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自己要走,是你不要我了。」
「當年,是你親手扔了我。」
我的話讓整個大廳陷入死寂。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我,又看向臉色煞白的父親。
「不,不是那樣的……」父親慌亂地擺手,語無倫次地解釋:「玥玥,當年當年那只是一時氣話啊!」
「氣話?」我嗤笑一聲,打斷了他:「您這氣性可真夠持久的。」
「自從你領養了徐朗,家裡什麼都是他的。他有創傷應激,我就得讓著他。你說他可憐,他沒了家人。那我呢?」
我逼近一步,聲音發顫:「我的哥哥我的奶奶,同樣死在了那場火里!就因為我是你女兒,是『英雄的女兒』,所以我活該讓,活該受委屈,對嗎?」
「不是的!」
他急切地辯解:「我只是覺得你還有爸媽,可小朗什麼都沒有了,我才多顧著他一點,忽略了你的感受……」
「不是忽略,」我搖頭,心冷得像結了冰:「是漠視。」
「那年冬天,他誣陷我打翻了媽媽的藥,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只穿著單薄睡衣的我推出了門外。我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最後暈倒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凍死?」
「如果不是後來的養父母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年冬天了。」
「有好幾年,我都不明白,為什麼你對一個養子,比對我還好。後來我才想通——」
我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砸了下去:
「你根本不是同情他。你是把他當成了我死去哥哥的替身!你把對我哥的虧欠,全都彌補在他身上!」
「因為你清楚,是你自己當年判斷失誤,是你故意先救別人,才會眼睜睜看著我哥和奶奶被燒死!」
「你的英雄稱號,是用他們的命換來的。你這二十年的父愛,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贖罪!」
空氣凝固了。父親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被驟然打破,人群里響起壓抑的抽氣聲。一道道目光釘在父親身上,最初的震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審視,乃至冰冷的寒意。
「不是說……他家是受災最重,實在來不及救嗎?怎麼還有反轉了?」有人小聲嘀咕,聲音里充滿了不確定。
「如果真是為了當英雄,連自己親媽和孩子都能算計……那還是人嗎?」
「可那會兒宋暖才八歲吧?那么小,又在發高燒,會不會是記錯了?或者嚇糊塗了?」
下一刻,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聲音嘶啞地辯駁:「你當時才八歲!你記錯了!火那麼大,情況那麼亂,我怎麼可能故意不救你們?我是消防員,樓上那麼多條命等著,我只是沒時間……」
「你沒時間救家人,卻有時間專門跑兩趟,把徐朗和他家那隻狗從隔壁單元安全救出來。」
「陳建軍,別狡辯了,你的家人就是你害死的。」
一個沙啞而沉重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從人群外圍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洗舊夾克面容滄桑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我的父親,蠟黃的臉上滿是無奈和憤怒。
看見他,爸爸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整個人差點跪在地上。
張叔,是當年和父親同在一個消防中隊的戰友,也是那場大火的親歷者之一。
父親腳步踉蹌向後退後幾步,蒼白著臉,不可置信問:「老張,你,你不是已經提前病退了麼?」
「是啊,我是生病了。因為,我遭了報應啊。」
張叔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沉重的往事上。他看著父親,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還有壓抑多年的憤懣。
「老陳,二十年了。有些話,我憋了整整二十年啊……」
張叔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寂靜的大廳里,「那天火是從三樓東戶先起的,你們家在一樓西戶,中間隔著整個樓道和承重牆,火勢根本沒那麼快燒過去!指揮部下令優先疏散受困人員,可沒說過……不准救自己家人!」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又看向周圍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親眼看見,他從家裡出來後,沒有立刻去二樓疏散,而是先衝進了隔壁單元!不到三分鐘,他就抱著徐朗,牽著一條狗出來了!然後才上的二樓!」
「後來我問他,你家老小呢?他跟我說……」
張叔的聲音哽了一下,復又變得硬冷:「他說樓上人更多,我得先顧著。我媽和孩子再等等。可大火不等人啊!」
張叔猛地提高了聲音,眼圈發紅:「等我們控制住二樓火勢再衝下去……就,就什麼都晚了!」
他死死盯著面無人色的父親,一字一頓地問:
「老陳,你告訴我,從你家到隔壁單元,再出來,抱著孩子牽著狗,跑到相對安全的空地——這時間,夠不夠你先把發燒的小女兒抱出來?哪怕……只抱出來一個?!」
