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回家,媽媽卻攔在門口。
「沐沐,你回學校住吧。」
「琪琪要安心備考,雙人臥室改單人了。」
我握著行李的手一緊:
「宿舍寒假不供暖,我在客廳打地鋪行嗎?」
「今天還是我的生日……」
媽媽砰一聲關了門。
「門口太冷,可別凍著琪琪。」
「我得給她拿毯子暖暖。」
我鼻尖一酸,凍僵的雙手更冰了。
攥緊了泛黃的日記本,那是媽媽懷我時寫下的。
一滴淚水滴落在紙上,將她娟秀的字跡暈染開。
【是誰在哭,弄髒了我的育兒日記?】
1
驟然浮現的文字,嚇得我一把扔掉了筆記。
聲響驚動了在客廳看電視的繼父。
他不悅地開門探出身子。
「怎麼還沒走?」
「在這哭哭啼啼,是想讓街坊鄰居看了誤會我虐待你嗎?」
我慌亂地搖了搖頭。
媽媽聞聲趕來,伸手掐住我的胳膊訓斥道:
「哭什麼哭?」
「一點不懂事,非要惹你爸生氣是吧?趕緊道歉!」
她擰著我的肉,痛得我眼淚更多了。
強忍住胳膊的劇痛,我結結巴巴地和繼父說對不起。
他挑了挑眉,不耐煩地擺了手。
「行了!」
「趕緊拿著東西離開吧!」
媽媽這才鬆開手,一把將我推出半米遠。
我腳下踏空,驚叫著從樓梯上滾落下去。
媽媽瞳孔倏然一縮,腳剛抬起來卻又硬生生放下。
繼父臉色陰沉,朝我媽吼道:
「你搞得爛攤子,你收拾!」
說罷就轉身回了屋。
我緩緩伸出手,想讓媽媽拉我起來。
她卻將行李箱和日記本扔到我身旁,隨後掏出兩百塊摔到我臉上。
「就不能少給我找點麻煩?一天天不讓我省心!」
「帶著錢快走吧!我還要給琪琪做飯呢!」
門縫裡,繼妹林琪一臉挑釁地朝我做了個鬼臉。
「媽,姐姐的棉襖好好看。」
「能給我穿嗎?」
媽媽眼神閃過一絲不忍,卻轉瞬即逝。
她直接上手扒我的衣服,蹭得傷口一陣刺痛。
「媽!」
我掙扎著大喊。
「這是我勤工儉學攢錢買的,只是想穿暖一點。」
「妹妹的棉襖都是名牌,為什麼要搶我這個地攤貨?」
林琪卻不依不饒。
「姐姐可真小氣,不就是一件衣服嗎?」
「要不是我爸給你交了學費,你考上大學也上不了。」
我哽咽著求媽媽。
「外面天冷,我會被凍壞——」
「嘶啦!」
棉襖被拽離身子,樓道的穿堂風將我吹成透心涼。
這時候鄰居夫婦買菜回來,路過我們時小聲蛐蛐道:
「嘖嘖!還真是有後爸就有後媽!」
「沒媽疼的孩子像根草,看著怪可憐的……」
我崩潰地大喊。
「媽,我才是你的親生女兒!」
「你為什麼處處偏心別人的孩子!」
「啪!」
我頭被打偏,左臉火辣辣地疼。
媽媽怔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沐沐,我……」
我猛然用力將棉襖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
眼底溢滿失望和悲憤。
「你不想讓我回來,好,我以後不會再踏入半步!」
「連你,我也不要了!」
2
我拖著東西狂奔下樓。
媽媽沒有追過來。
十二月的冰城很寒冷,路上的人都在縮著身子快行。
一個環衛大姨掃垃圾路過,驚呼出聲。
「孩子,你怎麼穿這麼少啊?」
她將自己的備用棉衣披到我身上,語氣關切道:
「多穿點別凍壞了,你爸媽該心疼了……」
我點頭謝過,捂著臉趕緊跑開,生怕她看出我的脆弱。
四處透風的公交車上,我哆嗦著打開那本日記。
沒想到竟又多了幾行字。
【你是遇到什麼傷心事了嗎?】
【要不要和我講講?】
【悲傷分享出來,就會減少一半。】
我吸了吸鼻子,拿出筆回應她。
【媽媽不喜歡我了。】
話沒寫完,眼淚又止不住地流淌下來。
憑空的沙沙聲飛快響起。
【怎麼可能呢?】
【孩子是媽媽愛意的結晶,是血脈相連的羈絆。】
【我從懷孕起,每天都要和沐沐說千百遍,我愛她。】
十八年前的媽媽,沒有說謊。
陳舊的日記本里每一個字都書寫著期待和愛。
【天吶!我懷孕了,我要做媽媽了!】
【我希望她是個女孩,我要把她寵成小公主。】
【她的心跳和我在共鳴,這種感覺,很奇特,很幸福。】
……
但這些美好,出生後的我從未經歷過。
爸爸在我出生當天,因為癌症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媽媽傷心欲絕,將我交給姥姥照看。
我八歲那年,年邁的姥姥將我送到她的婚禮上。
「舒婉,孩子我給你帶來了。」
「以後你要好好待她。」
「她命苦……」
望著姥姥離去的背影,我緊緊抱著懷裡她留給我的日記本。
哭得泣不成聲。
繼父臉色一沉,擰眉呵斥我。
「大喜的日子,哭什麼?」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給人嚎喪呢!」
媽媽聞言一把捂住我的嘴,在我耳邊低聲威脅。
