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我聽不清。」
心外科第一刀周敘白正在示範聽診器的用法。
我湊近他胸口,白大褂下傳來規律心跳。
後來手術台上,他手穩得像精密儀器。
卻在我匿名發帖「暗戀導師怎麼辦」那晚,第一次失了分寸。
凌晨三點,他給我發信息,眼底泛紅:
「貼子第四十七條回復——」
「現在下樓,我當面答。」
1.
查完最後一床,病歷車推回護士站的動靜在凌晨兩點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靠著牆,後知後覺地感到小腿肚在打顫。值夜班就是這樣,忙起來像陀螺,停下來才發覺累。
更衣室里只剩我一人,脫下白大褂,換上自己的外套。手機螢幕在昏暗中亮了一下,是舍友林薇發來的消息:
「還在醫院嗎?明天早上的課是周閻王的,別遲到!沈助教。」
我應聲答道「即刻返回」,手指輕輕懸停在鎖屏鍵上方,稍作遲疑,終究還是點擊進入了那個匿名的論壇。
在收藏夾中,獨獨存在一個帖子。
《理性討論,暗戀自己的導師該怎麼辦?》
發帖時間,三個月前。最新回復,十分鐘前。
樓層已經壘得很高。
我慣性地往下滑,沒什麼新意,大多是插科打諢,或者分享一些更離譜的師生戀故事。
直到目光落在第四十七條回復上,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個新 ID,頭像空白,回復時間顯示「剛剛」。
「現在下樓。」
簡單的四個字,沒頭沒尾。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撞得胸腔發疼。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惡作劇?巧合?還是……
不可能。周敘白那種人,怎麼可能會上這種無聊論壇。
他眼裡只有心臟解剖圖、手術方案、最新的期刊論文。
他是附一心外科最年輕的副主任,主刀成功率百分之百的「周一刀」,也是我們這群學生眼裡高山仰止、不苟言笑的「周教授」。
我甩甩頭,把手機塞進口袋,快步走出醫院。初秋的夜風已經帶了些涼意,撲在臉上,稍微緩解了頰上的熱度。一定是太累了,才會產生這種荒唐的聯想。
回到宿舍,林薇和室友們已經睡了。
我輕手輕腳地洗漱,躺下,卻毫無睡意。黑暗中,那四個字像螢光標語一樣,晃在眼前。
2.
第二天早八,《心臟外科學》,階梯教室坐得滿滿當當。
周敘白走進來時,教室瞬間安靜。他今天穿了件熨帖的淺灰色襯衫,沒系領帶,最上面一顆扣子松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機械錶。
鼻樑上架著那副銀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場,沒什麼溫度。
由於我作為這門學科的助教,位置要坐得稍微靠前。我低下頭,假裝認真看攤開的書頁。餘光卻能清晰描摹出他走上講台的每一步。
他講課邏輯極強,語速平穩,再複雜的循環通路或者手術難點,被他拆解開,都變得清晰明了。只是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感,像手術刀划過無菌布。
課間,前排一個女生拿著書上講台去問問題,指著一段關於主動脈瓣置換術式的描述。
周敘白接過書,看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目光越過那個女生,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沈念。」他叫我的名字,聲音透過教室里細微的嘈雜傳來,清晰地鑽進我耳朵。
我頭皮一麻,站起來:「周教授。」
「過來。」他沒什麼表情,「這裡涉及聽診區的辨別,你來說說看。」
我僵硬地挪過去,能感覺到周圍同學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站定在他身邊,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清冽的氣息。
他將那副聽診器的耳掛輕輕遞到我手中,自己則握著胸件。
在傳遞的過程中,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掠過我的手背,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隨後,他輕輕解開襯衫領口下的兩顆紐扣,衣料隨之一分為二,展露出鎖骨下方一小塊平滑細膩的肌膚。接著,他將胸件輕按在自己心前區略偏左側的部位——那是心臟跳動的標準聽診區。
