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主持人的第三年,我被迫在鏡頭前為丈夫的私生子正名,並澄清我們早已和平分開,他的小青梅不是第三者。
下台後,江霆淵神情舒緩:「乖,等流言平息咱們就復婚。」
我沒有點頭,而是揚起職業微笑:「今天是離婚冷靜期最後一天,現在去領證吧。」
男人聞言,臉色驀地一凝。
1
隨即,劍眉不耐地蹙起。
「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不怪他這個反應。
畢竟江霆淵第一次提離婚,我的回答是死也不離,並身體力行地證明態度。
當時激動成那樣,現在我竟也能沒事人般聳聳肩。
「愛去不去,但我提醒你,錯過今天就得再等一個月哦。」
「晚上的娛記快訊一播出,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到我們三人身上,到時再大張旗鼓地去內地離婚,不就坐實了你婚內出軌,溫瑤是小/三的事實嗎?」
江霆淵臉色陰沉地逼近兩步,一下扯起我的手。
「你非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到底要我解釋多少次,孩子就是個意外,我跟溫瑤毫無私情!」
「啊——」
手腕滲出鮮紅。
他眼底閃過一抹愧疚,鬆了力道。
「我一時沒注意,傷口不是都 3 個月了嗎,還沒好?」
當然沒好。
第二道傷口我也下的死手,還不滿一個月呢。
我熟練地用力壓實傷口,血很快止住。
但疼痛感不斷襲來,連帶著太陽穴也一抽一抽的。
我閉了閉眼,嘗試壓下心中躁意。
「今天這民政局,去還是不去?」
「我是無所謂,但你們能等嗎?」
江霆淵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我知道你委屈……」
「嗯。」
「但溫瑤需要結婚證來洗脫罵名……」
「明白。」
「孩子也等著上戶口……」
「我理解。」
「......」
一路上,他都在嘗試對我曉之以歪理。
我很費解。
明明一直在違心地附和他,江霆淵臉色怎麼更加難看了。
2
走出民政局。
看著離婚證背後的「囍」字,我不禁勾了勾唇角。
這場在我生命里持續半年,數次使我溺亡的暴雨。
這一刻,終於停了。
「對了。」
忽地,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按離婚協議我能拿到一千萬,今天能到帳嗎?」
江霆淵一瞬不落地盯著我,下頜線緊繃。
「副卡在你這,既然是假離婚,我為什麼要按協議分割財產?」
「還是說,你是真的想離開我?」
聽出他話里的試探,我心裡咯噔一聲。
但多年主持人經驗,遇到突髮狀況,身體已經自發地迅速反應。
我垂下頭,聲音低落:
「做戲要做全,與其等狗仔挖出猛料,還不如我主動給他們遞上證據。」
江霆淵狹長的鳳眸微眯:「我不信,除非你把離婚證給我。」
那可不行。
遷戶口得用。
「啪——」
江霆淵不可置信地捂住左臉,剛想開口。
我迅速一個反手,補全了右臉。
爽了。
江霆淵眼底燃起怒火,又在對上我通紅眼眶那刻,瞬間消了個乾淨。
我死死咬著唇:「你一定要逼瘋我才甘心嗎?」
他嘆了口氣,臉色罕見地愧疚起來。
上前一步,將渾身顫抖的我拉入懷中。
「知意,你相信我,我愛的人始終只有你,而溫瑤眼中也只有工作,我們商量好了,孩子會留給江家,等大眾轉移視線再離婚。」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胃裡一陣翻湧。
好在,電話鈴聲響得及時。
「嗚——霆淵哥,兒子一直在哭,會不會是早產哪裡不舒服呀,我該怎麼辦……」
溫瑤焦急的聲音隔著話筒傳來。
「我馬上回來!」
江霆淵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出兩步,才想起我。
「我讓陳助理送你回港城。」
我搖了搖頭。
「回去也是被狗仔圍攻,我留在內地旅遊一段時間吧。」
他眉眼溫柔。
]
「好,你乖些,再耐心等等,往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確認江霆淵離開視線範圍,我才走到路邊的黑色奔馳車前,徑直坐了上去。
