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邊傳來江霆淵冷漠至極的聲音。
「讓你失望了,孩子還好好的。」
「江知意,我從來不知道你能惡毒到這個地步。」
他眼底翻湧著嫌惡:「現在全港都在罵她插足我們的婚姻,你滿意了?」
不等我辯解,江霆淵當場致電電視台。
「暫停江知意所有工作,是否解僱,待定。」
我顫聲質問:
「不!你明知我當主持人是想找到親生父母……」
江霆淵不耐煩地打斷。
「江家找了這麼多年都沒找到,你就是個被拋棄的孤兒!」
他眸中閃過一瞬愧疚,但眨眼便消失不見。
咔嚓——
心底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江霆淵拿出一份附帶嚴格保密條款的離婚協議。
「事情鬧成這樣,你有很大的責任,溫瑤的孩子我不認,流言蜚語都能逼死她。」
他放軟了聲音:「老婆,你配合些,對外宣布我們因性格不合,一年前已經和平分開,程序上我們先離婚,等事情過去了再復婚……」
我平靜地打斷他:「要麼離婚,我公開一切。」
「要麼不離,讓溫瑤跟她的私生子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江霆淵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以退為進這招也對我沒用!」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別忘了,你的工作是我一句話的事。」
「你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離開江家,你將無處可去。」
我狠狠地打了個寒顫。
相識 9 年,結婚 4 年,卻仿佛今天才真正地認識他。
隨之而來的,是不可抑制的憤怒。
我拿起身旁的相框用力朝江霆淵砸去。
歇斯底里地怒吼:「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他捂著流血的額頭,怒極反笑。
「你真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7
我的手機被沒收,別墅外布滿保鏢,傭人全換成了聾啞人。
意思很明確。
不簽字,就永遠別想再出現在大眾眼前。
同時,江霆淵還派來一個心理醫生。
可笑的是,他壓根沒做過背調。
更不知道,林醫生是溫瑤的狂熱粉絲。
於是,我重度抑鬱症的診斷被瞞下。
所謂治療,就是不停教唆我自行了斷。
溫瑤越想名正言順地取代我。
我越要活著。
可以說,心中的恨意強撐起我僅有的求生欲。
直到溫瑤早產,林醫生在治療時「無意」透露。
江奶奶當年收養我,是一場精心的算計。
最後那根繃緊的弦。
「啪」地一聲。
斷了。
所有情緒似乎都在那日消耗殆盡。
現在,我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您早就知道江霆淵的弱精症,聯姻這條路走不通,所以選中了我,一個漂亮聰明卻缺愛的孤女,和我的養父母聯手演了一齣戲。」
我看著病床上這個曾給過我「家」的老人,嘲諷地勾了勾唇角。
「您把我當作童養媳,我能生自然最好,若不能,即便您往後為江霆淵找再多女人,我也只能任您拿捏。」
江奶奶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
「奶奶是有私心,可也是真心疼你這孩子……」
我不為所動:「您的疼愛,是讓管家把用過的套交給溫瑤?還是默許她化妝成我的樣子,去製造和江霆淵那夜?」
「您甚至騙我摔倒,縱容溫瑤利用輿論逼我離婚,好讓您的曾孫認祖歸宗!」
我再也待不下去。
拉開房門前,江奶奶帶著哭腔喚我。
「知意,是奶奶對不起你……」
「我胃癌復發,時日無多了,只想閉眼前看到江家有後,是我老糊塗,可霆淵他是真的不知情……」
我沒有回頭。
「恭喜您,得償所願了。」
8
飛機緩緩拉升。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煙花正絢爛綻放。
身後傳來議論:「江家為長子滿月放的,真是闊綽,15 分鐘一千萬,足足放一個鐘頭呢!」
「那當然,孩子生母可是江少白月光,換做那個孤兒前妻,恐怕連張公告都懶得發哈哈哈……」
