條給我:
「童鞋,我暈血 QUQ,救……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可以把我室友沈校草的外套借給你。」
「?」
我被他逗笑了。
周曄清這個人,對誰都好,戀愛之後他開始有了一點分寸,和異性保持了距離。
可是還是改不掉老好人的毛病。
沒想到,最後也是因為救人,永遠地離開了我。
4
周曄清生前是個喜歡嘰嘰喳喳的人。
雖然走了,但我也不會讓他寂寞的。
等到親戚們離開之後,我在網上下單了一套音響。
超大音量、防水、太陽能充電、超強續航。
廣場舞大媽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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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一開,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
老狗,你生前沒有喊過麥,現在總算可以體驗一下了。
組裝喇叭的時候,沈述易正好來看我。
知道了我的想法後,他也一起來幫我組裝。
「畢竟那條魚,我一個人就吃了三斤。」
他平淡地開口,卻把我逗笑了。
音響裡面的錄音,我用 AI 修改了十幾遍才滿意。
不能太冷靜,那可是二十三斤的大鯽魚!
也不能太激動,好像三十三歲的周曄清沒見過什麼世面。
雖然他的確沒見過世面。
最後的語氣,就是那種假裝不經意的炫耀的口吻:
「咳咳,你怎麼知道我釣了條二十三斤重的大鯽魚?」
有點裝逼。
符合他的性格。
周曄清的遺像被擺在供桌上。
黑白色的照片里,他的眼神中儘是炫耀。
「以後每個路過你的人,都知道你的戰績了。開心不?」
空氣中,沒有人回答。
但一束陽光慢慢移動到他的臉上。
周曄清的臉上神采奕奕。
我愣怔了。
直到沈述易默默地將紙巾遞給我。
我才發現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
「嫂子,阿清如果活著,一定不想看見你為他哭泣。」
「沒有,我就是想起來他釣到二十三斤的大鯽魚……我可太、太激動了。」
5
我和沈述易一起將音響抬進了墓園。
音響是紅外感應的。
有人靠近的時候才會響起。
有時候一隻小鳥靠近,周曄清都要不厭其煩地問人家:
「咳咳,你怎麼知道我釣了條二十三斤重的大鯽魚?」
鳥嚇拉了。
最開始,掃墓的大爺被周曄清的聲音嚇了一跳。
以為遇上鬼了。
後來弄明白了怎麼回事,他破涕為笑。
「小伙子行啊,年紀輕輕就釣到了二十三斤重的大鯽魚,比老頭兒我強!」
就連來祭拜其他墓地的年輕人們也會好奇地過來看。
有的甚至還會和周曄清「聊上」幾句。
「前輩,求問在哪兒釣的?」
「前輩,求地點。釣到魚必提魚頭來孝敬您。」
有人將這段視頻發到了網上,周曄清這傢伙的墓地還成了打卡地。
來祭拜的人絡繹不絕。
他墳前的各種零食多到吃不完。
有時候餓了我也會徵求他的意見拿點零食吃。
那是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
周曄清大學的時候最愛吃的。
剛談戀愛的時候,我非要搶他的棒棒糖。
他竟然直接將棒棒糖從自己的嘴裡拿出來,塞到了我的嘴裡。
「咱倆一人一口。」
棒棒糖在我的嘴裡還沒熱乎,他又搶了回去。
「到我了。」
「你神經病啊周曄清!惡不噁心!這和親嘴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
說著,周曄清就臉不紅不白地親了過來。
那是我們的初吻。
菜雞互啄。
我只記得,他的初吻是荔枝味的。
6
周曄清走之後,我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定期去更換他墳前的錄音。
有時候播放「二十三斤的大鯽魚」,有時候說「二十八寸的大鯽魚」。
後來說「你知道我溜了那大鯽魚四十分鐘嗎」。
再後來播放「那魚我們全家吃了一周,再也不想吃魚了」。
周曄清的二姑說我瘋了。
公公嘆氣:「曄清這孩子有福啊,遇上了個深愛他的老婆。」
婆婆摸著我的額頭:「孩子啊,我知道你愛曄清……你是不是還沒接受曄清離開的事實?」
我怎麼沒接受。
接受了,才要慶祝他活著時的高光時刻。
如果有一天連我都忘了這些,是不是周曄清也會在那個世界裡消失?
我的胸口好像被人剜走了一塊肉。
生生的鈍痛。
好像除了我,大家早都走出了周曄清離開的陰影。
心臟那裡漏著風。
周曄清,我能接受你離開。
只是不能接受……我沒有和你一起離開。
7
周曄清離開後,我不是沒想過和他一起走。
只是我需要時間。
我定期去醫院開用於助眠的安眠藥。
但是卻一次都沒有吃過。
直到我攢了一百片,穿著第一次和周曄清見面時的那件白色裙子,準備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