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丈夫第一次掏出了戒尺,家法伺候。
林清也在完成丈夫遺言後,早早離開,不知道這些後事。
這些往事本就是徐貴明心中的痛,女兒卻屢次拿這種事誣告羞辱。
「沒……沒有!」
丈夫掙扎著想要說些什麼,卻因心臟病伴隨肺病再次復發,被送去了搶救。
只是這次,他沒能再搶救回來。
4
這一夜,格外的漫長。
我四肢凍得僵硬,好半天才在死亡通知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你也不用太傷心,本身肺癌到了晚期擴散就厲害,其實也就這兩個月的事情了……」
我點點頭,麻木地去辦理丈夫後事,淚水徹底決堤。
匆忙將丈夫遺體火化好後,我抱著骨灰盒回到了家中。
屋內頓時傳來了火鍋燒烤的油辣刺鼻味,伴隨著電視上刺耳的尖叫聲。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綜藝效果拉滿了!」
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徐蓉並沒有注意到我手中的骨灰盒,反而一臉不耐:
「哼,我就說你會回來的,我快餓死了,你給我煮點青菜豆腐粥!」
「對了,醫生說懷孕要少鹽少糖……」
聽著女兒喋喋不休的聲音,我只覺得疲憊至極,語氣也變得不善:
「滾回你自己家去,我沒義務再伺候你!」
「我只當徐家沒你這個女兒了!」
聽著我冷漠絕情的話,徐蓉眼眶一紅,連帶著幾日奔波的委屈:
「媽,我不就是過年讓你照顧一下我,你至於要跟我斷絕關係嗎?」
「我真不想鬧這麼難看,你確定要逼死我嗎?」
又是熟悉的威脅,我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波動了。
「你要死要活都與我無關,滾出去!」
我強行將懷孕三個多月的女兒拽出家門,然後緊閉大門。
往日溫馨的小家,此刻冷清得如同太平間。
有那麼一刻,我真想隨丈夫一起去了。
可是我不能,我答應了他要好好活下去。
我擦了擦眼淚,準備接下來給丈夫辦追悼會,讓他能夠體面地離開。
第二天下午,臨時辦的追悼會,來的人很多。
親朋好友聲淚俱下地過來安慰我。
我強撐著力氣為丈夫走完最後的流程,心裡有了一絲慰藉。
誰料這時,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徐蓉不知何時請了一眾媒體記者闖進來,囂張地打量了下靈堂。
嗤笑一聲:
「媽,為了逼走我,沒必要整這麼晦氣吧?」
「爸知道你給他提前辦好追悼會了嗎?」
說著,徐蓉大步上前,隨手抓起靈堂上的骨灰盒,徑直扔在了地上。
「從哪兒搞的骨灰,還挺像模像樣的……」
看著這一幕,我氣火攻心,瘋了一般拽住她的頭髮往外扯:
「你滾,我不想看到你,你簡直就是個畜生!」
徐蓉頭髮被扯亂,懷孕的肚子被我傾身撞了一下,她眼裡閃過慌亂。
心中被拋棄無視的恨意更濃。
她扯著嗓子對媒體記者尖叫一聲:
「你們看,這就是我原生家庭的父母,對我不管不顧,竟逼著我一個懷孕的人去死!」
「她甚至惡毒到不惜詛咒我爸,用這種追悼會的方式逼我離開!」
「這樣的人,配成為一位母親嗎?!」
興許是我的舉止太瘋狂,媒體記者對著我一通狂拍,不免感慨:
「這種父母真不配為人,女兒都懷孕這麼久了,居然連家門都不讓進!」
「難怪徐小姐走投無路,要找媒體申冤求助!」
「這一次,這老潑婦算是徹底完了!」
我死死跨坐在女兒身上,巴掌如雨點般落了下來。
哭聲混著憤怒,幾近艱難道:
「你把你爸活活氣死了,他肺癌晚期,人已經沒了啊!」
徐蓉被打得鼻血流一臉,腹部一陣陣發緊,慌亂搖頭:
「怎麼可能,我爸昨晚還給我發消息……」
她手足無措地摸出手機,給醫院打去電話。
在親耳聽到主治醫生說出那句「患者搶救無效」時,徐蓉徹底僵在了原地……
5
我早已哭得不像樣,只覺得心被人狠狠凌遲了一遍。
對不起貴明,我連最後一絲體面都不能留給你。
聽著我哭啞的聲音,徐蓉像是終於回過神來,臉上露出恐慌:
「媽,醫生是騙我的……對不對?」
「醫生也會騙人對不對?」
「爸他只是心臟有問題啊,怎麼會……」
徐蓉語無倫次地為自己辯駁找理由,怎麼也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我憤怒地抬起手,一巴掌再次狠狠落在她的臉上。
「你爸的骨灰、牌位就在靈堂上,你還不信嗎!」
「你非要攪得你爸最後一絲安寧都不能有!」
「你這個畜生玩意兒!」
聽著我的指責大罵,徐蓉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在看到地上散落的半盒骨灰時,驚恐地「啊」了一聲,差點摔倒。
十幾分鐘前,她曾鄙夷地拿著那個骨灰盒把玩,認定那是爸媽聯合誆騙自己的把戲。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徐蓉不敢再想,她眼裡蓄滿了恐懼的淚水,瘋狂扇自己的臉: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會這樣……對不起爸!」