「一口一個孤兒!你們倒是有爹媽,不也跟沒爹媽教的孤兒一樣嗎?」
一向溫婉的媽媽像只護崽的老鷹,驟然從座位站起。
「再亂嚼舌根,我現在就撕爛你們的嘴!」
那兩人氣紅了臉,在迎上她冷冽的目光時,又悻悻住口。
媽媽轉過身,握住我冰涼的手。
「囡囡,有爸爸媽媽在。」
她的聲音滿是疼惜。
「從今往後,再沒人能欺負你!」
我埋進她溫暖的懷裡。
得知所有真相那日,我將牙刷磨成刀。
是爸媽及時趕到,從死神手中搶回我這條命。
我跟溫瑤的相像並非巧合。
她是我堂姐。
當年爸媽回內地探親,我在火車站被人販子拐走。
此後十多年,他們兩地奔波苦苦尋覓,始終杳無音信,心灰意冷下遠走異國。
若不是這次事件鬧上外網熱搜,他們或許永遠找不到我。
愛與不愛,真的很明顯。
在我最灰暗的日子裡,江霆淵只以為我故技重施,一次也沒露面。
在絕望的深淵,是爸爸媽媽一點點把我拉了回來。
允許我的崩潰,接住我的痛苦,珍視我的存在。
我重新看到了人生的意義。
簽離婚協議時,江霆淵還以為我終於服軟學乖了。
他恢復我的工作,送來一件件名貴禮物,當作彌補。
可他不懂,我執著地留在江家,圖的從不是錢權。
我渴望的,是家人無條件的愛。
所以,我從未想過復婚。
「放心吧媽媽,我不難過。」
我從媽媽懷中抬頭,故作打趣道:
「經歷背叛、喪子、離婚,我也不過 25 歲,正是最好的年齡,剛好重新開始。」
媽媽紅著眼,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
「嗯,我女兒這輩子的苦,到此為止了。」
飛機穿越雲層,再也不見那片燦爛煙火。
我收回視線,重重地點了點頭。
9
滿月宴上,觥籌交錯。
溫瑤在這類場合總是如魚得水的,不像知意,多少帶著幾分拘謹。
江霆淵走到甲板,海風打在臉上,有些涼。
他下意識摟緊懷裡瘦弱的孩子。
「看,今天的煙花特意為你放的,是你媽咪最喜歡的藍色……」
話至一半,江霆淵才猛然想起,孩子生母並不是江知意。
但那又如何?
他看向宴會廳里笑靨如花的溫瑤。
一個意外罷了。
遲早要撥亂反正。
懷裡的孩子哼唧幾聲,江霆淵輕笑著調整了姿勢。
「你也想看看媽媽對不對?」
他撥去視頻電話,一遍又一遍。
卻始終無人接聽。
對了。
知意說過要在大陸旅遊一段時間,自然收不到港城的消息。
或許是死過兩次的緣故,她這一個月格外乖。
聽話得像剛來江家時那樣。
事事順從,句句回應。
可連個新號碼也不留。
看來,是面上裝得平靜,心裡還在鬧脾氣呢。
「老公。」
嬌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大家都等你呢,快帶孩子過來呀!」
江霆淵沒來由地一陣煩躁,習慣了知意清悅的嗓音。
現在才發現,溫瑤的夾子音這麼矯揉造作。
「來了。」
狗仔簇擁而上,招呼著各界名流拍下世紀大合照。
江霆淵戴上應酬的假面,溫柔地攬住身旁的溫瑤。
有這場滿月宴的造勢,溫瑤在國內的首部電影已是未播先火。
他該笑得更燦爛些的。
名利場裡的虛與委蛇,本是他前半生最熟悉的場景。
可此刻,江霆淵卻莫名懷念起和知意窩在家裡的平凡日夜。
想起那個滿心滿眼依賴自己,甜甜喊著哥哥的小妻子。
他的心柔軟了幾分。
快門按下前,江霆淵的笑容真切了些。
總歸是自己的錯,一輩子很長,往後慢慢彌補她就是了。
10
輿論就如海中巨浪。
今日將你捧至雲霄。
明日便可把你打入深淵。
翌日。
一則港城大鱷婚內出軌,影后知三當三的爆料登上熱搜。
娛樂新聞主持人江知意的助理,公開接受採訪。
小姑娘面對鏡頭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
「這件事與知意姐無關,她已經離職了,不存在炒作,我曝光純粹是看不過眼!」
說著,她面對鏡頭出示了一沓證據:
數十次試管手術的病歷。
兩次自殺入院的記錄,一次失去孩子,一次險些喪命。
昨天剛領的離婚證。
以及一份重度抑鬱症的診斷書。
評論區徹底炸開了鍋。
【天啊,試管有多傷身體大家都知道吧?江知意真的超愛……】
【溫瑤國外拿個水後真當自己影后了?她粉絲罵得多髒路人都知道,把原配逼成重度抑鬱,你們才是撕了碼的件貨吧!】
【罵女不罵楠,前夫又美美隱身了?江氏娛樂有權有勢了不起啊,以後你們的出品我一個也不看!】
【對!江家這麼欺負一個沒背景的孤女,私下肯定做不少虧心事,指不定還參與洗黑錢了,大家一起去 ICAC 舉報啊!】
......
