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身出戶,放棄所有。
陸修宴隔著一張辦公桌,放了一支筆在我面前。
「真想離,就簽這個。」
要我放棄一切,空著雙手離開,眼睜睜看著他們幸福美滿?
做夢!
僵持便僵持,我耗得起。
哥哥出事那天,天氣預報說有八級颱風。
陸修宴在那樣的天氣里,帶著蘇見微去了馬爾地夫度假。
我接到電話時,哥哥正被人逼至絕路,連人帶車墜入海里。
搶救室門前,我顫抖著手反覆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一遍,兩遍,十遍……
而聽筒里傳來的只有機械的女聲: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直到三天後陸修宴回來,哥哥已經躺在重症監護室里。
命是保住了,可醫生用最平靜的語氣宣判:脊髓損傷,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那一天,我竟從陸修宴的眼中捕捉到一絲愧疚。
他站在我面前,語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
「別擔心,我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話雖如此,關於哥哥後續天價般的治療與康復費用,他卻隻字未提。
我這些年拍戲攢下的積蓄,不過是杯水車薪。
只能請來護工照顧哥哥,轉身便進了組,日夜不停地掙錢。
進組前,蘇見微竟主動找上門。
她將一張銀行卡輕蔑地甩在我面前的桌上,下巴微揚:
「五百萬。簽了那份凈身出戶的離婚協議,錢就是你的。否則,你什麼都得不到。」
我接過那張卡,反手給了她一記耳光。
「你現在揮霍的每一分都有我的份。你花的,早晚得還回來。」
這些年,陸修宴以報恩為噱頭給蘇見微花了不少錢,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如果這些錢都花在了「情人」身上,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聯繫了律師,著手起訴蘇見微,要求返還她在此期間獲贈的夫妻共同財產。
只是我沒想到,她的惡意可以如此沒有底線。
噩耗傳來時,我正吊著威亞拍攝一場打鬥戲。
那種毫無徵兆的心悸來得猛烈,下一秒,支撐我的鋼索毫無預兆地崩斷。
急速下墜時,一根橫生的樹枝狠狠攔腰撞了上來,卻也卸掉了致命的力道。
劇組人員驚呼著圍上來。
我只是草草處理了傷口,便哀求經紀人立刻送我回去。
但還是太遲了。
護工將一部手機遞到我手上:「希望這個視頻對你有用。」
那是一段他偷偷錄下的視頻。
畫面里,蘇見微走進了哥哥的病房。
她站在病床邊,俯視著無法動彈的哥哥,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刀:
「沈昭寧跟陸修宴離婚了,她凈身出戶,你知道吧?」
「哦,你可能還不知道,為了掙錢給你看病,她什麼戲都接,包括那種大尺度的……」
「你勸勸她吧,雖然離了婚,但也不能這樣作踐自己呀。」
「……」
視頻結束在哥哥空洞而絕望的眼神里。
當晚,哥哥趁所有人都睡著時。
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一點點爬上窗戶。
一躍而下。
6
處理完哥哥的後事,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恰好遇到陸修宴回家取東西。
他停在我面前,細細地打量我:「最近怎麼瘦了那麼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在他眼底,竟然罕見地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疼惜。
「這段時間你就不要進組了,好好在家養著。」
「陸修宴。」我用盡所有力氣說,「我們離婚吧。」
手機鈴聲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蘇見微欣喜的聲音:「師兄,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他莞爾,眼神柔和許多,「什麼好消息?」
「我現在在醫院,你來接我就知道了。」
陸修宴眼神微眯,腳下已經加快速度往外走:「好消息?醫院?讓我猜猜……」
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當天夜裡,陸氏集團總裁出現在產科的新聞上了頭條。
朋友紛紛打電話恭喜我:
「既然有了新生命,就好好地過下去吧。」
「別沉浸在過去,人總是要向前看的。有了孩子,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為了孩子,你就服個軟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不會虧待你的。」
他說。
她說。
他們都說。
卻沒人問我,孩子是誰的。
當時哥哥葬禮的黑紗還別在袖口,而我已經沒有眼淚了。
那天夜裡,陸修宴回來得很晚。
見我還坐在沙發上,當即走到我身邊:「怎麼還沒睡?」
他的眼神滿是關切,卻怎麼也掩飾不住臉上的喜色。
「幾個月了?」我的嗓音沙啞。
陸修宴面上的擔憂僵住,慢慢褪去。
空蕩的客廳只有牆上的老式擺鐘發出聲響。
一片死寂中,他緩聲開口:「昭寧,我三十了,需要一個孩子。」
不等我開口,他又繼續:「你放心,微微很懂事,她不會拿孩子來做文章的。」
其實我們剛結婚時,陸修宴提過孩子的事。
當時我的事業正處於上升期,沒有答應。
要孩子的事一拖再拖。
他後來也沒再提。
]
我以為他是妥協了,卻不想他一直都沒有放棄。
「所以呢?」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問,「你要我跟她和平相處?」
陸修宴沉默不語。
我抓起靠枕,發狠地打在他身上。
「陸修宴,你對得起我爸媽嗎?」
他頓時拉下臉,「這些年我對你們兄妹倆的照顧,難道還不夠嗎?」
「如果沒有我,你以為你們能有今天?」
那一瞬間,我頭皮發麻,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陸修宴不再說話,只是冷漠轉身:「只要你好好過日子,那就一直都是陸太太。」
結婚五載,陸修宴對我好得沒話說。
朋友都說,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摘給我。
說不動心是假的。
可是現在,他毫無保留地對別人好了。
那一段時間,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常常歇斯底里地跟他鬧。
情況最糟糕的時候,只能用藥物來控制情緒。
我不甘心。
所以我把陸修宴婚內出軌的事情曝光出去,並且把蘇見微威脅哥哥的那段視頻也發到了網上。
既然法律無法處置她,那就讓輿論來淹沒他們。
沒想到的是,輿論剛發酵,再次被陸修宴以雷霆手段壓了下去。
他怒氣沖沖地來找我。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你知不知道你的粉絲把微微的住址都找到了,你這是要害死她嗎?」
我冷笑:「她都有臉破壞別人的家庭,害怕讓人知道嗎?」
「高知家庭出了這麼一顆老鼠屎,她父母泉下有知,肯定會後悔當初沒把她一起帶下去……」
啪!
