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熱灰完整後續

婆婆主動陪著念念睡覺。

講故事，哄孩子，耐心得不得了。

家裡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連保姆都夸老太太勤快。

看著忙裡忙外的婆婆。

我心中不禁嘆氣。

或許是失去了沈崢這個獨子。

她把無處宣洩的關愛，一股腦傾注在念念身上。

我提出讓她回老家休養，她總不願意。

想著沈崢剛走，我也不便一再催促，便任由她住了下來。

周五早餐桌上。

婆婆給我盛了一碗小米粥。

「菲菲啊，我看你最近忙公司的事，也沒時間陪念念。」

「念念一直說想去遊樂園，我乾脆周末就帶她去一趟。」

「票和酒店我都安排好了。」

她又像想起了什麼，轉身拿出一件公主裙。

「看！我就知道咱們念念最喜歡艾莎公主了，奶奶特意給你買的！」

念念看到裙子，眼睛瞬間亮了，高興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哇！我要去遊樂園！我要當艾莎公主！」

看著女兒久違的笑臉，我心裡一軟。

自從沈崢出事，念念也被關在家裡好久了，確實該讓她出去透透氣。

「可是，您一個人帶她我不放心……」

婆婆連忙擺手：

「哎呀你放心！我都多大歲數了，帶個孩子還能丟了不成？而且咱們有司機送，你就別操心了。」

「你在家好好睡個美容覺，放鬆一下。這一天天忙得像個陀螺，媽看著都心疼。」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7

周六一大早。

婆婆把念念打扮得漂漂亮亮。

但不知為什麼，我心頭湧起不安的感覺。

趁著婆婆去樓上拿東西。

我蹲下身，給念念整理好衣領，幫她戴上電話手錶。

「念念，聽媽媽說。」

我握著女兒稚嫩的小手，語氣嚴肅：

「這塊手錶千萬不能摘下來，知道嗎？」

「如果遇到危險，或者……如果你找不到奶奶了，一定要馬上按這個紅色的鍵給媽媽打電話。」

念念雖然不懂為什麼要這麼鄭重其事，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媽媽。」

目送車子駛出大門，沈崢也默不作聲跟著飄了出去。

我更加疑惑。

悄悄安排了保鏢。

開車跟在他們後面。

8

幾個小時後。

我正在跟國外的合作商開視頻會議。

手機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看見念念的定位居然在本市郊區的一家私立醫院門口。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私立醫院？

為什麼要去醫院？

我立刻撥通了念念的手錶電話。

電話響兩聲就被接通了，是自動接聽模式。

念念帶著哭腔的恐懼聲音傳來：

「奶奶……這裡好黑……這不是遊樂園……我想回家……我要找媽媽……」

婆婆完全陌生的、陰冷的聲音響起。

「回什麼家！哭什麼哭！遊樂園有什麼好玩的？」

「還是救你弟弟要緊！你弟弟都快死了，你還有心思玩？」

「你這個賠錢貨！平日裡吃好的穿好的，把你養得白白凈凈，現在該你回報沈家了！抽點骨髓怎麼了？又死不了人！」

「給我老實點！再哭我就把你嘴縫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伴隨著念念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渾身的血液直衝頭頂。

抓起車鑰匙便衝出了家門。

9

我趕到醫院時，局勢已經控制住了。

保鏢將趙婉和婆婆摁在牆角。

念念縮在一旁的椅子上。

小臉慘白，顯然受了驚嚇。

看到我進來，沈崢飄到我面前，張開雙臂攔著我。

「陳菲，算我求你，針都已經拿出來了，就差一點點！」

「求你讓醫生繼續，樂樂真的等不起了！」

我怒火攻心，順手抄起桌上的不鏽鋼托盤。

狠狠地砸在了婆婆的頭上！

婆婆慘叫一聲，額頭瞬間見紅，癱軟在地。

她顧不得頭上的劇痛，試圖狡辯：

「我也是為了阿崢啊……樂樂是沈家的根，我做奶奶的只想給我兒子留個後，我有錯嗎？！」

「啪！」

我反手就是一巴掌，婆婆的假牙被扇飛了出去，帶著血沫子掉在地上。

「既然你這麼愛你的大孫子，那你也是直系親屬啊，配型幾率也很高，你怎麼不去捐？！」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為了沈家香火可以去死嗎，捐點骨髓算什麼？！」

婆婆眼神閃躲，氣勢一下子弱了半截。

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老腰。

「我不行……我年紀大了……抽骨髓要命的……」

「我還要留著命享福呢！我不捐！」

原來所謂的重香火，也抵不過貪生怕死。

趙婉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

「對啊！奶奶也能配型！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你不是說最疼樂樂嗎？你不是說樂樂是你的命根子嗎？你去捐！你去救樂樂！」