媒體記者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徹底愣住了。
可手下的鏡頭卻沒有片刻停止。
徐蓉來之前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要求將她受欺負被趕出家門的一切經過拍攝發到網上。
她就是要讓爸媽受到眾網友的審判,才肯罷休。
如今計劃突變,一切都始料未及。
有親戚終於看不下去了,也顧不得她是孕婦,含淚控訴:
「你這個不孝女,你爸媽從前對你那樣好,你竟然翻臉不認人,還大鬧靈堂!」
「你這是讓你爸死得不得安寧啊!」
「你爸是凌晨四點進的殯儀館,這怎麼能是假的呢?快給你媽認個錯吧!」
親戚紛紛湊過來,幾句話就為我澄清了一切。
在鏡頭的閃爍下,這一切被現場直播到網上。
徐蓉之前有個兩萬粉絲的小帳號,靠著「原生家庭的痛」話題火了起來。
這幾年,我和丈夫沒少刷到關於自己的流言蜚語。
每當我想發火生氣的時候,丈夫總是一臉無奈地勸我:
「孩子不懂事,跟孩子計較什麼?有問題我們自己消化解決就好!」
也正是丈夫什麼都不說的性子,才導致女兒離家兩年,都不知道她爸肺癌晚期這件事。
我並不期待女兒能多有孝心,能多陪陪父母。
但起碼最後感恩的心,要有一點吧?
如今徐蓉非但沒有感恩的心,反而叫來一群媒體記者大鬧靈堂,將事情鬧到最大。
這讓我徹底寒了心。
直播間的網友有些沸騰,看清這一切前因後果後,忍不住嘲諷徐蓉:
「原來這就是靠原生家庭話題火起來的小博主啊,真會賣慘博關注!」
「可不是會嘛,晚來得子,家中獨女,想也能知道父母多疼愛她,我們都被騙得團團轉!」
「真是個白眼狼,我要是她爸媽,這一輩子都不想看見她了!」
媒體記者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匆匆關掉了直播視頻。
徐蓉見自己毀了這一切,再怎麼後悔也來不及。
她顧不上腹部緊縮的疼痛,跪在地上求我原諒:
「對不起媽,我真的錯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讓我送送爸好嗎?」
6
我一腳踢開女兒緊抓不放的手,冷冷道:
「這個家已經沒有你的位置了,你滾吧!」
聽到我認真的話語,徐蓉終於反應過來了問題的嚴重性。
她拚命跪地祈求,可是我仍舊無動於衷。
我轉過身抱起丈夫散落的骨灰,輕輕地將他捧到盒子裡。
「貴明,我就說你太慣著女兒了,你看鬧得你最後一絲安寧都沒有。」
「之前還說你要陪我去哈城過年呢,你怎麼走這麼急?」
「你走了,我怎麼辦啊……」
最後一句,我幾乎是哽咽著說出來,內心早已痛苦不堪。
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我和貴明還有好多事沒來得及去做。
人怎麼就突然沒了呢?
看見我傷心不已的模樣,親戚們想安慰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七大姑八大姨幫我主持完最後的追悼會儀式,就遣散了人群。
我抱著骨灰盒打車回家,身後跟著一個落寞的身影。
四十五分鐘後,到家開門。
徐蓉含淚再次叫住我:
「媽,你讓我再看爸一眼好不好,我還沒跟他說一句對不起,我……」
我轉身打斷了女兒的聲音,只平靜地問了她一句:
「蓉蓉,爸爸媽媽對你不好嗎?」
「你很恨我們嗎?」
聽到我的質問,徐蓉哭聲一頓,整個人臉色大變。
「媽你……你都刷到了?」
那些數不清的帳號視頻,那些惡意編造的話術,曾經無數次刺痛我的心。
我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問題究竟出現在哪裡。
現在我要當面問個清楚。
在我步步緊逼的追問下,徐蓉再次敗下陣來,向我承認了錯誤:
「對不起媽,我那時太想火了,當初一條吐槽的視頻突然爆火後,我就想著拿這個話題起號。」
「時間久了,我也分不清是好是壞,變得越來越不喜歡你們的囉嗦與管束,在心裡厭惡你們的一言一行……」
我點點頭,大概明白了女兒逆反的心理。
也正是因為將我們當成了假想敵,所以她才會把婆婆一家當成了親人。
我竟不知道女兒何時心理扭曲成這樣。
我對女兒徹底死心了。
「以後別叫我媽,你嫁人了,以後你的家是婆家,你的媽媽是你最愛的婆婆。」
聽到我再次劃清界限,徐蓉眼裡閃過一絲不可思議,內心像缺失了一塊。
她喃喃幾聲,卻發現喉嚨啞得厲害。
趕走徐蓉後,我回到空蕩蕩的家裡,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以前女兒七八歲的時候,我跟丈夫提出要買套大房子。
「蓉蓉喜歡跳舞,咱們家一百平太小了!」
當父母的,總覺得給女兒不夠多。
丈夫也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