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我微微歪頭,腦袋空了一瞬。
陸修宴的話冷到了骨子裡:「你看你,哪裡還有半點陸太太的樣子?」
我緩緩轉頭,看著那張因憤怒而暴怒的俊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如果再有下次,我們離婚。」
他頓了頓,像是要給我最後一擊,又像是找到了個完美藉口:
「這段時間你好好冷靜冷靜,微微受了驚嚇,我搬去那邊照顧她。」
我看著他轉身就走的背影,決絕得仿佛我是什麼洪水猛獸。
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把的瞬間。
我沖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甩了他兩巴掌。
力道之大,他白皙的臉上很快浮現清晰的指痕。
陸修宴猛地回頭,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憤怒。
我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指著大門說:
「現在,立刻,滾出我的房子!」
「至於離婚,」我扯了扯嘴角,「你現在就讓律師過來。」
他死死地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夜裡,我獨坐到天亮。
天灰濛濛亮時,我從抽屜里拿出陸修宴準備的那份離婚協議書,簽下自己的名字。
手機螢幕亮起,是航班確認信息。
經紀人前幾天讓我去南半球散散心,當時只覺得遙遠,此刻卻成了唯一能呼吸的出口。
拖著行李箱離開時,我環顧這個住了三年的「家」。
每一件家具都昂貴而得體。
牆上的合影里,我笑得勉強,他疏離依舊。
原來從始至終,這裡都只是一座他用責任搭建的金絲籠。
飛機起飛時,我只有一個念頭:
從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長與短。
只是沒想到,回國後,還是不可避免地見到了他。
7
「沈昭寧,你又想要耍什麼花樣?」
陸修宴刻意壓低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他狹長的眸子微垂,眸底滲出一抹冷意:「如果我記得沒錯,這次沒邀請你。」
時隔三年再見面,陸修宴對我的態度依然不友善。
他和那群人一樣,以為我是回來鬧事的。
也是,誰會相信一個靠藥物穩定情緒的瘋子。
只不過,這次大家都猜錯了。
我不是來挽回他的。
正要開口,宴會廳的另一端響起一道溫柔的聲音:
「阿宴,你在跟誰聊呢?」
不遠處,蘇見微牽著個兩歲多的小男孩走過來。
看到是我,蘇見微的笑容凝滯一瞬,卻依然保持得體的笑容:「是你呀,好久不見。」
我沒應聲,轉身就要離開。
手腕驀地一緊。
回頭,對上陸修宴不悅的目光,我蹙眉:「放手。」
「你是怎麼進來的?」
他非但沒松,指節反而收得更緊,目光審視著我,仿佛我是個非法侵入者。
陸修宴當然沒邀請我。
但是,邀請了我老公。
「我有邀請函。」我看著他那隻攥著我的手,示意他鬆手。
可他卻像沒聽到一樣,自顧自地說:「既然都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這句話,終於讓我抬起頭來。
我看著他,這張曾經讓我痛徹心扉的臉,如今在我心裡已經掀不起半點波瀾。
「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話落,我用力掙脫開他的手,「今天的晚宴我就不參加了。」
我後退一步,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目光掠過神色微僵的蘇見微和那個懵懂望著我的孩子,勾了勾唇角:「祝你歲歲有今朝。」
說完,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遠了,還能聽到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說:「爸爸,她是誰?」
蘇見微:「一個不重要的人。」
8
洗手間裡,我給江肆打電話。
他說暫時走不開,讓司機來接我。
走出洗手間,路過一個休息室,我下意識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陸修宴和蘇見微。
她紅著眼質問陸修宴:「你是不是準備和她復合?」
陸修宴柔聲安撫:「別多想,沒有的事。」
「那你為什麼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去拉她?」
陸修宴沉默幾秒,還是那句話:「不要胡思亂想,我跟她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你會跟著她來這裡?陸修宴你就說,你是不是還沒放下她……」
聽到這裡,我便沒有繼續聽下去。
走出宴會廳,江肆給我發來消息:【我到了。】
我提著裙擺往外走,剛走到江肆的車前,就被陸修宴攔住。
「我們聊聊?」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