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人!敢偷東西!」
季扶搖雙耳嗡鳴,抬頭瞪向坐在高台的宋婉凝:「青天·白日夫人這是要栽贓?!」
話落,鶴南弦正好走進來。
見她一身狼狽,他憤然對著下人呵斥:「你們在做什麼!」
聞聲,眾人嚇得跪地。
宋婉凝捏緊帕子,起身走到鶴南弦身邊,解釋說:「聖上賜我的玉佩不見了,找了一早上沒找著,結果發現在季姑娘這。」
說著她啜泣了下,繼續淚眼婆娑道:「若是其他物件,季姑娘喜歡我大可送她,但五日後便是太后壽誕,若被發現丟失我豈不有罪?想必季姑娘還在為昨日之事記恨我,存心讓我難堪。」
語音剛落,她的婢女就將梳妝檯上的木匣打開——
裡面是凜王送她的玉佩!
鶴南弦沉下臉,俯視著地上的季扶搖:「真是你偷的?」
詢問中是篤定的語氣。
季扶搖一臉不屈:「我沒偷,這是我的。」
「你還撒謊!」鶴南弦朝她怒吼一聲,滿臉的失望:「這玉佩只有皇親貴胄的夫人才配戴,你一介村婦哪會有!」
原來是這個寓意......
季扶搖愣了下,才明白凜王送她玉佩的用心。
她本想隱瞞,但如今也沒啥好瞞的了,便仰起頭坦白:「因為這是凜王送我的!」
聞言,現場安靜下來。
眾人滿臉詫異,可鶴南弦卻一聲嗤笑,全然不信:「真是滿口胡言,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會長記性的。」
「來人!」
「將她拖出去,懲以拶指之刑,讓她好好清醒清醒。」
落話,宋婉凝身邊的兩名老僕將季扶搖拖了出去,十根手指套進拶子中。
「鶴南弦,我沒胡說......」
「啊——!」
季扶搖想解釋,但話還沒說一半,十指就傳來鑽心的疼!
慘叫聲響徹整個庭院。
鶴南弦顫了下,內心隨之泛起疼意,但還是沒有叫停,最後牽著宋婉凝離開了。
望著那個無情的背影,季扶搖死死咬著唇,額間不斷有冷汗流下,卻不再喊一聲疼。
她的心已經死了。
再也不會疼。
鶴南弦,我們結束了。
......
季扶搖養了幾天傷。
直到五日後,她一早便起來梳洗打扮,準備出門。
出門時,府內很安靜,聽到下人在議論才知道——
今日是太后壽誕,今年特意在凜王府設宴,鶴南弦和宋婉凝是去赴宴了。
巧了。
她也正要去凜王府。
季扶搖駐足看了最後一眼,然後不再有任何留戀地轉身離開了。
凜王府。
宋婉凝身為後眷,正同一群貴夫人在後院裡賞花閒談。
突然,她瞧見一個身影。
「季扶搖?」
前面的人聞聲頓住,一轉身果真是季扶搖。
「還真是你!」
宋婉凝蹙起眉,嫌棄道:「這裡是王府,你就算再黏著小公爺也不能跟到這來呀。」
後面一句故意提高音貝。
眾人聞聲望過來,一見到季扶搖那張臉,紛紛揶揄起來:
「哪來的醜女,可別污了太后和凜王的貴眼。」
「原先就聽聞過,有個醜女仗著小公爺心善,恃寵而驕惹下不少笑話,丟國公府的臉,如今竟不要臉地跟來這了。」
一場子名門貴女,全逮著季扶搖羞辱,正合宋婉凝的意。
季扶搖也不惱,只當是沒聽見,朝著凜王的主院走去,她還有要緊事要辦。
宋婉凝想喊住她,不料前院的人來報,說是宴席開始了,她才訕訕地作罷。
宴會上,盛況空前。
太后高坐宴席,席下百官攜家眷賀壽,排場好不熱鬧。
這時,外面高喊一聲。
「凜王到!」
眾人聞聲站起身,紛紛往大門口處望去——
凜王坐在輪椅上,被一女子推著進入宴席。
而此女子面貌生得極美,宛如下凡的仙子,超凡出世,引起眾人一片譁然!