「聽。」他說,示意我戴上聽診器。
我的手指有點抖,勉強把耳塞戴好。周圍的環境喧囂不已,各式各樣的嘈雜聲此起彼伏。
我凝神靜氣,努力分辨出那隱約其中、節奏鮮明的心跳聲。
沒有。或者說,聽不真切。
只有模糊的、遙遠的隆隆聲,隔著襯衫的布料和他的皮膚的溫熱傳來,被周圍的噪音干擾得支離破碎。
我有點急,額角冒出汗,臉色微微泛紅。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似乎在等待。
「我……」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尷尬地笑了笑,聲音發緊,「教授,我聽不清。」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覺得我這個優秀生的表現不該如此。
然後,他朝我的方向,極輕微地傾了傾身。
距離瞬間拉近。那點清冽的氣息籠罩下來。
他抬起手,不是握住我的手,而是用他微涼的指尖,輕輕調整了一下我耳掛的角度,讓耳塞更嚴密地貼合我的耳道。這個動作讓他袖口的布料蹭過我的耳廓。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外界的嘈雜被隔絕。
然後,我聽到了。
透過聽診器的橡膠管,從他的胸腔深處傳來——砰、砰、砰。
穩定,有力,節奏清晰。
那是教科書上描述過的、健康心臟搏動的聲音。
可此刻聽在耳中,卻像沉悶的鼓點,直接敲在我的鼓膜上,順著骨骼傳遍四肢百骸。
我的血液似乎也跟著那個節奏奔湧起來,臉頰不可控制地發燙。
我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幾乎要蓋過聽診器里的聲音。
「現在呢?」他問,聲音因為距離近而顯得比平時低沉一些,通過骨傳導似乎也微微震著我的耳膜。
「聽……聽到了。」我倉促地回答,慌忙摘下聽診器,指尖還殘留著橡膠管的觸感。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接過聽診器,重新戴好,對那個提問的女生清晰地講解起來,仿佛剛才那個短暫的、只有我們兩人共享的靜謐時刻從未發生。
我退回座位,掌心一片潮濕。那規律的心跳聲,卻仿佛烙在了聽覺記憶里。
3.
之後幾周,我盡力表現得正常。
上課,跟門診,泡圖書館,寫他布置的綜述。只是每次在科室走廊遇見他,隔著幾步遠恭敬地喊一聲「周教授」,他略一點頭走過時,那心跳聲就會不合時宜地迴響一下。
匿名論壇的帖子,我沒再打開過。
那條奇怪的回覆,被我歸結為某個夜貓子的惡作劇。
直到那個周五,我作為三助,第一次跟周敘白的手術。患者是個十七歲的少年,複雜的先天性心臟病,二次手術,粘連嚴重。
無影燈亮得刺眼,手術室溫度很低,我卻緊張得手心冒汗。
周敘白站在主刀位,綠色的手術服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專注而冷靜。
手術刀、止血鉗、電刀……器械在他手中精準得像身體的一部分。分離粘連組織時,情況比預想的更糟,血管壁薄得像紙,稍有不慎就可能大出血。
監護儀上數字每一次細微波動,都牽動所有人的神經。空氣凝固了一般。
周敘白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依舊平穩,清晰下達每一個指令。他的手極穩,操作沒有絲毫遲滯或顫抖,仿佛一台設定完美的精密儀器,在方寸之間進行著毫釐之爭。
那一刻,我完全忘記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只剩下純粹的震撼與敬畏。這就是站在巔峰的外科醫生。
手術最終成功。
縫合最後一針,他抬眼看了看監護儀上平穩的波形,幾不可察地鬆了下肩膀。
我跟著他走出手術室,摘掉口罩,看到他額際有細密的汗,護士長遞過毛巾,他隨手擦了一下,側臉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清亮。
「今天配合不錯。」他忽然偏頭,對我說了一句。
我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這是對我的誇獎,臉上頓時湧上一股暖流:「周教授您的手術技術實在是太高超了。」
他沒再接話,徑直走向辦公室。
我看著他的背影,白大褂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心裡那點剛剛被手術壓下去的漣漪,又悄悄泛了起來。
4.
