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旁的徐朗像是終於逮到機會,嗤笑一聲插話:「陳玥,說這麼多,無非是給自己找藉口,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吧?」
「當年我雖然小,可我記得清楚——你被救出來的時候,是陳奶奶和你哥用身體護住了你。他們是為你死的!你是因為良心過不去,才把帳全算在陳叔頭上吧!」
「陳叔是英雄,舍小家為大家,不是你這種自私的人能比的。」
我看著他義正辭嚴的臉,只覺得無比荒唐。
「徐朗。」我輕聲問:「如果當年被放棄在火海里等死的人是你,你還能像現在這樣,站著說話不腰疼麼?」
他噎住了,沉默地別開視線。
看吧,人的悲歡永遠不會相通,他人的苦難只是遠處的風景,只有當火焰燎及自身衣袍,人才會懂得灼痛。
「誰報的警?」
巡捕走進來,將這場鬧劇終止。
而不出所料,我和他們的對話,在節目組的特殊剪輯和造勢下,我被網暴了。
#安暖被生父掌摑#(爆)
#火災真相倖存者徐朗發聲#(熱)
#起底畫家安暖奢華生活與冷漠內心#
一段段精心剪輯的視頻,將我塑造成一個懦弱善妒唯利是圖的女人。
節目組特意為父親和徐朗製作了專訪。鏡頭前,父親老淚縱橫,聲音哽咽:「養不教,父之過……是我沒把她教好,我對不起她媽媽……」
徐朗在一旁適時嘆息,面露『自責』:「都怪我。如果當年不是為了救我,陳奶奶和哥哥也許不會出事……妹妹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玥玥,回來吧,血緣總比金錢重要……」
他們的話語裡充滿了『寬容』與『諒解』,卻精準地點燃了螢幕外所有的惡意。
評論區一片罵聲:
「為了錢連親爹都不認,你還有心嗎?陳隊長可是救火英雄啊!」
「看看人家徐朗,都知道感恩,你再看看你?住著豪宅開著畫展,良心不會痛嗎?」
「吐了,真就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唄?」
「畫得再好有什麼用,人品爛到骨子裡了,建議封殺!」
「聽說她媽就是被她氣瘋的,這種女兒生出來不如掐死。」
我的畫展地址和家庭住址被人肉出來,手機號幾乎被打爆,發來的信息也都是惡毒的詛咒和謾罵。
每天清晨,門口都堆滿紅油漆死老鼠和寫滿詛咒的牌位。投資方接連撤資,剛得到的獎項也搖搖欲墜。
世界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就在這時候,手機螢幕亮起,養母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們都看到了……你怎麼樣?要不要我和你爸馬上訂最早的航班回去?!」
心中一暖,我笑道:「不用的,媽媽,我自己就能處理,放心吧。」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瞬,像是確認我的狀態。隨後,她輕聲而鄭重地說:「好吧。但記住,累了就回家。」
「嗯。」
電話剛掛斷,徐朗的信息突兀地跳了出來:
「想解決這件事,就出來見一面。」
我思索了很久,還是決定去一趟,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他會約我在售樓處見面,而他的旁邊爸爸居然也在。
「妹妹,你來了!上次你讓我看的那個海景別墅我已經找好了,就是看上了兩套,有點糾結,你來選選看。」
徐朗興奮上前就要拉我的胳膊,卻被我蹙眉躲開。
「徐朗,你到底想說什麼?」
看見我疏離模樣,徐朗眉頭一挑,笑著低聲說:「陳玥,你難道不想解決網上那些事了麼?我要和女朋友結婚,還差兩套房子,你幫我解決了,我就幫你,怎麼樣?」
我立刻看向爸爸。
他心虛低頭,手握成拳抵在唇邊咳嗽了兩聲:
「玥玥,不管怎麼樣小朗現在也是你哥。這些年,一直都是他替你在我身邊盡孝,你現在這麼有錢,能幫就幫一下吧。」
空氣凝固。
我幾乎要被氣笑了:「所以,從始至終,你所謂的找了我二十年,都是假的?你是知道了我現在的身份,故意找了節目組來引導網暴,逼我就範吧?」
爸爸驚愕看著我:「玥玥,我是你生父!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自從你走後,我找了你很多年,網上那些事只是意外。不過你放心,小朗說,他會有辦法的。玥玥,只是買兩個房子而已,你又不缺那些錢,幫你哥哥一下又能怎麼了?」
「我的確不缺那些錢……」
我冷冷看著他:「但我……沒必要替你養兒子。還有,別再拿那一套英雄子女的標準來綁架我。」
「我早就不吃那一套了。」
「畢竟早在二十年前,那場大火之後,我被你親手扔出家門那一刻開始,我的家人……就都死絕了。」
父親徹底愣住,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就在這時,售樓處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喧譁!
