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去他家找他,倒接到了他大姐的電話。
他大姐在電話里,熱情邀請我去她家吃飯。
說我幫她灌了香腸,她一直忙到沒時間感謝我。
感不感謝的,我現在已經不在乎。
我直接問她:「李國懷是不是在你家?」
她愣了一下才笑說:「確實在,我想著你們兩口子鬧彆扭也一個月了,還是見一面把話說開了好。」
我一個小電驢,就開到了大姑姐家。
開門的,正是李國懷。
他拉開門的一瞬間,看到我的樣子,一下子愣住了。
他支支吾吾說:「你,你,傍上大款了?」
10
來了一屋子的人。
全是李國懷家的親戚。
在這麼多人面前,李國懷又擺起了譜:
「你去廚房給大姐幫忙做飯,親戚們都還空著肚子呢。
「兩手空空就來了,也不知道帶點拜年禮物,農村出來的就是差教育。」
親戚們沒有一個人出面阻止,都先等著看我的反應。
我真是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大姑姐這才出面,把我往沙發上讓,指使李國懷招待我。
李國懷板著臉倒來一杯茶。
大姑姐又讓他去拿瓜果盤。
他只抓來一把瓜子,放在我面前。
大姑姐藉口去衛生間的時候,把李國懷拉了過去。
我正好過去洗手,聽到他們姐弟在衛生間裡的對話。
大姑姐低聲呵斥李國懷:「你讓我們幫你當和事佬,把張秀英往回叫,現在你又這種態度。你要是不想挽留,就乾脆跟她去把離婚證領了。」
李國懷滿嘴地老謀深算:「我擔心我要是給她下矮樁,把她脾氣養大了,以後回去我指使不動她咋辦?」
大姑姐嗤笑了一聲:「人願不願意跟你回去還是兩說,你倒還提前擔心上了。
「你看看她今天的打扮,人家活得滋潤著呢。現在是你離不了她,不是她離不了你!」
李國懷再出來時,像短暫地換了一個人。
又是盛飯,又是夾菜。
中間我不小心手滑把碗摔了,在他大姐眼神的暗示下,他能立刻蹲下去收拾碎渣。
他二姐在旁邊助攻,給他送來簸箕和掃把。
可惜他是個廢物,過去沒做過什麼家務。
一通清掃下,把碎岔撥得滿地都是,成功讓大姑姐家的寵物狗踩中碎片,血流了滿地。
大姑姐家的兩個孩子心疼得飯都不吃,就要抱狗出去醫治。
臨走時兩個孩子直接對大姑姐說:
「媽,你就別再勸舅媽回頭了。
「舅舅掃個地都掃不好,就比植物人多了口氣,舅媽回去,不是重進火坑嗎?」
大姑姐連忙把兩個孩子罵走,回頭對我尷尬一笑:
「孩子沒經歷過社會,盡瞎說。
「外頭的日子哪裡有在自己家裡舒服?去打工、伺候外人,不得看人臉色?
「你和國懷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一輩子都過來了,這時候鬧離婚,惹別人看笑話。」
我失笑,反問她:「大姑爺以前只要喝醉酒就對你動手,你就頭破血流往外頭跑,那時候怎麼不說家裡比外頭舒服?