這時有人悄悄透露。
「聽說這是給凜王治腿疾的女神醫,好像叫…叫季扶搖!」
聞言,鶴南弦猛地抬頭。
8
在萬眾矚目之下,季扶搖推著凜王蕭玄策走進了宴席。
她身著華服,那張丑麵皮已被揭去,露出了真實面容——
暗淡布滿麻子的皮膚,變得如賽雪一般粉嫩,細如柳葉的彎眉下是一雙水潤的桃花眼,回首抬眸間顧盼生輝。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也不過如此了。
隨著她緩緩走近,席間的公子王孫無不發出讚嘆——
「此女真是美若天仙啊!」
「我自認閱女無數,竟不知大梁還有這麼一位大美人?」
「這容貌,妥妥比當年大梁第一的才女宋婉凝還要美,究竟是哪家的千金,竟藏得這麼深!」
「能跟在凜王身旁,想必是身份尊貴,的人物。」
滿座驚呼之中,有人抻著脖子觀賞,有人想打探身份,直到一人得意回道:「我知道!聽說她是給凜王治腿疾的女神醫,好像是叫......叫季扶搖!」
季扶搖??
聽到這名字,有人瞬間反應了過來:「季扶搖?!小公爺身邊那醜女不也是叫這名......」
「不會吧......」
那人驀地看向鶴南弦,輕聲詢問:「小公爺,此女和你那紅顏知己真是同一個人?莫不是你怕被人惦記,讓她故意扮丑?」
「難怪小公爺日夜痴迷,原來是位大美人啊,要我我也不捨得讓人瞧,而且得早娶回家!」
疑問一個接著一個,就等正主給個準確答覆。
而此刻的鶴南弦,同樣詫異到說不出話,他也不清楚,且正在奮力地辨認中......
這時,又起一陣驚呼。
本坐在輪椅上的凜王,突然間站了起來,步伐穩健地走到太后跟前,掀起袍擺跪下。
作揖道:「兒臣玄策,恭賀母后聖壽,一願慈躬康泰,松柏長青,二願福澤滂沱,澤被蒼生;
三願天倫永享,歲歲承歡。」
「好!好!好!」
太后見狀,喜不自勝。
在內官的攙扶下,走到蕭玄策身邊,扶他起身:「我兒能重新站起來了,母后甚慰啊!」
說完,她擦了下淚花。
扭頭看向一旁的季扶搖,笑得一臉慈祥:「好孩子,真是多虧了你,治好我兒的腿疾,了卻哀家一大心愿,你是叫......」
季扶搖連忙跪身回道。
「臣女季扶搖,能為太后分憂是臣女之福,恭賀太后!」
「對,扶搖!」
太后讓人將她扶起身。
然後牽著她面朝宴席,對著百官貴眷介紹:「這是南山的小神醫,治好凜王的腿疾,又逢哀家壽誕,可謂是喜上加喜啊!」
話落,席下一片賀喜。
「恭賀太后!」
「恭賀凜王!」
在眾人的賀聲中,鶴南弦和宋婉凝卻失了神。
同名同姓、同樣的聲音、而且還來自同一個地方......
甚至——
女子腰間上掛著的,正是季扶搖那寸不離身的青瓷藥罐,以及她十指上的傷疤!
別人或許不知,但他們最是清楚不過了!
宋婉凝心一震,狠狠攥緊了手中的絲帕,險些站不穩。
她萬萬沒想到。
曾最讓她瞧不上,最不足為懼的人,竟生得如此貌美,甚至比那季小娘還要美!
而且還治好凜王的腿疾,博得太后的青睞,在如此重要的宴會上出盡了風頭!
終究是失策了......
嫉妒、憤懣、懊悔等多種情緒湧上了心頭,讓她生出要殺死人的衝動,卻為時已晚了。
而鶴南弦不得不接受。
台上這位妙手回春的美人女神醫,真的是季扶搖!
他只是死死盯著台上的季扶搖,眼底皆是震驚。
真的是她!
可為什麼、為什麼她要對他隱瞞相貌?還偷偷給凜王醫治腿疾,今日又一聲不吭地以真面目出現在這裡......
想到這,他猛然一顫。
關於五天前宋晚凝丟失的那個玉佩,如今再看著季扶搖與凜王的親近程度。
她或許真的沒說謊!