婆婆一把推開趙婉，「我都一把年紀了，捐什麼捐！」

「我不管！陳念捐不了了，只能你來捐！」

趙婉不甘示弱，拉著婆婆就要去找醫生。

兩人互相推搡，扭打成一團，披頭散髮，醜態畢露。

手術室大門突然被推開。

醫生拿著一份報告進來：「別打了！剛收到消息，骨髓庫那邊有個志願者的配型和趙樂樂完全吻合，已經配型成功了。」

空氣忽然死寂。

趙婉愣了一秒，表情猙獰而狂喜。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笑得肆無忌憚。

「我兒子是天生的紫微星下凡！他是要干大事的人，自有神佛保佑，命不該絕！」

「誰稀罕你這個老不死的骨髓？髒了我兒子的血！」

說完，她大搖大擺地沖了出去。

婆婆徹底懵了。

看著趙婉驕傲的背影，又看了面若冰霜的我一眼。

毫不猶豫地爬起來，急匆匆跟上了趙婉的腳步。

……

回家的路上，念念依偎在我懷裡，安靜得讓人心疼。

我緊緊抱著念念，眼淚止不住地流。

「念念，對不起，是媽媽來晚了。」

我怕極了。

她剛失去了父親，現在連奶奶都要害她，我怕她幼小的心靈承受不住眾叛親離的打擊。

可懷裡的小人兒，卻反過來伸出小手，輕輕擦去我的眼淚。

「媽媽，別哭，我不怕。」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爸爸不愛我，奶奶也不愛我，他們只愛那個弟弟。」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但是沒關係呀，媽媽你愛我就夠了。」

「你給了我全部的愛，比他們加起來還要多。」

「媽媽，我也愛你，我會用一輩子來愛你。」

那一刻，我抱緊了女兒，淚如雨下。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世界裡。

她是我唯一的堡壘，也是我最後的軟肋。

只要還有這份愛在。

我就無堅不摧。

10

得知兒子有救，沈崢得意極了，在空氣中轉了好幾個圈。

「陳菲啊陳菲，這就是命。」

「樂樂是天選之子，老天爺都捨不得收他。」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電視里放著新聞。

那個願意捐贈骨髓的志願者，無意中刷到了網上的直播切片。

得知受捐者的母親竟然是那個逼原配女兒捐骨髓的惡毒小三後，志願者只說了一句話：「我雖然想救人, 但不想救這種缺德人家的種, 怕把晦氣過給自己。」

隨後, 果斷拒絕了捐贈。

任憑趙婉在地上把頭磕爛, 對方也再未出現。

曾經為了逼我就範而設下的媒體輿論局，最終變成了套在趙樂樂脖子上的絞索。

可我沒想到，背後給趙婉出這些主意的人, 竟然是婆婆。

所有的困惑忽然迎刃而解。

難怪趙婉能輕易闖入別墅區，原來是婆婆開了方便之門。

難怪婆婆如此殷勤、如此維護我，原來只不過是為了博取我的信任。

命運的齒輪轉動，發出刺耳的咬合聲。

如果沒有直播鬧劇, 趙樂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奶奶沒能救成孫子，反而將他推向深淵。

崩潰的趙婉和婆婆扭打在一起。

婆婆突發腦溢血，倒地不醒。

沒幾天就死在了醫院裡。

與此同時, 我的律師找上了趙婉。

沈崢婚內轉移財產的證據確鑿, 法院強制執行。

連曾經居住的公寓也被拍賣。

沒了錢，趙樂樂被趕出了特護病房。

在一個寂靜的冬日。

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出租屋裡。

趙樂樂死後, 趙婉瘋瘋癲癲, 被她家裡人送進了精神病院。

11

兒子慘死，母親暴斃。

接連的打擊讓沈崢的魂魄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此刻已像一團即將被風吹散的煙霧。

他喃喃自語。

「如果……如果當初我不那麼固執……如果我不堅持去捐骨髓……」

「我是不是就不會死？樂樂是不是也還有別的機會？」

「陳菲，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卻笑了。

「沈崢, 你還記得, 你去手術前, 我對你說過什麼嗎？」

我和沈崢結婚時。

婆婆曾無意間提過一嘴。

「阿崢他爸命苦啊, 當年不就是做個小小的闌尾炎手術，結果人推進去就再也沒出來。」

他們都以為是鄉下醫療技術不行。

可我卻覺得不對勁。

為了念念的健康，我諮詢了專業醫生，才得知有一種罕見遺傳病, 叫惡性高熱。

它平時隱匿不發, 常規體檢根本查不出來。

一旦麻醉, 極易死在手術台上。

那天, 沈崢執意要去給趙樂樂捐⻣髓。

出於⼈性的善良。

我提醒了他⼀句。

「手術有⻛險, 你忘了你爸是怎麼死的？」

可他怎麼回我的？

沈崢厭惡地看著我：

「陳菲, 你還沒完了是嗎？⾮要用這事兒來噁心我？」

「我知道你討厭樂樂, 但那是⼀條⼈命！」

「救⼈⼀命勝造七級浮屠, 別說有風險，就是天上下刀⼦我也要去！」

當時我和沈崢已經鬧得很僵。

他的副卡全被我凍結，⼿⾥沒錢，為了省點治療費。

他選擇了⼀家技術⼀般的私立醫院。

那裡，沒有能救命的技術。

回過神來的沈崢。

魂魄劇烈顫抖起來：

「你……你早就知道了？」

「對, 你有遺傳病, 我提醒過你, 是你自己把路⾛絕的。」

我語氣平靜。

沈崢聽完，眼裡的悔恨翻湧。

「啊——！」

他在無盡的懊悔和痛苦中發出一聲⽆聲的嘶吼。

魂魄化作點點灰塵，消散在空氣中。

再無痕跡。

我收拾好⼼情。

去接念念放學。

夕陽如⾦，灑在校⻔口的每⼀⼨土地上，暖洋洋的。

念念像個⼩精靈⼀樣⻜奔過來。

仰起頭, 眼睛亮晶晶地沖我甜甜⼀笑：

「媽媽，今天的太陽真好呀。」

我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是啊, 念念。」

我牽起她的小手，走向回家的路。

「冬天過去了。」

「我們的春天，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