「前幾年他出了車禍走了,一個月後你就處了新老伴兒,你倒是不怕別人看笑話?」
大姑姐一下子拉了臉。
我冷哼了一聲。
和稀泥的話誰不會說。
明知道我過的啥日子,卻要當睜眼瞎。
11
二姑姐又出面說:「大人離婚,孩子夾在中間受苦。李小滿眼看著到了適婚年齡,女方到時候一聽是離異家庭,可能要嫌棄他。」
李小滿就是我兒子。
我就手就撥通了兒子的電話,打開了外放。
李國懷還板著臉,拿出大家長的語氣說:「小滿,我是你爹。你媽鐵了心要離婚,你問問她是不是中邪了?」
電話里的小滿直接說:「媽,你要離婚,我雙手贊成。要是離不脫,咱們就起訴,我幫您找律師。」
掛了電話,我起身拿起包,對李國懷說:「走吧,這個婚,必須離。」
他再也不顧面子,「咚」地一聲就跪在了我腳邊,一把抱住了我的腿,拉長聲音乾嚎:
「秀英啊,我離不了你,沒了你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你回來吧,我再也不讓你給別人家幹活兒了,你只把咱家自己的活兒幹完就行了。
「閒下來的時間,你想出去打牌、跳廣場舞都行。我一個月給你五百塊零花錢,你想買啥就買啥,我一句話都不干預!」
「過年時,我也給咱們兒子漲壓歲錢。五十,我給他年年發五十,再也不會只給五塊了!」
他說的這話,實在是夠不上體貼,親戚們連連搖頭,連幫都沒法幫。
我笑了笑,對李國懷說:「不離婚也行,你的房子,過戶到我名下。」
李國懷的乾嚎一下子停了。
他站起身把臉一抹,怒氣沖沖說:「離,就你這個愛錢樣,我看著就噁心。今天這個婚要是不離,我跟著你姓!」
再次從民政局出來,我手裡終於多了一個紅本本。
客戶又來了電話,催我去掙錢。
我轉身就要走,卻被身後的李國懷喚住。
他的手裡也拿著一個紅本本,正下意識摸索著。
見我回頭,他躊躇著問我:「你……以後咱家,不,我家有啥要修的,能找你嗎?」
我面無表情點點頭:「出夠錢的話,可以。」
他馬上換了副尖酸刻薄的模樣:「你眼裡出了錢還有啥?」
他到現在都不能明白,錢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想讓人一輩子做奉獻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12
我在幹家政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每個月的收入穩定過萬。
節假日甚至還會翻番。
有幾個客戶甚至經常邀請我去他們家固定干,月收入更高。
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金錢確實吸引人,可我想四處看看,把我這輩子拘在家裡錯過的滋味都嘗一嘗。
我用自己掙的錢給自己買了金戒指,補交了養老保險和居民醫保。
跟了李國懷一輩子都沒靠住他,只用區區幾個月,我就靠住了自己。
真是諷刺,到老了才知道,原來靠自己,比靠別人簡單多了。
收入穩定後,我把我大嫂也喊來一塊做。
她在幫兒子帶小孫孫,孫子三歲上了幼兒園,她沒有了價值,總被兒媳挑毛病。
與其在家生閒氣,不如出來為自己活。
她做家常飯的廚藝是一絕,我都比不上。
做清潔手底下也麻利。
果然出來沒兩個月,就有了穩定的客源。
這一年的八月,我的積蓄上了十萬。
我給兒子打電話,商量他重新讀書的事。
從我自己身上我明白一個道理,人,一定要把路越走越寬。
念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念了書,就能多一條路走。
兒子這時候才透露,其實他在今年,已經就近找了復讀班,衝刺明年的高考。
為了不讓我擔心,本來他打算等高考結果出來再告訴我。
我連忙給他轉了一萬塊錢,囑咐他租個安靜的房子,日常三餐一定要吃好。
他沒有收錢,說日常沒有花錢的時間,以前打工攢的已經夠用了。
我的眼眶濕潤了,在心裡默默說:「兒子,我們都加油!」
每個人的人生,免不了走岔了路。
可只要有重新出發的決心,就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這一年的冬天,我從以前老姐妹的口中得知,李國懷又找了個老伴兒。
那個老伴兒相親時裝出很賢惠的模樣,哄得李國懷很滿意。
等領了結婚證,才暴露出真容。
不但讓她兒子一家住進李國懷的房子裡,還把李國懷的退休工資都把在了手裡。
李國懷日子過得非常慘。
這個「慘」的程度,她沒說。
但是臨到過年,我穿過一條擺滿了年貨的街道,要去客戶家掙錢時,正好遇上了李國懷和他的新老伴兒。
李國懷比以前瘦了兩圈,身上的衣服又髒又邋遢。
他手裡拎著個裝了一半的麻包口袋,跟在一個臉抹得寡白的老太太身後。
老太太在路邊看上了幾個大白菜,付了錢,回頭瞟了他一眼。
放在以前,他連和我一起出門置辦年貨都不肯。
可現在,已經條件反射抱起白菜就往麻袋裡裝,幾下就裝滿了。
他蹲下去吃力地把麻袋扛在了背上,老太太沒有一點要搭把手的意思。
剛往前走了兩步,他背上的麻袋就摔在了地上。
聽到一聲「哐當」聲,裡面肯定有玻璃瓶子裝的東西摔碎了。
老太太「嗷」地一聲喊,撲過去劈頭蓋臉就往他腦袋上扇。
一邊扇一邊罵:「你這個窩囊廢,你能幹點啥。我怎麼這麼命苦找了個你這樣的!」
而李國懷,大高個,卻一點不敢還手,只抱著腦袋躲避她。
閃身的時候,撞到了我的小電驢上。
他滿臉狼狽地抬頭,看到我的一瞬間,猛地紅了眼眶。
與此同時,我也看清了他臉上被撓花的舊傷。
13
這一晚,我睡到半夜,被手機鈴聲吵醒。
迷迷糊糊接了電話,另一頭是個聲音似熟非熟的男人。
他拉著哭腔壓低聲音問:
「秀英,你還好嗎?我想你,我天天都夢見你。
「我後悔和你離婚了,你回來吧,我把房子轉到你名下,以後什麼都想著你,再也不讓你去給我兩個姐姐家灌香腸了。
「我托你打聽個事兒,你是不是認識律師和警察,你能不能幫我問問,家暴怎麼判刑?還有起訴離婚怎麼弄?我受不住了,天天挨揍,我真的受不住了……」
我打了個哈欠,剛要掛電話,另一頭就傳來一聲爆喝:
「大半夜給哪個狐狸精打電話?
