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我遞了濕毛巾,小臉被熏得滿是污痕。
他拉著我的手往外沖,
「媽媽,對不起,我一直知道他在傷害你,可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媽媽,我看到自己在欺負你的時候,我真的好恨好恨自己,如果我再厲害點就好了。」
我呼吸一窒,牽著他的手顫抖著,
「別說了,出去再說。」
衝到門口時,他突然不動了。
「快走啊,辰辰!」
不管我怎麼拉他,他都不動彈分毫。
辰辰臉上滿是眼淚,唇角卻帶著笑,
「媽媽,我不想成為傷害你的累贅。」
「只要我死了,他就會消失,對嗎?」
「媽媽,沒有我以後,你要有更幸福的人生。」
我身體僵了一瞬,明明在炙熱的大火中,我卻渾身冰冷。
他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被推出門外。
燒毀的橫樑砸下,擋住大門。
我看到他比了個口型,
「媽媽,我愛你,媽媽,再見。」
心臟好像被刀子剜成幾塊,我瘋了般往裡沖,聲嘶力竭吼道,
「辰辰,我的孩子!辰辰——」
就當我要跨進房門那刻,被人死死拉住。
「別進去!」
方郁森緊緊抱著我,我不停掙扎對他拳打腳踢,哭喊道,
「我兒子還在裡面!!」
可不管我怎麼掙扎他都沒有放開。
直到房子塌陷那刻,一道悽厲的聲音響起。
「爸爸,求你,放過媽媽吧。」
「求你,和媽媽離婚,給她自由。」
5、
「辰辰……」
方郁森身體僵硬,整個人好像被釘在原地。
下一秒,他突然鬆開我,在自己身上澆了盆水,急促沖向火中。
「方總,不要!」
助理和消防員想要阻攔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我跌坐在地上,心好像空了一塊,我想大聲哭喊,可卻發不出聲音。
手指把衣角扣爛,指尖泛著血,卻感覺不到疼。
不知過了多久,大火已經熄滅,卻沒見方郁森出來。
季清晚匆匆趕來,眼眶通紅,她再也裝不出淡然恬靜的模樣,臉上滿是猙獰。
「你對我兒子和郁森做了什麼?如果他們出事,我——」
她的話被我的巴掌打斷。
我力度很大,手指都在發麻。
「閉嘴!」
「如果不是你,我兒子不會出事!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威脅我?」
她的臉被打腫,整個人有些發懵。
看到方郁森抱著辰辰出來的那刻,她眼淚倏然墜落,小跑過去,
「郁森,我只是擔心你,就被簡小姐打了一巴掌。」
往常方郁森都會第一時間去看她的傷勢,安撫她。
可這一次,他卻看都沒看他一眼。
只是經過她的那瞬,他冷聲道,
「陽陽沒了,你在意的只有那一巴掌,對嗎?」
季清晚手指攥緊,臉色蒼白。
她,她忘記了……
她還想說話辯解,方郁森卻已經來到我面前。
他的襯衫被大火燒焦,露出的肌膚也被燒紅一片。
懷中的辰辰閉著眼,身體上的皮膚被燒得面目全非。
好像一碰,皮都會碎掉。
我看著辰辰,所有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如山洪傾瀉般湧出。
我一把推開方郁森,把辰辰放在自己懷中。
「別碰我兒子!」
他身形一僵,臉色是從未有過的蒼白。
「對不起,明月,我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只是一個月,一個月過去所有事都會解決,陽陽會有自己的身體,而我們的兒子也會平安無事。」
「到那時,我就坦白一切。」
「坦白我一開始只是想測試你,如果我沒錢會不會和我在一起。這幾年來我一直不知道怎麼開口。可我真的不知道……辰辰會……」
他說出的話簡直荒謬。
他騙我、想測試我去裝窮,卻讓辰辰度過一個拮据的童年。
每次看到小朋友春遊,他都眼巴巴的,我問他是不是想去,辰辰卻搖頭,
「我更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我知道,他是覺得貴。
我偷偷給他交錢,他卻在同學老師鄙夷的眼光中鼓起勇氣退掉。
可季清晚的兒子呢?
有他的照顧和愛護,身上不用穿和破抹布一樣粗糙的衣服。
可以吃最昂貴的營養品。
就是死了,都有方郁森給他想辦法復活。
可我的孩子呢?我那麼乖那麼善良的辰辰,憑什麼要經歷這些?
他又有什麼資格道歉,輕飄飄說一句不知道就把事情揭過?
