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錯綜複雜的小巷裡,才勉強甩脫。
我膽戰心驚地跌倒在地,在街角哭得天昏地暗。
一隻穿著昂貴皮鞋的腳輕輕踢了踢我。
季知慕勾住我的下巴,像在逗弄小貓小狗。
他的指腹微涼,在我的肌膚上烙下紅痕。
「真可憐啊,穗穗。」
「你該和我說對不起了。」
他用事實威懾我,然後用語言將我馴服。
可我真的累了。
不願再做他們愛情遊戲中的一環。
季知慕還是開口叫住了我:「穗穗,該說對不起了。」
他等不到我的回答,拉開了車門,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開始強調:「道完歉之後,一切照舊。」
冷杉被寒風吹得簌簌作響,他比景色更冷肅幾分。
我知道,這已經算是他的低頭。
再不感恩戴德地接受,就是不識好歹了。
我繃緊了身子,輕輕笑了笑:「算了吧,沒什麼必要。」
他越發疑惑了。
上前幾步將我逼至牆角。
「為什麼沒有必要?」
我這樣的家世,季家拔一根汗毛下來都比我腰粗。
更何況我的暗戀。
掩飾得太過拙劣。
所有人都覺得季知慕會厭倦我,然後再拋棄我。
沒想到居然是我先提的分開。
季知慕執著地想找尋一個答案:「穗穗,你為什麼不願嫁給我?」
6
我當然不願意了。
嫁給你又如何呢?
你愛的不是我,是蘇欣可。
對我,僅僅有些鄙薄的憐惜。
待到年華老去,情意蹉跎。
幸運如季夫人那樣,終日花錢度日。
不幸如相熟的夫人太太那般,整日拿著支票打發外面的鶯鶯燕燕。
然後在嫉妒下,扭曲成面目可憎的厲鬼。
不。
也許還不如那些夫人呢。
她們還有門當戶對的家世。
我只有好賭的父親、生病的母親,還有一個年幼的妹妹。
等一切塵埃落定,我連逃的勇氣都不會再有了。
不過話不能這樣直說。
季知慕也共情不了我。
我只能討好地笑笑。
「這樣不是更好,你們也能有情人終成眷屬。」
跟著季知慕這麼多年,我聽過太多蘭因絮果的軼聞。
男人總是捨不得外面的鶯鶯燕燕,又不願和家裡的妻子分開。
前幾次還願意在妻子面前表演賭咒發誓,後來就無所謂了。
忍下來,我也許能得到名分,和數不盡的錢財。
可得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我沒有這麼強的物慾,也不願像封建社會的主母那樣,能向神佛禱告抑制自己的痛楚。
我的內心不夠強大。
真到了那種地步,我會瘋,我會死。
我和季知慕結婚,從來因為我愛他。
我和季知慕分開,是因為我知道他不愛我。
現代社會了,我要為自己而活。
季知慕閉了閉眼睛:「和欣可又有什麼關係?」
他還想再說,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手機的聲音開得很大,我都能聽見蘇欣可的嬌笑聲。
她說,大小姐駕到,你快來接我。
季知慕笑了,臉上帶著說不出的寵溺。
他往前走了幾步,終於把道路空了出來。
司機往前多開了幾米,降下車窗:「許小姐,我送你一程吧。」
「反正總會和好的,做做樣子麼就好了。」
司機在季家工作了二十多年,看著我們長大。
他可能以為,我們只是在鬧彆扭,總會和好如初的。
和好?