「還哭,哭你媽個頭!」
接著就傳來李國懷的連聲慘叫。
我掛了電話,把他拉進黑名單,繼續一睡到天明。
第二年夏天,兒子高考成績出來,考上了一所知名的985院校。
而我也全款給自己買了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
看,靠我自己,房子我也有了。
兒子大學畢業後,直接入職以前打工時所在工廠的上級母公司。
再過了兩年,兒子找了女朋友,帶回來給我看。
女孩很善良,沒有嫌棄我做家政的身份。
我給了她兩萬塊的見面禮,她收下了,可離開的時候卻偷偷放在了我的包里。
我準備了三十萬要給兒子買房做首付。
誰知道兒子說他已經按揭了房子,以後我想去看他,隨時可以去。
他反過來還給我買了一輛車,說我可以開車和他舅媽一起出去旅遊。
旅什麼游,我才六十歲,還年輕,正是幹事業的年紀。
有車好,以後開車出去接業務,速度就更快了。
又是一年的臘月,兒子回家來結婚。
酒宴辦在市裡很好的一家酒樓。
我服務多年的老客戶們知道後,都主動要求來參加喜宴,送上了不菲的禮金。
兒子也出面邀請了李國懷和他那邊的親戚來參加。
李國懷比我大十五歲,如今已經七十多了,瘦成了一把柴,穿著一件半新的、不合身的衣服,聽說是找人借的。
看見我,看見兒子,他老淚縱橫。
他送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現金紅包。
收錢寫禮簿的人拆開紅包,才發現是一疊皺皺巴巴的零票。
數了半天數清楚,是現金兩百塊。
寫禮簿的人確認了好幾遍他的名字。
得知他真的是親爹,低聲悄悄議論:「親兒子結婚,當爹的竟然只出兩百塊,真是離譜。」
他滿臉窘迫,鼓鼓囊囊著解釋:「她不給我錢,這些,是我撿垃圾賣了錢偷藏下來的……」
其實過去幾年,兒子根據法律要求會按月打給他幾百的贍養費。
只是據說這個錢總會落到他的新老伴兒手裡。
那我們就管不了了。
吃完酒宴,李國懷遲遲沒走。
後來我才知道,他把地上所有的煙屁股撿完,才滿意離開。
同樣晚走的,還有李國懷的二姐。
好幾年不見,她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年的精氣神。
她一直盯著我脖子上好幾萬的金項鍊,賠著笑和我說:
「你能不能把你那些有錢客戶介紹給我?我這幾年也在小區當清潔工,有經驗,想多掙點錢。」
一句話後她就開始嗚咽,向我哭訴:
「兒女都不孝順,你侄子還迷上了直播,打賞女主播花了好幾十萬。
「我今年查出冠心病,想做搭橋手術都沒錢……」
她的遭遇,我很同情。
可我還是順著我的內心說:「你不適合。」
我一直記得我離婚那天她打來電話,說我以後要飯經過她家門口,她寧願把饅頭喂狗都不給我。
但是,我也沒那麼記仇。
她提出把喜宴沒吃完的菜打包帶走時,我還是讓服務員多找了幾個塑料袋。
人吃,還是狗吃,都是行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