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在網上看到很流行,「別人有的,你也得有」。
他總是這樣,隔三差五寄來些小東西。
壓得平整的乾花,丑萌的玩偶,漂亮的手鍊。
笨拙地補償我從未擁有過的那些「別人都有」的小確幸。
又像是在無聲地對自己證明:看,我也可以在乎別人,也可以給予。
就在這時,手機的震動打斷了我的思緒。
螢幕上,是「藺玉珩」三個字在跳動。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按了接聽,聲音沙啞:
「……喂?」
「喬星!」
藺玉珩的聲音像帶著點孩子氣的雀躍。
「你現在有空嗎?立刻,馬上,去你所在城市最大的遊樂園門口!」
「啊?去幹嘛?我現在窮得……」
「別管!我請你去!我也在我這邊最大的遊樂園門口呢!票都買好了!今天,就現在,我們一起玩!」
「可是……」
「沒有可是!」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又軟了下來。
「求你了,星星,陪我去一次吧?就當……陪我發發瘋?我從來沒去過遊樂園。」
最後那句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懇求。
我心尖被那聲「星星」和那句「沒去過」刺得又軟又酸。
「……好啊。」
我也沒去過。
於是,兩個相隔千里的成年人,捧著發燙的手機,第一次笨拙地闖入了名為「快樂」的異世界。
10
視頻接通的一瞬間,兩個螢幕都被洶湧的色彩、刺耳的尖叫和歡快的音樂塞滿了。
藺玉珩那頭是旋轉木馬,我這頭是超級無敵巨大的過山車軌道。
「哇——!」
我倆幾乎是同時對著螢幕喊出來,聲音撞在一起,又在爆笑中散開。
兩個山頂洞人,被五光十色閃得眯眼。
「先玩什麼?」
「過山車!」
我毫不猶豫,胸中堵了太久的濁氣急需一個出口。
「好!我也去排隊!」
隔著螢幕,聽著彼此那邊嘈雜的排隊人聲,時不時對看一眼,傻笑。
巨大的不安和窘迫在這共同的、陌生的喧囂里被奇異地稀釋了。
終於坐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安全壓杆「咔噠」鎖緊。
我們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準備好了嗎?」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緊張的微顫和抑制不住的興奮。
「3——」
「2——」
「1——!」
轟!
風狠狠扇在臉上,尖叫不受控制地衝破喉嚨。
失重感拽著五臟六腑瘋狂下墜,眼前的景物高速扭曲旋轉。
我死死抓著扶手,什麼煩惱、債務、辛苦,全被這恐怖又刺激的離心力甩得無影無蹤。
「啊————!!!」
我們倆的把痛苦、委屈、絕望被硬生生地吼了出來。
幾分鐘後,我們腳步虛浮地走下來,都對著鏡頭喘著粗氣,頭髮被吹成雞窩,臉因為興奮和缺氧漲得通紅。
然後,看著彼此的狼狽樣,爆發出更響亮的、毫無形象的大笑,笑到肚子痛,笑到眼淚飆出來。
純粹的,肆意的,劫後餘生般的暢快。
我們又玩了碰碰車,視頻里看著藺玉珩笨拙地被人懟得原地打轉。
我在旋轉咖啡杯中被轉得七葷八素,對著螢幕大叫「停下!停下!」。
11
最後,天邊染上溫暖的橘色時,我們走向了巨大的摩天輪。
同一個黃昏,兩座城市,兩個緩緩上升的吊艙。
鏡頭對著窗外。城市的輪廓在腳下鋪展,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
喧鬧漸漸沉下去。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一種奇異的、共享的寧靜。
「好漂亮……」
他輕聲說,聲音格外溫柔。鏡頭翻轉,對著他白皙的臉,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是啊。」
我看著螢幕里他被夕照浸潤的臉龐,再看看窗外被點燃的天際線。
心中巨大的悲傷被這暖意悄悄融化了一角。
太美好了。
美好得像偷來的,踩在雲端般的不真實。
「喂,喬星。」
他突然轉過頭,漂亮的眼睛透過螢幕直直望向我,很認真。
「嗯?」
「到最高點了……聽說在這裡許願會特別靈。」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握抵在下巴上,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陰影。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雙手合十。
吊艙在最頂點懸停。窗外是流金溢彩的世界。
願望是什麼?