可他卻冤枉她了,不僅懲罰了她,還從未去探望一眼,想到這胸腔處就隱隱泛疼。
相比於其他人的驚艷,他更多的是一種複雜感受——
有陌生,有欣喜。
還有一絲不知所措,以及難言的惶恐和不安。
驀地,他想上前問清楚。
卻被身邊的人摁下,宋婉凝臉色難看,卻仍強笑道:「這可是太后的壽宴,莫失了禮數。」
聽到此話,鶴南弦才尋回一絲理智,忍住了衝動,可另一邊的人卻按捺不住。
季扶搖正準備入席,可還沒落座,就被一位雙鬢略白的長·者給抓住了手腕:「敢問小神醫,你母親可是叫季雨荷?」
9
季扶搖回身愣住了。
兩人對視間,那長·者的情緒在逐漸失控,蒼勁有力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著。
像!太像了!
這雙眉眼,幾乎和季雨荷長得一模一樣,若說有何不同,便是多了幾分倔強和傲氣。
季扶搖亦打量著他。
眼前的這位長·者她並不認識的,可這世上能出現在這,並認識她阿娘的人不多。
其中就包括那位!
她攥緊了手指,表面卻依舊鎮定,淡淡地回了聲:「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那長·者頓時喜笑顏開,激動又問:「你娘可還好?還有、你父親是誰?」
後面一句帶著試探,卻又懷揣著無比的期待。
他希望是什麼答案?
看他這副失態的模樣,季扶搖已經確定了。
他是宋弘章。
宋府那尊貴的侯爺,宋婉凝的父親,亦是她的親生父親!
此時此刻,季扶搖心跳得快要蹦出,有些無措,她曾幻想過無數的相認場景,卻沒想到會是今日這一幕。
可下一瞬,她又覺得可笑。
相比於父女之情,她更多的是憤恨,要不是因為他,她阿娘的人生也不會如此悽慘,而她也不至於落到這地步!
「侯爺!」
突然,一個聲音介入。
季扶搖剛回過神,就看到一位貴夫人走來,輕蔑地掃了她一眼,然後挽住宋弘章的臂彎,笑得一臉賢惠端莊:「侯爺怕不是吃醉了酒,可別胡言亂語,讓太后娘娘笑話了。」
此人便是沈令容了。
宋弘章的結髮正妻,宋婉凝的生母,高貴的侯爵夫人。
更是她的仇人!
季扶搖死死地盯著她,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想起阿娘死前仍還後怕、驚恐的模樣,她就不由得地又心疼起來。
她本不想認的,可現在她又改變了主意,她不僅要認, 還要為阿娘討回公道!
若能噁心下沈令容,她想想便更覺得暢快......
「我娘已經死了。」
聞言,宋弘章險些站不住。
季扶搖忍下怒意,裝作一副哀痛模樣:「至於我父親,自打我出生起就沒見過他,每回問我阿娘,她總是以淚洗面地哀嘆,卻隻字不提,我便也沒再問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阿娘是在懷我的時候被趕出門的,那年雪下得極大,她差點死在路上,是被我師父南山神醫救下的。」
點到為止,她便沒再說了。
而根據這些描述,宋弘章已經可以確定,眼前這位貌美天仙的小神醫就是他的女兒!
這時,席面上的人都在看著他們,他剛要說什麼,太后搶先開了口:「宋愛卿,你這是什麼情況?難不成認識小神醫?」
聞言,宋弘章轉過身。
朝太后一拜,眼眶裡明眼可見的濕潤:「回稟太后,臣也是頭一次見季神醫,但臣懷疑,她是臣遺失多年的女兒!」
話落,眾人譁然!
「原來是宋候的千金?」
「那可了不得了,這副盛世美顏,又得太后凜王的青睞,再加上宋府千金的身份,得哪個王侯貴公子才能配得上啊!」
......
「怎麼可能!」
聽到這,宋婉凝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起身走過去,剜了季扶搖一眼,對著宋弘章說:「父親怕不是糊塗了,說胡話呢!」
然後指著季扶搖:「整個大梁誰人不知,她被山匪奪了身,死乞白賴地纏著小公爺,原先掩蓋樣貌,根本就是居心叵測,不信你們可以問問小公爺!」
這時,鶴南弦也走過來。
可他並沒有幫宋婉凝,而是將季扶搖護在身後,滿眼柔情地問:「阿搖並沒有纏著我,我們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
「南弦......」
宋婉凝滿眼不可置信。
看她吃癟的模樣,季扶搖心裡是痛快的,但對於鶴南弦的袒護,她卻有些不解。
他接近她,不就是為了能儘早娶到宋婉凝嗎?