不會再和好了。
我搖搖頭,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大步往前走。
「你該去送其他人了,叔。」
「再見。」
7
我走了許久,終於在山腳打到了車。
推開家門時,媽媽神情惶惶,手忙腳亂地收起了手機。
她張了張嘴,將疑惑與不安咽進肚子裡。
「穗穗,媽媽的命不好,找了一個混蛋。你爸爸唯一做過的好事就是把你和禾禾送給我。」
她攏了攏我的額發,滿臉疼惜。
「那時候我年輕,賣廢品攢了好久的錢,想買個帶花的皮筋戴。你爸爸打了我一整晚,還把皮筋給燒了。」
「媽媽能對比的人很少,季二少對我來說,是很好的男人了,」媽媽語帶哽咽,「可再好的男人,也不能讓媽媽的寶貝受委屈。」
我替她擦掉眼淚,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分開和在一起,都是為了幸福。」
「媽媽,我們會幸福的。」
媽媽不懂。
媽媽生活的年代,離婚是震驚鄰里的大醜聞。
媽媽的媽媽讓她以夫為天。
多少次丈夫毆打她,她都不曾道聲苦。
甚至在生下妹妹之後,她還試圖原諒自己的丈夫。
可生父賭紅了眼,想要把我送給別人換營養費。
那個沒什麼文化的農村婦女,怒吼著上前。
不顧重重困難,掙脫了世俗的枷鎖。
所以無論我做出多少常人不能理解的事情。
她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擋在我的身前。
我忍不住笑了,又帶出了滾滾的眼淚。
媽媽有些手足無措,她學著短視頻里那樣,不甚熟練地做了一個鬼臉。
「穗穗,不哭。」
我再也忍耐不住心底的酸澀,撲進了我永遠的港灣。
「好,我不哭。」
8
訂婚宴沒像其他人預料的那樣換了女主角。
只是悄悄地取消了,好在沒人敢問,也沒人敢說。
我收到了研究生的通知書,在實驗室里忙得昏天暗地。
在接到畢業典禮的邀請時,我才發覺時間過得這樣快。
在畢業典禮上看見季知慕向我走來時,我還以為實驗室的通風櫥沒打開,中毒了。
好在一聲嬌笑,蘇欣可穿著晚禮服,像花蝴蝶一樣撲到季知慕懷裡。
我大舒一口氣。
幸好幸好。
蘇欣可察覺到我的目光,嬌俏地吐了吐舌頭。
在我面前捋劉海,試圖展示手上的鑽戒。
「穗穗姐,這麼好的男人你不珍惜,是會後悔的哦~」
身後的同學翻了個白眼,小聲罵了一句:「小三上位,臭不要臉!」
蘇欣可臉色微變,嘴巴一撅作勢要哭。
我揚起嘴角,走到了季知慕面前。
季知慕穿著板正的西裝,隨著我的靠近,身體逐漸僵硬。
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急促的氣音,又緊緊地抿住了嘴。
蘇欣可也不哭了,死死摟住季知慕的胳膊,神情警惕:「如果穗穗姐真的要介入我們之間的感情,欣可再難過,也是會讓給穗穗姐的,嗚嗚。」
我忍不住嗤笑出聲:「真的嗎?」
我揚起手,蘇欣可尖叫著往季知慕懷裡撲。
咔噠一聲,蘇欣可的帽穗恢復原位。
我拍拍蘇欣可的臉,語帶嘲諷:「你看你,真介入了,你又不高興。」
舍友們察覺不對,悄悄帶我拉開了距離。
滿是氣球和彩帶的牆角,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薄薄的粉底遮不住臉頰的緋紅。
那個最靦腆的姑娘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耳朵羞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許嘉穗,對不起!這是我們集資買的糖果,等會我們能請你吃火鍋嗎?雖然不能彌補我們對你的傷害,但只要你說,我們就努力辦到。」
我垂下眸,輕輕揭開五彩繽紛的糖果殼。
咔噠一下,糖果的夾心被咬了出來。
衝散心底的苦澀。
我笑了笑。
雖然一開始她們相信了謠言,但是在真相大白之後她們也努力幫我收集證據,澄清謠言。