3
「爸、媽。」
剛相認不久,我喊得彆扭。
「出國前,我想再見江奶奶一面。」
媽媽擔憂地握住我的手:「那老虔婆可不是什麼好人。」
「囡囡,你不欠她江家的。」
爸爸也跟著開口。
我垂下眼睫,良久。
「畢竟,她也算救過我一命。」
當年,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重點高中。
臨出發前,卻偷聽到養父母商量以 20 萬彩禮,將我嫁給鎮上 40 歲的暴發戶。
我連夜偷走戶口本跟三千塊逃到市裡。
風餐露宿時,是曾在希望中學剪彩有一面之緣的江奶奶,將我帶回港城。
在江家,我第一次體會到家的溫情。
因此,發現自己對江霆淵這個俊美而紳士的「哥哥」生出異樣情愫時。
我本能地恐慌起來。
於渴求親情的人而言,家人遠比愛情可貴。
我故意避開與江霆淵獨處,為了斷絕不該有的念想,不惜答應學長追求。
可率先撕破窗戶紙的人,卻是江霆淵。
撞見學長送我回家那天,一貫沉穩淡漠的他,竟失態地將我按住強吻。
更糟的是,江奶奶全看見了。
我哭得絕望。
一個敢攀高枝的孤女,掃地出門都算輕的。
出乎意料地,江奶奶樂見其成。
於是,在最憧憬愛情與婚姻的 20 歲,我嫁給了江霆淵。
畢業後,我進入港城電視台,成為娛樂新聞欄目最年輕的主持人。
江家六代單傳。
公婆早逝,奶奶不提,我也知道她對曾孫的渴望。
而我,何嘗不渴望擁有真正的血脈至親。
可天不遂人願,我體質極難受孕。
為了懷上孩子,我捏著鼻子灌下上百碗苦藥。
明明連抽血都怕得發抖,卻硬是扛住了持續半月扎促排針的酸痛,與幾次術後腹腫如球的折磨。
但越是渴望,越是落空。
醫生再次宣告試管失敗那天。
我魂不守舍地走出婦產科,卻迎面撞見了全副武裝的溫瑤。
她將孕檢單遞到我面前,語氣難掩得意。
「知意妹妹,我懷孕了。」
「是霆淵哥的。」
轟隆——
好似猝不及防地被閃電當頭劈下。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江霆淵面無血色,瘋了般朝我奔來的身影。
4
車子停在療養院門前,思緒回籠。
一路暢通,我推開江奶奶的房門,平靜地拿出一張銀行卡。
「高中 30 萬,大學 50 萬,不算婚姻期間的花費,您撫養我長大共耗費 80 萬,這裡有 100 萬,多的算是利息,咱們從此兩清。」
話落,轉身。
「知意,以你的性格,不可能配合霆淵演這齣戲。」
江奶奶嘶啞的聲音響起。
「你都知道了對不對?」
我緩緩回頭,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您是說,知道當初資助我的緣由?
「還是指,溫瑤懷孕的真相呢?」
江奶奶臉上僅存的血色。
霎時褪盡。
其實初見溫瑤時,我便心生警惕。
這位移民回國的新晉影后,不僅是江霆淵的青梅竹馬,更是江氏娛樂力捧的藝人。
更重要的是。
我與江霆淵的初見,他曾說過:
「她跟瑤瑤長得像,命運卻天差地別,怪可憐的。」
望著鏡中與她相似的眉眼,一個詞浮上心頭。
「宛宛類卿。」
儘管江霆淵極有分寸,給足資源扶持,卻從不回應溫瑤的私邀。
我仍如履薄冰,對溫瑤的屢次挑釁一再退讓。
直到那場頒獎禮。
我作為紅毯主持人採訪時,溫瑤的戒指「恰好」牢牢勾住我的禮服。
離場時一扯,我本能護住胸前下滑的衣料,她卻因慣性跌倒,裙擺翻起走光,釀成直播事故。
事後照片瘋傳,我遭全網謾罵,工作停擺。
最無助時,是江霆淵擋在我身前,不惜讓受害者溫瑤承認是自己失誤,來扭轉輿論。
他明晃晃的偏愛,給了我勇氣問出心中刺。
「你喜歡我,是因為我長得像她嗎?」
江霆淵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傻瓜,我愛你堅韌、勇敢的靈魂,是你這個人本身,跟相貌無關。」
「溫瑤是世交妹妹,又有商業價值,我才多關照些,讓老婆有這種錯覺,看來我做得還不夠好。」
我徹底卸下心防,不再視溫瑤為威脅。
然而短短半年後,江霆淵卻握著我的手,愧疚地說:
「對不起老婆,兩個月前那場晚宴,我醉得厲害…錯把她當成了你。」
他喉結滾動,避開我的視線。
「我發誓,真的在最後關頭停住了,但...溫瑤確實懷孕了。」
「我跟她沒有私情,溫瑤她還年輕,事業正好,孩子就記在你名下,對外宣稱是我們的孩子……」
怎麼形容我當時的心情呢?