我抬手給他一巴掌,眼淚卻大滴大滴落下,
「方郁森,你真讓我噁心。」
「是你害死了辰辰,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我抱著辰辰上了救護車。
方郁森想要跟上時,卻被季清晚拉住。
「郁森,我的陽陽是不是還能……」
他冷冷睨著她,
「霸占了我兒子半個月的身體,還不滿足?」
「別碰我,明月不喜歡。」
他甩開她,力度很大,季清晚摔倒在地。
這一次,無論她怎麼喊叫,方郁森都沒有回頭。
6、
到了醫院簡單處理完傷口後,我便直接到了火葬場。
抱著辰辰的骨灰盒,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剛出生的時候,也是這麼重。
我還沒看著他長大,就永遠失去了他。
我沒有回別墅,而是回到出租屋裡,把辰辰的東西收拾好。
其他和方郁森有關的所有東西。
我都一把火燒掉了。
第一張合照,他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我笑。
第一封信,他小心翼翼對我傾訴愛意。
第一份禮物,是廉價的項鍊,我卻帶了五年,過敏都不曾摘下過。
最後,我把婚戒摘下。
戒指上的鑽,小得可憐。
我還記得他給我帶上那天,有些羞赧和愧疚,
「明月,我發誓我會給你買一個更大的!」
「等我們還完債,我要給你過上好日子!」
那一刻,他眼底滿是真心。
或許騙人騙久了,連他自己都信了,自己背負著巨額債務。
而更大的鑽戒,也戴在了別人手上。
我當作寶貝的東西,只是他指尖流露出來的一點點零頭。
或許零頭都算不上。
戒指被扔進垃圾桶,連帶著我對他最後一絲懷念和愛意也徹底斬斷。
東西全部收好,才僅僅一個箱子。
我正準備離開,方郁森急忙沖了進來。
他身上的傷口還沒處理,鮮血已經結痂凝固在皮膚上。
「明月,你別走……」
「別離開我。」
他聲音沙啞,像是害怕我消失般緊緊抱著我。
他身上的溫度,曾經最愛的味道,都讓我噁心得想吐。
我一把推開他,
「別碰我。」
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臉上滿是受傷。
他喉頭滾動,看到骨灰盒那刻,瞳孔瑟縮了下。
「辰辰,他……」
「我已經調來全世界最頂尖的醫療團隊了,本來……」
我極輕地嗤笑一聲,打斷他的話。
「怎麼?現在辰辰沒了,你倒是裝得上心了?」
「接下來是不是又要給你老相好的兒子找一個載體?」
方郁森嘴唇翕動,
「明月,我只是想幫幫她。」
「她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把文件甩在他臉上。
鋒利的紙張劃破他的臉頰。
「好一個走投無路。」
這份文件,是我在別墅那幾天找私人偵探調查的。
季清晚從一開始接近方郁森,就是有目的的。
方郁森從進入大學開始就一直裝窮。
當初季清晚突然出國,也只是覺得方郁森一個窮小子給不了她未來。
便立馬拋下他,和富二代遠走高飛。
可惜好景不長,富二代把她肚子搞大後,就覺得膩了。
可孩子已經打不掉了。
她走投無路只好不停遊走在各個男人之間。
卻陪著金主開跨國會議時,看到了方郁森的臉。
她立馬回國,刻意接近方郁森。
又給自己兒子下藥,讓他重病在床。
她早就想甩掉這個拖油瓶了,但沒想到方郁森直接動用克隆技術幫她。
真相好像利刃,把遮羞布割開,裡面只剩滿目瘡痍。
方郁森每看一個字,臉色就白上一分。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個女人玩得團團轉。
可我卻知道,季清晚漏洞百出,他一個行業龍頭總裁豈會看不出來。
他只不過是太愛她,寧願忽視這一切罷了。
我斂去心中的思緒,又給他遞上一份文件。
【離婚協議】四個字,刺得方郁森雙眼通紅。
他呼吸一窒,艱澀地擠出幾個字,
「你,認真的?」
7、
方郁森捏著文件的手指骨節泛白,身體不自覺顫抖著。
「不要,明月,所有事情我都能處理好,我們不離婚,不能離婚……」
「季清晚我不會放過她的,至於辰辰,我們可以克隆,實在不行,反正你還年輕,我們可以重新生——」
『砰』一聲巨響。
我抄起花瓶砸向他的頭。
玻璃四碎,鮮血順著臉頰落下。
「你是人嗎,方郁森?」
「兒子的遺言你聽不懂嗎?他讓你放過我!現在他屍骨未寒你就想著要新的孩子!」
「我真的後悔自己愛過你。」
他呆愣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拖著行李箱離開,房門闔上,我和他好像隔開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翌日,我把辰辰葬下。
又留了一部分骨灰做成項鍊,戴在身上。
我上飛機的時候,看到方郁森被警察帶走的消息。
他做複製人實驗的事情,終究是壓不下去。
方氏集團股份大跌,無數公司取消項目。
他家裡的老人被氣進了醫院。
耳邊傳來空姐提醒的聲音,我關閉手機。
在飛機穿越雲層的那刻,我忽然覺得方郁森和之前的所有事情都離我很遠很遠。
我捏著項鍊,輕聲呢喃,
「辰辰,你想坐的飛機,媽媽帶你坐了。」
之後幾個月,我帶著辰辰走遍了國內的大江南北。
最終選擇在大理定居。
我開了一家花店,因為辰辰最喜歡鮮花。
我把和他的合照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每次只要回頭看到,就覺得辰辰也在開心。
「喵!」
一聲貓叫打斷我的思緒。
「過來,別跑進人家店裡……」
穿著黑色衛衣的男人手上拿著貓條,語氣雖然有些凶,可眼底滿是對這隻小貓的喜愛。
等他把小貓一把撈起來時,我才看清他眼下還有一顆痣。
他對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這是只流浪貓,太調皮了,老亂跑。」
「我就住在隔壁的民宿,我叫傅瑾年,如果它下次跑過來,你就叫我一聲,好嗎?」
我沒有拒絕。
我和辰辰都喜歡小動物。
只是之前沒有能力照顧。
辰辰如果看到,也會開心的。
這之後,小貓每天都往我店裡跑。
傅瑾年也跟著來,一來二去,就都熟悉了。
傅瑾年甚至穿上圍裙,站在收銀台里幫我。
進貨的所有花都是他幫我搬的。
自從認識他以後,我沒做過一件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