如今為何幫她,還繼續在人前裝深情,但無論為何,她都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剛要開口澄清,一直沉默的蕭玄策搶在她前頭出聲:「小公爺慎言,她是我的准王妃,和你哪來的情投意合、兩情相悅?」
10
准王妃?!
聽到這三個字,不僅是鶴南弦,就連宋婉凝、以及席上的每一位都詫異不已。
「還有......」
蕭玄策停頓了下,抬眸看向宋婉凝時是滿眼的不屑,語氣更是冰冷:「世子妃休要胡言,季神醫妙手回春,仁心仁術,豈是你能夠隨意攀誣的。」
「哦不對,本王現在該喊你世子妃還是國公府二少夫人,聽聞小公爺痴戀長嫂多年,不日後就要娶你為妻了?這說出去,不免又是一段佳話啊。」
話落,引起席上一片輕笑。
宋婉凝瞬間紅了臉,一副想解釋又無從說起的窘態,因為蕭玄策也沒有說錯。
都說凜王毒舌,懟起人來果真不留情面,就連季扶搖都在憋著笑,生怕冒犯了。
「怎麼可能?!」
鶴南弦神情有些慌亂。
此刻,他顧不得旁人對他的嘲笑,而是一心想著,季扶搖怎麼會成了凜王的准王妃!
他抓住季扶搖的手,笑得一臉勉強:「阿搖,凜王是不是說錯了,你怎麼會是凜王妃呢?」
「凜王沒說錯!」
太后聽著台下幾人戲劇般的關係,大概猜到一二,果斷站在凜王這邊,說道:「這是哀家賜的婚,一個月前季神醫揭下皇榜進宮見哀家,哀家承諾她,若她能治好凜王的腿疾,哀家便將她許配給凜王,當凜王妃。」
說完,她又朝著身邊的內官使了一個眼色。
內官心領神會,拿出早就備好的懿旨,當場宣告:「奉太后懿旨:今有我兒凜王蕭玄策,夙承天眷,秉性忠毅,奈何宿疾纏身步履維艱,實乃宗室之憾,哀家之所深念。
「幸有醫女季扶搖,出自杏林清流,胸懷濟世仁心,經悉心診治,夙夜不怠,終使我兒玄策沉疴得愈,步履復健,此非惟醫術精誠,實乃天賜福緣。」
「哀家觀其二人,一為王室麟兒,龍章鳳質;一為醫門明珠,慧質仁心,賜醫女季扶搖為凜王正妃,締結良緣,共譜琴瑟,旨到之日,著禮部依製備儀,於十五日後完成大婚,欽此。」
話音剛落,蕭玄策領著季扶搖要跪地:「兒臣/民女領旨,叩謝母后/太后聖恩。」
身後百官及侍從,全部跟著下跪,齊口祝賀:「恭喜凜王恭喜凜王妃,賀喜太后!」
唯獨二人,愣在了原地。
鶴南弦望著季扶搖,內心懊悔不已,久久無法平復,而宋婉凝則氣得呲牙怒目,對這突如其來的反轉場面難以接受!
短暫的鬧劇過後,宴會重新恢復了正常。
太后發話,誰也不敢再失了規矩,無論是滿腹疑惑的,還是想認回女兒的,都只能等到壽宴結束之後再說了。
宴會期間,鶴南弦的目光全程都在季扶搖身上,看著她坐在凜王身邊,替他斟酒夾菜,心裡很不是滋味。
可偏偏......