「白眼狼在那兒!」
「打她!給陳隊長出氣!」
一群舉著手機面目激動的男男女女衝破保安阻攔,直撲過來。他們手裡提著腥臭的紅油漆,劈頭蓋臉朝我潑來!
粘稠刺鼻的液體瞬間糊了滿身,視線一片血紅。
「為了錢連爹都不要!畜生!」
「去死吧你!」
咒罵推搡拳頭如雨點般落下。我護住頭,狼狽的在混亂中看向父親——他皺著眉,嘴唇動了動,卻最終別開了臉,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而徐朗,他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冷笑。
就在一個男人揪住我頭髮,另一個舉起手機的金屬支架要砸下來的瞬間——
「住手!巡捕!」
厲喝響起,幾名巡捕迅速沖入,強行隔開人群。
現場一片狼藉。我渾身濕黏鮮紅,站在污穢中,緩緩抬手指向徐朗和父親,對巡捕說:
「我要報案。」
「告他們二人!」我抹開眼前混著油漆的血污,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誹謗勒索,以及策劃煽動暴力侵害。」
「陳玥!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徐朗偽善的面具瞬間碎裂,他上前一步,拳頭緊握,眼神兇狠地瞪著我,像是下一秒就要撲上來。
「胡說?」
我冷笑,舉起手機:「你不會認為,我是個什麼都不懂,任由你們欺負的傻白甜吧?」
對他們,我早沒了信任,尤其對徐朗。
所以,從走進這裡開始,我手機的錄音就沒停止過。
【陳玥,你難道不想解決網上那些事了麼?我要和女朋友結婚,還差兩套房子,你幫我解決了,我就幫你,怎麼樣?】
【……網上那些事只是意外。不過你放心,小朗說,他會有辦法的。玥玥,只是買兩個房子而已,你又不缺那些錢,幫你哥哥一下又能怎麼了?】
……
錄音結束,空氣死寂。
剛剛還在叫囂甚至向我動手的正義使者們,全都僵在原地,臉上憤怒的表情迅速被錯愕懷疑和尷尬取代。他們面面相覷,低聲的議論像潮水般窸窣響起。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是她嫌貧愛富不認爹嗎?怎麼聽著像是……」
「那男的是在勒索吧?」
徐朗的臉漲成豬肝色,父親則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我手中的手機,仿佛那不是手機,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處遁形。
我迎著他驚怒交加的目光,聲音清晰冰冷,足以穿透整個大廳:
「陳隊長,徐朗先生,這些話,應該不陌生吧?」
「你們說,這算不算敲詐勒索?」
「你……你居然還錄音?」父親的手指顫抖地指著我,隨即又慌亂地轉向巡捕,擠出尷尬的笑容:「巡捕同志,這都是誤會,是家事,我們自己開玩笑的……」
「開玩笑?」巡捕冷著臉,眉峰蹙緊:「來售樓處開這種玩笑,倒是新鮮。不如一起回所里,慢慢說清楚?」
父親被噎得啞口無言,只能再次看向我,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玥玥,你快點跟巡捕說清楚,這都是咱們自家的事……」
「不。」我打斷他,向前邁了一步:「陳隊長,你們說夠了。現在,輪到我說了。」
「你不是總對別人說,找了我二十年嗎?」我盯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地問:「那你敢不敢告訴他們,當年只有八歲的我,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又為什麼,整整二十年,寧死也不肯回去?」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眼底翻湧著恐懼和某種即將被揭穿的狼狽。
「你恨我……你恨我當時沒能及時救你們……」他聲音發乾,試圖抓住那套熟悉的解釋。
「是!我恨!」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壓積了二十年的寒意噴薄而出:「可我更恨的,是火災之後——你親手把我推出家門,對我說『滾,別再回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