深夜,宿舍里只有我螢幕的光。
白天手術的場景反覆回放,最終定格在他那雙穩定無比的手上。鬼使神差地,我又點開了那個匿名論壇的帖子。
手指滑動,直接找到第四十七條回復。
「現在下樓。」
還是那四個字,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發帖時間,三個月前。
而回復時間……我眯起眼仔細看,心驟然一沉——不是「剛剛」,是三個月前,幾乎是帖子發出後的幾分鐘內。
也就是說,這條回復,已經在那裡靜靜地躺了三個月。
而我昨天凌晨看到「剛剛」的顯示……是系統錯誤?還是……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緊接著是更猛烈的燥熱。
三個月前,正好是我開始頻繁去他辦公室問問題,他開始偶爾在課間叫我回答問題的時期。
有些細節突然串聯起來——他總能在我需要時「恰好」找到一篇相關的文獻給我;
門診時若遇到典型病例,會特意讓我進去聽;
甚至有一次我感冒沒去上課,第二天他竟隨口問了句「康復了嗎」,當時我只以為是林薇多嘴告訴了他,礙於我是助教的身份才關心我的……
不可能。我用力掐了自己虎口一下。周敘白?他怎麼會?
我盯著那條回復,腦子亂成一團麻。
論壇是匿名的,但他那樣的人,如果想查……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在寂靜的深夜格外嚇人。是個本地陌生號碼。我盯著那串數字,心跳如雷,指尖發涼,幾乎握不住手機。
震動固執地響著,仿佛知道我在另一端看著。
我按下接聽,手指顫抖得厲害,把手機放到耳邊,沒敢出聲。
電話那頭也很安靜,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隱約的、平緩的呼吸聲。
幾秒鐘後,在我即將窒息的臨界時刻,他的聲音適時傳來。
較之以往,它更低沉,更具磁性地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種獨特的沙啞質感,直抵我的耳蝸深處。
「沈念。」
兩個字,我腿一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我去,真的是他。
「教……教授?」我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看到回復了?」他問得直接,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問我為什麼沒睡。那是一種仿佛洞察一切的壓迫感。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儘管如此,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下來。」他說,語氣不容置疑,卻不是命令的口吻,反而像壓抑著什麼,「現在。」
「樓下……」我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你宿舍樓下。」他頓了頓,補充,「我等你。」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
我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衝到了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滾燙的羞恥。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那條回復是他留的。
三個月前他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套上外套,怎麼踉踉蹌蹌走下樓梯的。
宿管阿姨大概睡了,一樓寂靜無聲。
推開宿舍樓沉重的玻璃門,凌晨三點多的空氣清冷透徹,帶著深秋的寒意,瞬間包裹了我。
路燈在空曠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他就站在那光圈邊緣,沒穿白大褂,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襯得身形越發挺拔修長。
手裡沒拿東西,只是站著,微微側身對著宿舍門的方向。聽到聲響,他轉過來。
銀絲邊眼鏡後的眼睛,隔著幾步遠的夜色,準確無誤地鎖住了我。鏡片上反射著路燈一點破碎的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但那目光存在感太強,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我僵在門口,冷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只穿了單薄的睡衣和外套,腳上是拖鞋。
他朝我走了過來。
步子是慣常的沉穩,不疾不徐,踩在寂靜的夜裡,卻像一步步踏在我心跳的節拍上。
最後停在我面前一步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我能看清他風衣領口裡露出的襯衫顏色,能聞到他身上比白天更明顯的、清冽又深沉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他很少抽煙,至少我從沒見過。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目光從我慌亂的眼睛,看到我微微發抖的嘴唇,再往下,掃過我扣錯了一顆的睡衣紐扣,最後落回我臉上。
那眼神像手術時的無影燈,明亮,冷靜,具有穿透性,讓我無所遁形。
我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周教授」,或者解釋什麼,但喉嚨里像堵了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羞恥、恐慌、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擰成一股粗糙的繩,勒得我喘不過氣。
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沉默和注視壓垮的時候,他忽然抬起手,不是碰我,而是用食指的指節,極輕地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鏡架。
一個他思考時偶爾會做的小動作。
然後,我聽到他開口,聲音比電話里更清晰,也更低沉,恰似大提琴最深沉的弦被細膩地輕觸,其聲音在夜幕中慢慢擴散開來。
「貼子第四十七條回復——」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穩穩地落進我眼裡,不再掩飾那底下翻湧的、濃烈的、幾乎讓我站不穩的東西。
「現在,我當面答。」
5.