就像是,我身處婚姻這座華麗的宮殿里,頭頂卻落起傾盆大雨。
留下,雨水會一寸寸浸滿我的肺。
逃離,這場雨也不會停歇。
我不顧一切地拽著溫瑤,去做羊水穿刺。
當鑑定報告確認孩子是江霆淵那刻,我癱坐在地,脫力得爬不起來。
溫瑤卻突然臉色慘白地倒下,哭喊著:
「知意妹妹,我知道你恨我,但孩子是無辜的啊。」
江霆淵趕來,正好撞見這幕。
「江知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麻木抬眼,對上他冰冷而陌生的眼神。
「你最好祈禱孩子沒事。」
說完,江霆淵打橫抱起溫瑤,頭也不回地沖向手術室。
「知意,霆淵心裡愛的人是你。」
一貫慈愛的奶奶,頭回露出不贊成的神色。
「但江家需要這個孩子。」
我甚至有種錯覺,自己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
5
江霆淵住進了溫瑤的公寓,日夜不離。
八卦周刊拍到他深夜驅車半座城,只為買她想吃的提拉米蘇。
溫瑤懷孕的消息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掛滿全城的高奢代言。
他對溫瑤的重視,讓我顏面掃地,更是凌遲我的刀。
我清楚,江霆淵是故意逼我低頭。
可我做不到裝聾作啞,接受丈夫的私生子。
更無法割捨,我在世上唯二的親人。
與此同時,網上開始流傳「江家太子爺的白月光是溫瑤影后。」
我的社交帳號被 CP 粉攻陷。
【憑著跟瑤瑤有幾分相似爬床,卻是個生不出蛋的母雞,怎麼有臉占著江夫人的位置啊!】
【沒碼的件貨!上次害得瑤瑤當眾走光,這回瑤瑤骨折入院聽說也是你推的,曲絲啊!】
那一個月,我整夜地失眠。
偶爾睡著,也會被噩夢驚醒。
整個人如同陷入深不見底的水潭,一點點被吞噬。
晚上,我精神恍惚地結束工作,卻在停車場被兩個熟悉的身影堵住。
「喲,這不是我們飛上枝頭的千金小姐嗎?」
是我本該遠在大陸鄉下的養父母。
我如墜冰窖,剛要呼喊,就被他們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
養父眯起一雙綠豆眼,不安分地上下打量我。
「小豆芽都長成大姑娘了嘞!」
養母咧開一口黃牙。
「你都被江家趕出來了,就乖乖跟爸媽回家吧。」
若非我漏帶外套,助理下樓撞見及時喊來保安,我就被拖上麵包車了。
可就在報警前,養母撲過來哀求:
「來娣!不,江小姐,是江老夫人雇我們來嚇嚇你的,我們哪敢真的綁架公眾人物啊!她說你就是好日子過慣了,忘記自己是什麼出身,連一個孩子也容不下……」
指尖攥得發白。
好荒謬。
怎麼會。
怎麼能。
是奶奶呢?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回家的了。
黑暗的房間裡,手機震動了下。
冷戰後,江霆淵第一次發來消息。
我機械地點開。
【你要無理取鬧到幾時?我江家的長孫不能被人罵私生子,你不接受,我們就離婚。】
心像被生生撕裂。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躺在水汽氤氳的浴缸中,用送給江霆淵的剃鬚刀劃開了手腕。
用盡最後的力氣,我回復他。
【死也不離。】
朦朧中,有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我,奶聲奶氣地說:
「媽咪,這個爸爸不好,咱們不要他了。」
我猛地睜開眼,平坦的小腹陣陣痙攣。
無聲地提醒我,那裡曾存在過一個小生命。
病床邊,向來矜貴從容的男人滿臉胡茬,雙眼紅腫。
「知意……對不起,是我害死了咱們的孩子。」
他哽咽著,低頭親吻我的傷疤。
「我寧願這輩子絕嗣,也不想失去你,求你了,別再拋下我……」
我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淚水像流不盡般湧出。
「那你答應我,再也不見溫瑤和她的孩子。」
良久,江霆淵低啞的聲音才響起。
「好。」
6
我像被主人丟棄的破布娃娃。
只要被撿起,就願意相信他愛我。
江霆淵支付上億違約金,收回溫瑤的所有資源。
我忽略心臟持續的酸痛感,無視啃得不成型的指甲。
我們自欺欺人地編織了三個月恩愛夫妻的假象。
直到奶奶摔倒緊急入院。
病房外,只有溫瑤一人。
我來不及細想為什麼江家人都不在,推門前,她說:
「你斗不贏我的。」
然後攥住我的手,用力一扯。
我們雙雙滾落樓梯。
世界變得光怪陸離,布滿刺目的紅。
溫瑤挺著大肚子被送入院的照片席捲全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