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後來的事卻截然相反。
聽到爸爸的死訊,她將所有為我準備的東西全部扔了。
將我一個人丟在醫院,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姥姥不辭辛苦,一把屎一把尿地將我拉扯大。
我不明白,字裡行間的愛意,為何會突然消失不見。
於是我拿起筆質問十八年前的媽媽。
良久,紙上才浮現她的回答。
【或許,是有什麼苦衷。】
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看到這句話後徹底爆發。
攥著筆桿的指節愈發泛白,下筆的力道幾乎刺穿紙張。
【苦衷,不是她所作所為的藉口!】
【因為苦衷,就能把我拋棄八年不聞不問?】
【因為苦衷,就能改嫁十年對我苛待漠視?】
「嘶啦!」
我憤怒地撕掉這一頁,扔進了床邊的火盆里。
火焰「蹭」地躥起來,照亮了我臉上的淚痕。
「砰!」
院門被猛然踹開。
媽媽的咆哮聲穿門而入。
「江沐,你趕緊給我滾出來!」
王奶奶被吼聲驚醒,匆忙披著衣服出來。
「這麼晚了,有啥事明天再說不行嗎?」
「孩子不舒服一天了,才睡下。」
她好言相勸,反遭我媽謾罵。
「你個死老太婆,少管閒事!」
「再敢多嘴,我就報警告你誘拐我女兒!」
我剛出門,耳朵就被媽媽狠狠揪住。
「翅膀硬了是吧?還敢關機!」
「走,現在就去你爸面前下跪磕頭,讓他原諒你!」
「他不是我爸!我爸早就去世了!」
媽媽目光一沉,尖銳的指甲猛地刺穿我的皮肉,痛得我大喊救命。
「你咋能打孩子呢?趕緊鬆手!」
王奶奶伸手拉扯,卻被她一揮手甩開,重重摔在地上。
「王奶奶!」
我奮力掙脫開她的鉗制,跑到王奶奶身前。
幸好雪地柔軟,她沒受到什麼傷。
懸起的心緩緩落下,我猛地轉頭瞪向媽媽。
她早已不是寫日記的那個人。
我不該心存幻想。
眼中的悲情化為憤慨,我怒聲大喊。
「我不准你傷害對我好的人!」
「江婉舒,我要和你斷絕母女關係!」
5
狠話放出的一瞬間,我感覺心裡的捆綁鬆了松。
壓得我喘不過氣的親情,似乎不再重要了。
媽媽聞言,不屑地嗤笑一聲。
「江沐,不是我看不起你。」
「離了我,你怎麼活啊?」
她抬手指了指王奶奶。
「該不會是指望這個土埋半截的老婆子養你吧?」
話音剛落,王奶奶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她。
「婉舒,你怎麼變得這麼尖酸刻薄?」
「沐沐可是你的女兒啊!」
一直站在門口看戲的林琪賤兮兮地跑過來,親昵地攬住媽媽的胳膊。
「那是姐姐不對在先,惹媽媽生氣的。」
「她如果乖乖聽話,我們又怎會連夜冒雪趕來?」
她不懷好意地看向我,陰陽怪氣道:
「大家都聯繫不上你,生怕你出了什麼意外,你卻在這悠哉游哉的。」
王奶奶枯槁的手將我緊緊摟在懷裡,心疼地嘆了一口氣。
隨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堅定回懟道:
「我看了沐沐八年,她絕不是那樣的人。」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絕不會讓你們欺負她!」
繼父火冒三丈。
「還廢什麼話?」
「不想走也可以啊,現場直播給我澄清!」
「否則……」
他隨手拎起院牆邊的木棍,目光陰鷙地開口。
「這雪地太白了,閃得我眼睛疼。」
「要是濺上點兒血,應該能好一些吧?」
我和王奶奶皆是身子一抖。
曾經黑暗的回憶如潮水般朝我襲來。
那是我剛到林家的第一年。
林琪失手打碎了繼父珍愛的茶壺,她哭著說是我乾的。
繼父那時看我的眼神,和現在如出一轍。
他抽出腰間皮帶,將我抽得滿身傷痕。
我哭喊,求饒,翻滾。
可媽媽卻將頭轉了過去,只留給我一個微微顫抖的背影。
那一次,我疼得半個月都下不了床。
眼見繼父拎著木棍緩緩靠近,本能的恐懼令我身子癱軟。
「你……你別過來!」
王奶奶感受到我的顫慄,將我牢牢護在身後。
「你們這樣私闖民宅,是犯法的!」
「趕緊滾,我可以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可她的強裝鎮定,又怎能嚇退凶神惡煞的繼父呢?