心念剛起,一個清晰的聲音就在腦海里翻滾起來,帶著無比的赤誠和笨拙的期待:
「希望……藺玉珩別那麼辛苦了。」
幾乎是同時,螢幕里,他微張的唇瓣似乎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口型悄然無聲地描摹:
「喬星……要好好的。」
願望落下。
兩顆微小的流星,各自在看不見的地方,為對方擦亮了一道微光。
螢幕兩端都沉默了幾秒。
再睜開眼時,都在彼此眼睛裡看到了光亮,又被心照不宣地把悲傷掩蓋。
「你的臉紅得跟雞屁股似的。」
「你頭髮飛得像被轟炸過!」
12
摩天輪緩緩下降,快樂還在我的胸腔里冒著小泡泡。
落地後,藺玉珩指著螢幕大喊:
「快看!我這邊有棉花糖攤子!」
鏡頭猛地翻轉,對準一個五彩斑斕的糖絮機器。
「喬星!我要給你買這個彩虹色的!下次見面給你!」
突然,視頻毫無預兆地中斷了。
螢幕上只剩下「通話已結束」。
我看著暗下去的螢幕,嘴角還殘留著剛才上揚的弧度。
最後的夕陽落在身上。
心臟被剛才的尖叫、笑聲和那無聲的許願填得滿滿當當,有點脹。
第一次,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被快樂擁抱了一回。
有光落在肩上,帶著棉花糖的甜香。
或許,我們許的願望,真的能成真。
13
人總以為陽光融化了一朵雪花就扛住了寒冬。
卻忘了生活從不吝嗇,它只會沉默地、一片一片地,繼續在你肩上壘起沒有盡頭的雪。
「喬星嗎?這裡是××派出所。藺玉珩涉嫌毆打他人,情緒失控,拒絕配合。我們聯繫不上他的父母。」
警察的聲音有些急促。
「他手機里,你是唯一頻繁聯繫的人。」
「現在需要你過來協助穩定情緒,並了解他其他親屬的聯繫方式。」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脆響。
警察語速陡然加快:
「情況緊急,你能馬上來嗎?我們可以安排你參與調解!」
我抓起扔在地上的鑰匙和手機,踉蹌著站起來。
「好的,我會儘快趕到的。」
14
所幸藺玉珩所在的城市不遠,高鐵半個多小時就到了。
推開調解室的門,我一眼就看到蜷縮在角落裡的藺玉珩。
他對著面前一個套著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乾嘔。
哭得哽咽失聲的同時,右手手指甲不斷地抓撓著左手手腕,已經劃出道道血痕。
「藺玉珩!」
我走近喊了他一聲,沒有回應。
怕他繼續傷害自己,我上前拉住了他的右手。
他這才抬起頭,整個人像是剛從溺人的深水裡被撈出來一樣。
他猛地伸手,用盡全力抱緊我。
但說話還是語無倫次:
「對不起,我沒有控制住……」
「不是我的錯,求求你了,不要認為是我的錯……」
「不要嫌我髒,求求你了……」
「喬星,對不起,又麻煩你了,不要覺得我是麻煩……」
我不清楚事情原委,不敢貿然安慰,怕說錯話讓他情緒更糟。
只能回抱住他,希望能給他一點慰藉。
「沒事,我在。」
「別怕,我在這兒。」
15
等藺玉珩平靜下來後,才開始做筆錄。
我才了解到事情的始末。
這次他接了個男單主的委託。
對方見他漂亮就起了歹念,不管他是男是女,給他下了藥。
藺玉珩喝完後覺得不對勁,單主趁他無力反抗時想用強。
沒想到被藺玉珩抓起酒瓶砸了頭,還逃了出來。
那單主氣不過,花錢請人還被砸,就報警要藺玉珩賠償。
「簡直是畜生!」
看我氣憤不已的樣子,藺玉珩反而笑了:
「我已經沒事了,你不要生氣,因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
等了一會兒,調解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先進來了幾個警察。
後面跟著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的男人,他吊兒郎當地走了進來,坐在藺玉珩對面的位置上。
他蹺著二郎腿,一隻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另外一隻手推了一張支票到藺玉珩面前:
「私了的賠償。」
「15 萬,夠你攢兩三年了,別不識抬舉。」
緊接著又遞過來一份諒解書。
「你想要錢就趕快簽了。」
「你想打官司也可以,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輸。」
我看著對面毫無悔意的男人,一股火燒得心發痛。
我猛地站了起來:
「你這個渣滓——」
藺玉珩拉住了我的手,輕輕地晃了晃:
「算了。」
我咬牙轉頭看他:
「他這是在——」
藺玉珩搖了搖頭,轉頭看向男人:
「我接受。」
男人得意洋洋地站起了身,用充滿惡意的視線一寸一寸地掃視著藺玉珩的臉:
「早這麼識相不就好了?裝什麼清高?最後還不是見錢眼開?」
「除了一張臉,估計全身上下也沒有招人喜歡的地方了。」
「怪不得你爸媽不接電話,他們根本就不想要你這樣的兒子。」
調解室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紙張摩擦的聲音。
藺玉珩低著頭,手腕不停地發抖。
「你還好嗎?」
藺玉珩輕輕地「嗯」了一聲,慢慢地站了起來:
「走吧。」
派出所外,雨已經停了,陽光刺眼。
藺玉珩站在台階上,眯了眯眼,像是很久都沒有見過陽光一樣。
「我送你回去吧。」
我猶豫著說道。
藺玉珩現在狀態不好,我擔心他情緒再次不穩定。
至少我陪著,他可以轉移注意力。
16
一路無言到了他家門口。
藺玉珩掏出鑰匙,手指不穩,試了好幾次才插進鑰匙孔。
我等他進了門,才和他說: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對不起……」