他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夜風好像都停了。
周圍是死寂,只有我耳朵里嗡嗡的響,血液衝撞著太陽穴。
我看著他,路燈的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在他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的東西我讀不懂,只覺得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從腳底往上冒寒氣,又滾著燙。
「教……授……」我舌頭打結,聲音細得自己都聽不清,「……那個帖子……」
「我知道是你。」他截斷我的話,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像一塊冰砸進我混亂的腦子裡,「三個月前就知道。」
我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三個月……原來我那些自以為是隱秘的注視,那些反覆斟酌才敢問出的問題,那些在他經過時故意放慢的腳步,在他眼裡,都是攤開的拙劣劇本。
「對不起,」我低下頭,羞恥感淹沒頭頂,「我……我不該……」
「不該什麼?」他問,聲音近了一點。我這才發覺,在我們說話的時候,他又向前挪了半步。
現在,我們之間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身上的氣息,混合著冷風、煙草,還有獨屬於他的那種冷冽乾淨的質感,嚴密地包裹上來。
「不該……寫那些。」我艱澀地說,指甲掐進掌心,「不該有……不該有的想法。我明天就去刪帖,我保證……」
「為什麼要刪?」他問。
我愕然抬頭。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我,目光像手術刀,精準地剝離我層層的慌亂和掩飾。
「寫都寫了。」他頓了頓,補充,「寫得不算離譜。」
不算離譜?我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他那句「現在下樓」,把我半夜叫下來,就為了說我的暗戀帖子「不算離譜」?
「您……不生氣?」我試探著,聲音發抖。
「生氣?」他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細微得幾乎看不見,卻讓我心跳驟停了一拍。
「沈念,如果生氣,三個月前,你就該從我的課上消失了。」
他說的平淡,我卻聽出了某種未言明的意味。三個月,他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沒做。
不阻止,不揭穿,甚至……還允許我繼續出現在他眼前,跟他上手術,在他身邊打轉。
「那您為什麼……」我攥緊了外套的衣角,冷風灌進來,讓我打了個哆嗦。
這次,他沒立刻回答。目光掠過我微微發抖的肩膀,往下,落在我穿著拖鞋、凍得有些發青的腳上。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忽然解開了自己長風衣的扣子。
黑色的羊絨面料敞開,露出裡面淺灰色的羊毛衫。下一刻,帶著他體溫和氣息的風衣,兜頭罩了下來,將我整個裹住。布料很重,殘留著他的體溫,瞬間隔開了夜的寒涼。
那清冽又深沉的味道,嚴絲合縫地貼上來,比任何擁抱都更具侵略性。
我僵住了,連呼吸都忘記。
他替我攏了攏衣領,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我的下巴,觸感微涼,一觸即離。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無數遍。
「冷也不知道多穿點。」他說,語氣里聽不出責備,更像一種陳述。
我裹在他的風衣里,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又像個被當場捕獲的獵物。
熱度從被他碰過的皮膚開始燎原,一路燒到耳根。我想說謝謝,想說我把衣服還您,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我們之間那點可憐的距離,給了我一絲喘息的空間,但目光依舊鎖著我。
「回答你帖子裡的問題。」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暗戀導師,怎麼辦。」
6.
我心臟狠狠一抽,幾乎要蹦出喉嚨。
「首先,你需要明確,這種感情是基於學術仰慕的投射,還是其他。」他語速平穩,像在分析一個病例。
「如果是前者,建議將注意力集中在專業提升上。心臟外科不需要多餘的情緒干擾。」
我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卻在他冷靜的注視下開不了口。
「其次,」他繼續,鏡片後的目光深不見底,「你需要確認,對方的身份和立場,是否允許這種感情有發展的可能。雖然你我都已成年,但師生關係,存在天然的權力不對等,風險很高。」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我剛剛因為他披衣動作而生出的一絲妄念上。
是啊,他是教授,我是學生。他是周敘白,我是沈念。我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講台到課桌的距離。
心一點點沉下去,冰涼。
「最後,」他停頓了一下,夜風穿過我們之間,捲起他額前一絲黑髮。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字字分明,砸進我耳膜。
「你需要知道,如果對方恰巧……」
他停了下來,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我眼中尋找著什麼。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摘下了那副銀絲邊眼鏡。
沒有了鏡片的阻隔,那雙眼睛徹底暴露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