他一點辦法都沒,只能眼睜睜地干看著。
直到宴會結束。
蕭玄策親送太后出門,季扶搖則在下人的帶領下,正要回蕭玄策給她安排的廂房休息。
可沒走一段路,鶴南弦便跟過來擋住她去路:「阿搖!」
11
鶴南弦呼吸滾燙,帶著一身的酒氣,以及一種瀕臨破碎的焦灼,幾乎是踉蹌著撲上來。
「阿搖......」
這兩個字從他喉嚨里乾澀地擠出,像是沙礫在摩擦。
他從未如此喚過她,過往那些刻意放柔的嗓音,此刻回想起來,虛偽得令人作嘔。
季扶搖停下腳步。
柔和的月光下,人眉如遠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星,膚若凝脂宛如上好的冷玉。
如此近距離地對望,竟讓鶴南弦心漏了一拍,狂跳不止。
也更加地懊悔不已。
「小公爺。」季扶搖往後退了一步,挺直了身板,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敲打在這寂靜的迴廊里,也敲打在鶴南弦搖搖欲墜的心上:「夜深露重,您喝多了,擋著路了。」
語氣生疏得讓人發顫。
鶴南弦心一緊,似乎不敢置信地說:「阿搖,我是南弦啊,你怎麼對我如此生疏了。」
「還有…」他頓了下,語氣中透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你怎麼會跟凜王呢?你的中意人明明是我呀,你不是說…說這輩子跟定我了絕不相負嗎?」
絕不相負......
聽到這四個字,季扶搖嘴角揚起一抹嘲諷。
是啊,曾經她確實天真地以為,這輩子非鶴南弦不嫁,且能和他共守一生。
可後來才發現,這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鶴南弦從始至終只是在利用她罷了。
「為何?」
季扶搖看著他,眼底不再有任何波瀾,冷聲嘲諷:「小公爺如今已經如願以償,怎麼還跑過來與我再演一場?」
「你接近我,讓山匪綁架我侮辱我,又裝善心收留我,無非是想要惹臭自己的名聲,好讓大梁的貴女對你避之不及,也好讓國公爺點頭應允,應允你娶你那愛慕多年的長嫂宋婉凝,現在你我各自嫁娶,又有何不妥?」
聞言,鶴南弦如墜冰窖。
眼底滿是不可思議,磕磕巴巴地問:「你都知道了?」
「不!我沒有!」他突然間慌了,急急地反駁,眼睛紅得像是要沁出血來:「我是愛你的,娶婉凝只是顧念亡兄,不忍心大嫂孤身一人,往後沒人照拂。」
話落,四周安靜得可怕。
季扶搖看著他,如同在看戲台上的戲子,一入戲演得就跟真的似的,險些讓人信了。
幸好她早就看清了。
最後冷笑了起來:「呵!鶴南弦,你堂堂七尺男兒,怎麼會如此不知臊,簡直虛偽至極!」
「你說的沒錯,我以前的確心繫於你,且非你不嫁,我也以為你是真心待我,所以一個月前我揭下皇榜,想著要是能幫凜王治好腿疾,我便求太后......求太后能夠成全我們。」
「可當我進宮,看見你跪在聖上殿前,求娶之人非我時,我才知道,你就沒有想要娶我,不過是拿我當幌子,不擇手段地傷害我、利用我達到目的!」
「現在你跑來說愛我?這話你自己信嗎!今日你我徹底撕開這個謊,也算緣盡了,往後若再遇見,還請小公爺自重!」
一字一句,猶如千斤重的巨石砸在鶴南弦的心上。
季扶搖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上一分,直到血色褪盡,連嘴唇都在哆嗦。
他想辯解卻啞語,因為季扶搖說的也沒錯。
一開始,他的確是抱著利用的心態接近季扶搖,可後來漸漸就變味了,儘管她醜陋無比,甚至失了貞潔,可他從未嫌棄,還動過想納她為妾的念頭。
他以為自己是愧疚,是對她傷害的彌補,可當他看到季扶搖站在別的男人身邊,心裡的嫉妒和醋意卻隨之翻湧而出。
他才意識到——
他愛上她了!
或許在無數個日常中,他早就不自知地愛上了。
但感情向來先入為主。
因為少時的孤寂,他對宋婉凝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愫,而這份情愫發酵了多年,到後來一發不可收拾,讓他日夜痴想。
所以他才沒發現,其實自己早就變了心,而對宋婉凝的那份執念,在父親點頭的那刻,好像也隨之變淡、消散了。
對!他愛季扶搖!