公關危機的黃金處理時間是 24 小時。
江霆淵卻像失心瘋般,對公司不聞不問。
全因他發動一切資源,卻怎麼也找不到江知意的消息。
仿佛這個人壓根沒存在過。
直到醫院來電,說江奶奶看了新聞,吐血病危。
江霆淵匆忙趕到醫院,只得到一句遺言:
「保住公司……放知意自由。」
江氏股價大跌,董事伺機奪權,外憂內患。
江霆淵強忍悲痛料理完後事,便扎進工作,晝夜不休。
離婚的第三個月,才堪堪穩定局勢。
期間,他從未停止尋找江知意。
又怕找到的,會是噩耗。
只能安慰自己,沒有消息,或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溫瑤的名聲徹底爛了。
新電影夭折,代言盡失。
這天,江霆淵付完最後一筆高額違約金,忽然恍惚。
事情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甚至生出一個念頭。
「如果……當初沒留下那個孩子就好了。」
反應過來後,他驚出一身冷汗,提早下班回家。
卻在客房門前聽見:
「不!那個賤人怎麼會是我堂妹!」
溫瑤的聲音尖細得有些神經質:
「是小叔的手筆對不對?他待我如親女兒,用盡資源將我捧上影后的位置,是因為堂妹不在,現在他找回江知意……」
「砰」地一聲。
江霆淵撞開房門,目眥欲裂地質問:
「你是說,知意的親生父母,是米國溫氏娛樂的創始人?」
溫瑤慌亂掛斷電話的神情,給出了答案。
世界天旋地轉。
像被強烈的失控感扼住喉嚨。
他篤定江知意捨不得離婚,不就是拿捏住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嗎?
可現在,她找到親生父母了。
江霆淵踉蹌後退,一股絕望從心底漫上來。
他是真的,失去自己的妻子了。
11
推開公寓門,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媽媽坐在桌邊,聲音調侃:「這周是第三個送你回家的男同學了吧?」
我扔下書包,快速洗了個手。
「他也是小組作業的朋友,剛好順路。」
夾起一塊糖醋裡脊。
我幸福地喟嘆:「還是媽媽做的飯最香!」
她支著胳膊看我:「那很巧了。」
為了讓我振作,還有好儘早接手家業,爸媽替我申請了 UCLA 的研究生。
唯一不足,就是爸媽住在郊區。
我只能在公寓點白人飯,全靠媽媽偶爾過來改善伙食。
「我哪有心思風花雪月啊!」
我目光哀怨:「作業都做不完了,爸爸還逼著我周末去公司實習。」
來米國這大半年,在父母毫無保留的愛里,我自小缺失的一角被補圓。
當被愛不再是人生主線,我才看清。
金錢和權力,哪樣都比虛無縹緲的愛情重要。
媽媽沒再糾結,轉而說起:
「你爸停了大伯一家的生活費,溫瑤也不敢來找我們,聽說她整天在家帶孩子,江霆淵卻寧可睡公司也不回家,她走投無路,甚至開始虐待孩子逼他回家,但是……」
我咽下嘴裡的飯。
「但江霆淵在街頭採訪里看到我,就快找來了?」
媽媽眯起眼睛:「是你做的?」
「是。」
我放下筷子。
「如果他沒找過來,咱們就按原計劃。」
「要是他找過來了,我也希望爸媽不要插手。」
媽媽釋然一笑。
「看來你是真放下了。」
「當然。」
安排助理曝光真相,鼓動董事奪權,往江霆淵身邊安插人手。
都是爸媽的手筆。
但引導他發現我的蹤跡,是我故意為之。
有些人被傷害後,憤怒會來得後知後覺。
例如我。
12
江霆淵來得比預想更快。
放學時,三個膚色各異的男孩為了今天誰來送我,幾乎要打起來。
正頭疼著,一道沙啞的嗓音從身後響起。
「知意。」
轉身,江霆淵站在幾步外,眼圈微紅,蒼白的臉上透著小心翼翼。
「我們談談好麼?」
我疑惑地蹙了蹙眉,目光陌生:「我們認識嗎?」
見他愣住,我連忙解釋:
「我半年前出了車禍,之前的事……都記不太清了。」
聞言,江霆淵沉寂的眼底倏地亮起微光。
「抱歉,」他扯了扯嘴角,神色歉然。
「大概是我認錯人了。」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懂中文的華裔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