「什麼?」
他沒抬頭,我能感覺到有一滴眼淚掉到了我的手腕上:
「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我搖了搖頭:
「那是你的選擇,我沒有資格評判。」
他笑了一下,很勉強,像是快要凋謝的花。
「對不起,今天麻煩你了。」
「以後……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休息。」
關上門,樓道只剩下我的腳步聲。
陽光從樓道的窗口照進來,卻無法驅散我心中的不安。
17
這種不安持續了將近半個月。
幾乎每天都能收到藺玉珩寄來的各式各樣的包裹。
但每當我發消息給他,都像是石沉大海。
要不是這些包裹,我幾乎要以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安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我特意調了班,準備去藺玉珩家看看。
可突如其來的噩耗打亂了計劃。
我的小貓去喵星了。
寵物後事可以找專門的殯葬機構,也能委託醫院處理。
自己處理也不是不行,但在城市裡總歸不太方便。
醫生貼心地準備了紙巾和水。
奇怪的是,翻看檢查報告和用藥記錄,聽醫生講解治療過程和保險理賠時,我都異常平靜。
「確認沒有問題的話可以簽署確認書了。」
我握著筆,不到片刻就簽好了自己的名字。
醫生收好了確認書:
「您需要製作一些關於蛋黃的紀念品嗎?或者是帶一些蛋黃喜歡的小玩具作紀念嗎?」
我把用過的紙巾疊好,丟進了垃圾桶:
「不用。」
醫生沉默片刻,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拿起平板電腦:
「那……您要不要看看蛋黃最後這段監控視頻?它……它最後做了點事。」
我機械地接過平板。
螢幕亮起,是熟悉的寵物醫院住院籠視角。
蛋黃蜷縮在角落,腹部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見。
突然,它似乎用了全身力氣,掙扎著抬起頭,蹣跚地、極其緩慢地挪向籠子邊緣。
那裡有我買的二手寵物語音按鈕。
蛋黃的爪子顫抖著,在空中虛抓了幾下,才勉強按下了第一個按鈕。
【媽媽】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蛋黃的爪子無力地滑落,又掙扎著抬起,更用力地按下去。
【謝謝】
最後一下,它幾乎是撲上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砸在按鈕上。
【拜拜】
尾音未落,它徹底癱軟下去,一動不動了。
螢幕上的時間還在跳動,畫面定格在它小小的、失去生氣的身體上。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滑動,把視頻又重播了一遍。
【媽媽】
【謝謝】
【拜拜】
醫生擔憂地看著我:「喬小姐……」
我猛地將平板塞回醫生手裡,喉嚨里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僵硬地搖了搖頭。
醫生沉默片刻:「節哀。」
「節哀」兩個字一出,我腦中只有一種鈍重、綿長的空白,渾身像是被冰涼的潮水覆蓋,口鼻被刺痛到麻木。
我轉頭看向了蛋黃之前在的位置。
腦海里浮現出它最後一動不動的樣子。
再也沒有了曾經的溫熱。
我站起來走出寵物醫院,停滯的思想開始轉動。
一直需要我的小貓離開了,那我以後會被誰需要呢?
17
這兩天我待在家中,一點點清空蛋黃的遺物。
那個曾經屬於它的小角落,如今空蕩蕩的,提醒著我徹底失去了那個需要我的小生命。
我機械地收拾著,想用忙碌填補這令人窒息的空洞。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奶茶店店長的號碼。
我接通電話,聽筒那邊傳來店長躲躲閃閃的聲音:
「小喬啊……有件事得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
我的聲音乾澀沙啞,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嗯……那個……最近上面有要求,要優化團隊結構,提升效率。我們評估了一下,決定不跟你續簽合同了。這月的工資和一點補償下午結給你。」
「為什麼?是因為我動作不夠快?還是最近請了兩天假?」
店長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
「小喬,你知道的,我們這行是青春飯,顧客喜歡看年輕有朝氣的面孔,上面也覺得二十五歲以後,反應啊、體力啊,多少有點跟不上高峰期了。你放心,補償會按勞動法給的……」
「我知道了。」
我掛斷電話,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爭論或質問。
又一個明確需要我的地方,也拋棄我了。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徒勞地想抓住點什麼,最終只有虛無的空氣。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角落。
那裡放著藺玉珩很久前寄來的包裹,一個給蛋黃的、軟乎乎的淺黃色貓窩,旁邊還配著一個同色系的小小懶人沙發。
他當時在視頻里笑得狡黠,舉著手機展示訂單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