「我錯了......」
鶴南弦恍然大悟,想要抓住季扶搖的手,卻被她錯開身避掉了,急言:「阿搖,我錯了,我沒看清自己的心,其實我在不知不覺中就早愛上你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別嫁給凜王好不好?」
「放肆!」
季扶搖打斷他。
冷冽地看著他,並未因他這番話而動容,反而一副准王妃的口吻呵斥:「小公爺,還請你自重,我不想再說第三遍。」
說完,她又朝身後的府兵喊了聲:「請小公爺出去!」
鶴南弦還想掙扎,可一人寡不敵眾,最後被拖出去了。
季扶搖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到人消失在拐角處,她才如是負重地鬆了口氣。
又站了一會兒,她才抬步想回房休息,可剛一轉身,就對上一雙暗晦不明的黑眸......
12
「王…王爺!」
季扶搖嚇了一跳,沒想到蕭玄策會在身後,內心不免得慌張了起來,也泛起了嘀咕。
他這是來多久了?又聽到了多少?是不是該生氣了?
她想問卻不敢開口。
就在兩人無聲對視中,蕭玄策率先開了口:「本王今晚有點喝多了,和你討一口茶喝。」
說完,人走在她前頭。
而他走去的方向,不是他自己的主院,而是往她的院子方向走去,季扶搖立馬緊跟其後。
房內,茶香味撲鼻而來。
季扶搖動作生疏、卻不敢怠慢地泡著茶,而蕭玄策則一杯接過一杯,安靜地品著茶,就好像真的只是過來喝茶而已。
可他越是平靜,季扶搖的內心就越加不安。
她並不了解蕭玄策。
之前雖有過幾次接觸,但兩人沒怎麼說過話,就算有也不過是關於請脈後的醫囑。
現在,略為尷尬。
「王爺......」季扶搖率先打破平靜,斟酌地開口:「王爺的腿是否還有不適之處?」
「沒有。」蕭玄策答道。
「好的,王爺現在雖可以正常行走,但還是不宜過急,康復期間需要慢慢來,累不得。」
「嗯。」
男人依舊是簡短的答覆。
見他如此惜字如金,季扶搖暗自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彎彎繞繞,直言了當地問:「王爺,您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聞言,蕭玄策頓了下。
然後終於抬起眸,看著季扶搖那張臉,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下,語氣卻一如平常。
「你不必拘束,我這個人不喜歡多問,也不喜歡翻舊帳,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但你要記住一點,往後你就是凜王妃了,言行代表著王府的尊嚴,無需再伏小做低,也不用再忍氣吞聲。」
說完,他拿過季扶搖手中的茶壺,反替她倒了一杯。
聽似訓誡,實則勉勵。
季扶搖怎會聽不出,本準備好的解釋剛要說出,立馬又咽了下了肚,也不想掃了興致。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齒留香,嘴角也揚起一抹笑意。
或許她賭對人了。
......
另一邊,鶴南弦被趕出王府後,又去了酒樓買醉,直到半夜三更才被人強送回了世子府。
此時,宋婉凝還沒休息。
見他喝得爛醉,她命人打來一盆溫水,親自替他寬了衣,擦著身子:「怎么喝成這樣。」
「阿搖......」
鶴南弦呢喃了聲,伸手抓住她的手,眼神迷離道:「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聞言,宋婉凝僵住了。
她盯著男人的臉,好不容易忘卻的妒恨,一下子隨著怒意再次湧上了心頭。
「鶴南弦!」她將手帕猛地丟進了水盆,大聲喝道:「你睜開眼看清楚,我是誰!」
鶴南弦聞聲頓住,意識好像也清醒了幾分,在看到宋婉凝那張臉時,一下坐了起來,慌裡慌張地將衣服穿好。
「大嫂......」
「大嫂?」
宋婉凝不由得蹙起眉,怒意瞬間被心慌代替:「你不是說往後我們便是夫妻了,你不想再喚我大嫂,而是要喚婉凝嗎?」
聞言,鶴南弦沉默了一瞬。
再開口時,是從未有過的疏離和絕情:「大嫂,之前是我不懂事,唐突了,我錯把對你的感恩之情當成愛意,父親說得對,我不該繼續執迷不悟,既誤了你也丟了國公府的臉面,我愛的其實是阿搖,我不會放棄她的,至於我倆的婚事,就作罷了吧。」
說完,他沒再看宋婉凝臉上的表情,然後直接起身,毫不留情地走出了房門。
獨留宋婉凝愣在原地,一雙濕潤的眼燃起了殺意......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