更何況畢業之後應該再無交集了,沒必要死咬著不放。
「可以啊,不過火鍋我們得 AA。」
眾人都笑了。
靦腆的姑娘拉著我的手去排隊撥穗,嘴上還絮絮叨叨地安慰我:「人生哪能不遇到幾個沙雕呢,大難之後必有大福。」
我抬頭,看見站在台上的季知慕。
他隔著人山人海與我對視,表情竟有幾分委屈,仿佛我才是那個負心人。
我提高了音量。
也是說給自己聽。
「確實。」
9
季知慕和校領導站在一起,按順序是他給蘇欣可撥穗。
可季知慕突然和身邊的領導耳語了幾句,換了個位置。
就這樣站在我的面前。
他笑了笑,好似一切都沒發生過:「穗穗……」
我翻了個白眼,和身後的同學換了個位置。
季知慕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主持人打了好幾次圓場,才敷衍著幫同學撥了穗。
典禮結束了,我順著人潮走出了禮堂。
我突然被抓住了手腕,是季知慕。
他呼吸有些急促,想必是跑過來的。
遠處的蘇欣可緊緊咬著嘴唇,眼神怨毒地瞪著我。
「穗穗,能聊一聊嗎?」
我是不願意和前任糾纏的,更何況季知慕應該算是我的案底。
但是能讓蘇欣可不爽的事情,我隨手就做了。
我無視蘇欣可吃人的目光,點頭說好。
本來是季知慕叫我出來的,可等我站在他的面前。
他又不說話了。
我看了看時間,嘖了一聲。
「穗穗,我們就只能這樣了嗎?」季知慕語氣艱澀,「今天我是專門為了你……」
我差點笑出聲:「你是不是感動死自己了?」
季知慕蹙了蹙眉頭:「你怎麼變成這樣的人了?好好說話不行嗎?我想說,如果有需要,你可以來找我。」
我忍住湧上喉嚨的苦澀:「只要你不要搶我的東西送給蘇欣可就好了。」
季知慕怔住了。
失去愛情的濾鏡之後,我連耐心都欠奉:「季知慕,我從來就是這樣的人。我小氣,我斤斤計較,我占有欲強。如果不是你,蘇欣可在高中作弊的時候就被我逼退學了!」
「我願意不追究,我忍下你的肆意妄為,不是我賤,是因為我愛你——」
我總覺得自己很堅強,情緒上頭時,還是忍不住洶湧的淚意。
「那你呢,季知慕?」我語帶哽咽,「你愛我嗎?」
「還是喜歡憑藉我的愛,踐踏我的真心?」
學校的音響播放著歡快的樂曲,屋子裡卻安靜得可怕。
季知慕伸出手,想要幫我擦掉眼淚。
我往後退了一步,眼神堅定地與他對視。
季知慕的手像是被燙到了,猛地縮了回去。
許嘉穗走了,連門都關得嚴嚴實實。
他早該知道的,許嘉穗就是這樣的人。
倔強不服輸,認定的事情永不回頭。
他當時拿出的手術費只是他一天的零花錢。
他只是覺得有趣,就當救助貓貓狗狗,從沒想過能收回來。
許嘉穗卻梗著脖子,白天發傳單,晚上洗盤子。
把自己曬成了黑煤球,然後拿著一疊有零有整的紙鈔,塞到他的手裡。
西裝口袋裡的卡好像在發燙,這本是他準備給許嘉穗的畢業賀禮。
季知慕想,他可能真的弄丟許嘉穗了。
10
我忙得很,沒空和少爺上演恨海情天。
既然沒了愛情,總要抓住事業。
總不能兩頭都靠不住吧。
更何況,在查蘇欣可的過往時,私家偵探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消息。
蘇欣可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憐。
她的父親虛構理財產品,詐騙了很大一筆錢。
騙光許多人一輩子的積蓄。
用養老金投資的老人,等不到退還,又沒錢治病。
活生生地疼死在病床上。
而蘇欣可的父親自知東窗事發,利用不合法的途徑轉移財產。
將所有錢都留給了蘇欣可母女,然後試圖人死債銷。
蘇欣可一直知情,也知道錢的去向,卻始終扮演著無辜的角色。
用多少家庭的血汗錢,堆砌自己金尊玉貴的生活。
於公於私,我都不願意放過她。
我站在電腦前,手裡的固態硬碟很輕,又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