「你當年跟隊里彙報,跟媒體說的,都是火勢太猛,家人被困核心區,來不及救。可真相是你是有時間的!你只是,選擇了先救別人!」
「你不是來不及救自己的骨肉……你只是在那一刻,選擇了放棄他們。」
「不!不是這樣的!你在說謊!」
爸爸依舊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如果事實真是你說的這樣,那為什麼當年你沒舉報我?反而現在說!」
「因為,我得了肺癌晚期,命不久矣。曾經,我顧慮你僅剩的那個孩子,顧慮嫂子,所以我昧著良心選擇了隱瞞。可現在,我想在死前,做一件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張叔一句話,讓爸爸徹底頹喪坐在了地上。
看著他崩潰絕望的模樣,我心裡沒有一絲報復後的快感,只有無盡的悲涼,像那年冬夜怎麼都捂不熱的雪。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低下頭,很平靜的問:
「你知道,我最後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他僵硬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我。
「火燒過來的時候,是哥哥撲在我左邊,奶奶擋在我右邊。」
我輕輕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結了冰的湖底撈出來:「我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板,聽見……木頭燒斷砸在他們身上的聲音,聞見皮肉燒焦的味道,感覺到他們護著我的身體,從溫熱,慢慢變得僵硬。」
我停頓了一下,空氣里只剩下我自己平穩得可怕的敘述聲。
「他們替我,鋪了一條逃出來的路。用他們的命。」
「可我寧願不要這條生路。」
「大火滅了之後,很久很久,我每晚一閉眼,還能聽見哥哥最後的聲音,他在我耳邊,忍著疼,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閉上眼,那聲音便衝破二十年的時光,再次在耳邊響起,清晰如昨:
「玥玥……活下去。」
父親和徐朗最終被帶上了巡邏車。
後來聽說,在審訊室里,他對當年的事供認不諱,沒有辯解,沒有解釋,只是沉默地承認了。
售樓處的對峙,被無數直播鏡頭切割傳播,我又一次被推上風口浪尖。只是這一次,潮水般湧來的不再是辱罵,而是鋪天蓋地的同情憐憫與遲來的『正義聲援』。
多麼諷刺。我最不需要的東西。
網絡上沸反盈天。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臨終醒悟,也算贖罪】
他們讚嘆張叔終於做了件人事。
可他們不知道,不是張叔終於醒悟,而是我找到了他。
就在父親和徐朗拿著親情與輿論的刀子再次找上門時,那個在八歲灰燼里埋藏了二十年的念頭,終於破土而出——我要真相大白,讓我的哥哥和奶奶,在淋漓的鮮血與灼熱的火焰之外,得到一個交代。
現在,我做到了。
可我的心裡沒有一絲暢快,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茫。像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推開了那扇塵封的門,卻發現門後不是解脫,而是更深更黑的虛無。
是啊,無論做什麼,無論真相如何慘烈地攤開在陽光下……
我的哥哥,我的奶奶,都再也回不來了。
半個月後。
手機響起,父親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玥玥,你媽媽她……腦溢血病危了,想見你最後一面,你能來麼?」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病房裡,那個瘋了二十年的女人,此刻眼神竟是清明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冰涼的手緊緊攥著我,目光像要把我烙進心裡。
「玥玥……」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卻異常清晰:「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我回握她的手,很輕地「嗯」了一聲。
下一秒,她的手,在我掌心慢慢涼下去。
葬禮那天,下著細雨。
父親站在墓碑旁,一夜之間像老了二十歲。
他看著我,眼裡布滿血絲,聲音乾澀:「我的『英雄』稱號被撤銷了,隊里也把我開除了。徐朗他……也走了,他說恨我救了他又不能給他一切,當初又何必救他?呵!還真是個白眼兒狼。」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過,我後悔了,玥玥,我是真的後悔了……」
「我不後悔救了那些人,我只是後悔,當初不該放棄你們。」
「我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奶奶,對不起你哥哥……也對不起你。」
「玥玥,你……還恨我麼?」
我安靜地聽他說完。雪落在臉上,很涼,和那年不太像。
「我不恨你了。」
我淡淡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陌生:「所以,也談不上原諒。你或許曾是一個英雄,這點我不可否認,只是……」
我頓了頓,望向墓碑上母親小小的照片。
「只是我不適合做英雄的女兒。」
雪漸漸大了,我沒有看他最後的表情,轉身走入茫茫冰雪中。
身後是一個時代的轟然倒塌,與一聲沉重到散在風裡也無人聽見的嘆息。
而前方,是終於不再被大火映亮的屬於我自己的,漫長餘生。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