「再哭,就把你扔進孤兒院!」
我害怕地抿起嘴巴,將哭聲壓進胸口。
林琪穿著漂亮的公主裙,指著我哭花的臉大笑。
「哈哈哈,醜八怪!」
此後的十年里,我在林家永遠是不被待見的存在。
每次吃飯,媽媽讓我蹲在廚房角落吃剩菜,從不許我上桌。
要錢交學費,媽媽都要數落我半個小時,才不情願地塞給我。
至於衣服鞋子玩具,都是林琪的。
我只能撿她不要的破爛,甚至有時連破爛都沒有。
一旦我和林琪有矛盾,無論是誰的錯。
最終被懲罰打罵的人,一定是我。
想到這些,我情緒激動地在日記本上落筆。
【媽,你變了!】
【如今的你對我還不如一個陌生人!】
【天寒地凍你扒我棉襖將我趕出家門,只為讓你的繼女寶貝開心!】
她震驚極了。
【怎麼可能?!】
3
不想再和從前的媽媽爭辯,我憤然合上日記本。
「梧桐街站,到了!」
公交車的播報將我從悲傷中喚醒。
我緊了緊不合身的棉衣,匆忙下了車。
按照十年前的記憶,我拖著行李在雪地里走了半個小時。
熟悉的老房子出現在眼前時,耳邊似乎響起親切的呼喚。
「是沐沐回來了?快進來暖和暖和!」
我眨了眨眼,一切歸於寂靜。
這裡是姥姥家。
可她把我送回媽媽身邊後,就去世了。
媽媽死活攔著我,不讓我送姥姥最後一程。
她說我去了會招惹鬼魂,破壞她的婚姻。
呵!
親情在她眼裡,到底算什麼?
我將所有行李放到屋內,準備到後山撿點樹枝生火。
就在這時,手機從我的口袋滑落。
亮起的螢幕上,顯示有 99+未接來電。
這個手機是林琪淘汰給我的,喇叭壞了,根本聽不見鈴聲。
來電絕大多數是我媽,零星幾個是繼父和林琪的。
而聊天對話框里,媽媽的未讀消息還在增長。
我抱著一絲僥倖,點開了她的語音。
卻全是劈頭蓋臉的謾罵和斥責。
「你這個掃把星!都是因為你,現在全家被罵!」
「供你吃穿,供你上學,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你爸聲譽受影響,你妹都不敢去補習班了!」
「趕緊去業主群里澄清!」
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皺著眉打開群消息,裡面早已炸開了鍋。
有人匿名發布了我在樓道里被他們「虐待」的視頻。
義憤填膺的鄰居們個個口吐芬芳。
「怎麼有這麼心思歹毒的父母?數九寒天把孩子趕出家門!」
「就是啊,連衣服都扒了,孩子有什麼錯?」
「那個丫頭也是個害人精,一肚子壞水!和我閨女一個班,天天霸凌同學!」
「報警抓人吧,未成年人保護法得發揮作用!」
……
物業接到了上百戶家庭的聯合投訴,要求將繼父一家清退小區。
否則就要把這事曝光到網上去。
開發商和物業上門施壓,要求必須儘快解決。
否則造成的一切名譽損失、房價下跌,都由繼父承擔。
我冷冷一笑,心中格外爽快。
飛快地敲出四個字,給我媽回了過去。
【罪有應得。】
這話激怒了她,接連不斷地給我撥視頻通話。
全都被我掛斷了。
後來,我索性關了機,去山上撿樹枝生火。
火焰在爐子裡燃起,溫暖漸漸驅散了我身上的寒意。
「是沐沐回來了嗎?」
一聲蒼老的問話從門口傳來。
我急忙跑過去開門,發現是姥姥的好姐妹,王奶奶。
她就住在隔壁,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對我很是慈愛。
「還真是你!都長這麼大了。」
「怎麼一個人回來的?」
我落寞地垂下腦袋,沒有答話。
她笑容一頓,溫柔地牽起我的手往她家走。
「不想說就不說。」
「奶奶給沐沐做好吃的!」
4
熱氣騰騰的麵條被端上了桌,上面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香味兒灌入鼻腔,我的肚子咕嚕嚕作響。
「餓了吧?」
「快嘗嘗奶奶的手藝,變沒變?」
她變著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隻泛舊的小狗玩偶。
「今天是沐沐生日。」
「這小狗,是你姥姥托我給你的禮物。」
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我將玩偶接過,一遍遍摩挲它。
沒想到姥姥還記得,我和她說過自己喜歡小狗。
吃過飯後,我便在王奶奶家留宿。
深夜,躺在溫暖的被窩裡,我悄悄拿出日記本。
我想看看,年輕時的媽媽究竟有多愛我。
隨手翻開了一半,是她懷我九個月的時候。
【沐沐,再過一個月,咱們就要見面了。】
【我親手繡的小包被、小虎帽,特別可愛,你會喜歡吧?】
【不喜歡,咱就換新的!】
【我還買了好多漂亮裙子,我要把你打扮成漂漂亮亮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