「老東西,想逞能是吧?我成全你!」
繼父手起棍落,「咔嚓」一聲。
王奶奶咬緊牙關,身體痛到蜷縮都沒吐出半個字。
繼父眼底閃著嗜血的光芒。
「沒想到還是個硬茬。」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拳腳硬!」
他面目猙獰地踹出一腳,正中王奶奶的肚子。
王奶奶痛苦地倒吸冷氣,嘴裡噴出一口鮮血。
可她卻緊緊抱住繼父的腿,拼盡全力地將我往院門方向推。
「沐沐,別管我,快跑!」
媽媽和林琪卻冷眼旁觀,絲毫不擔心我能逃出生天。
因為她們知道。
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我雙腿跪地,屈辱地將額頭重重砸向地面。
哽咽著朝繼父嘶吼。
「別打了,求求你別打王奶奶了!」
「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6
「對不起,是我錯了。」
凍傷的手緊緊攥著白雪,眼淚簌簌地掉落在地。
「是我不懂事,害大家背了壞名聲。」
繼父這才收了腳,讓媽媽從車裡拿出直播設備。
我像個提線木偶,被他們擦乾淨臉,擺在直播手機前的椅子上。
王奶奶朝我哭著搖了搖頭,卻被我媽踩斷了手指。
「呸!你個老不死的東西!」
「肯定是你教唆我女兒,不然她哪敢反抗?」
我想要起身去救王奶奶,卻被林琪死死按住肩頭。
指甲徑直刺入肌膚。
「你還有心思管別人?」
「這直播弄不好,你和她都沒有好下場。」
「江沐,好好表現哦~」
「你要說是你心生不滿、蓄意陷害,其他的自由發揮,越惡越好。」
直播間開啟的瞬間,幾乎整個小區的上千人涌了進來。
還有一些被標題吸引進來的網友。
【惡毒繼女裝慘陷害繼父一家,悔不當初。】
繼父揪著王奶奶的衣領,狠厲的眼神示意我趕緊開口。
我深吸一口氣,違心地出賣自己。
「是我看不慣繼父一家溫馨和睦,才故意賣慘。」
「想要以此博取同情,讓輿論為我討伐他們。」
「對不起,我騙了大家。」
「繼父,媽媽,妹妹,對我都很好。」
說完這些,直播間裡的彈幕滿屏飛。
幾乎都是在痛斥我內心陰暗,消費別人的善良和見義勇為。
零星有幾個提出疑問,覺得我是被威脅的。
卻根本無人在意。
繼父和媽媽的電話不約而同地響起。
一個是物業的通知,說會撤銷清退,並登門致歉。
一個是繼父的領導,說會將升職的機會再為他爭取回來。
兩人眉開眼笑,卻在看向我時表情瞬間陰冷。
他們走到我身邊,失望地掩面哭泣。
「我們掏心掏肺地對她,卻沒想到她這麼背刺我們。」
「簡直是寒了我們做父母的心!」
媽媽抹了抹眼睛,讓眼眶更加泛紅。
她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聲音顫抖道:
「沐沐,既然你非要和我斷絕關係。」
「那就遂了你的心意吧。」
「我就當……從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直播到此戛然而止。
手機螢幕熄滅的瞬間,兩個巴掌猝不及防地朝我甩來。
「啪!啪!」
林琪甩了甩通紅的手,無辜地說道:
「媽媽說了,這是在懲罰你害我名聲受損。」
「兩巴掌,教你做人。」
我捂著紅腫的臉頰,心底恨意瘋漲。
媽媽將林琪摟進懷裡,愛憐地揉著她的腦袋。
「琪琪做得真棒!」
「對待白眼狼,就該這麼做!」
繼父將一個布袋子丟在我腳邊。
「這是你全部的東西。」
「以後,別再出現在我家附近。」
「至於學費什麼的,我沒有義務和責任給你付,你媽也是!」
說完這些,幾人便笑容滿面地離開了這裡。
我急忙背起王奶奶找村醫救治。
她伏在我背上,語氣虛弱道:
「沐沐別怕,奶奶有辦法幫你。」
7
安頓好王奶奶後,我一個人回到她的家。
隨後爬上土牆,將隱藏在大門柱子上的攝像頭內存卡拔下。
沒人會想到,一個七老八十的農村老太太。
家裡居然裝了監控。
看著手心裡黑色的小卡片,我神色一凜。
我要讓繼父他們,樂極生悲。
次日一早,我拿著內存卡跪在市裡的婦女兒童聯合會門口。
哭喊著請他們幫幫我。
婦聯主席一眼就認出了我,連忙將我帶進辦公室。
畢竟,我是今年的省高考狀元。
我涕泗橫流地控訴繼父和媽媽對我的「屈打成招」。
劉主席聞言,大怒著拍案而起。
「簡直目無法紀!」
「江沐同學你放心,這事,婦聯管了!」
她一個電話,就搖來了十家頂流媒體的記者。
又一個電話,替我向公安局報了警。
隨後,她氣勢洶洶地帶著我和記者們,直奔繼父的工作單位。
門口保安見狀還想攔一攔。
可突然響起的警笛聲讓他慌亂無措,急忙開了大門。
「林國棟人在哪裡?」
劉主席開口威壓懾人,前台只好低聲回應。
「在大會議室,裡面正在開重要會議。」
「你不能……」
她話還沒說完,我們大部隊就走了過去。
十家媒體早已架好攝像機,蓄勢待發。
「砰!」
會議室中門大開,紅色螢幕上的鮮黃大字赫然出現。
【熱烈祝賀林國棟升任項目總監。】
此時繼父正在發言台拍馬屁、表忠心,天馬行空地畫大餅。
見我們一群人進來,先是愣了一下。
目光移到我身上,眉心倏然緊蹙。
「江沐,你怎麼在這?」
質問的話剛一出口,劉主席直接興師問罪。
「你還有臉問?」
「就沖你做出的喪盡天良的事,必須送你進監獄!」
她的助理手腳麻利地把拷貝的 U 盤插到投影儀上。
公司的領導原想阻止,卻在看到趕來的警察時,默默閉上了嘴。
監控畫面全屏播放。
他和媽媽、林琪,逼迫毆打我和王奶奶的情景,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林國棟,事到如今你還不認罪?」
繼父的臉一陣青一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