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臘月,我那聖父老伴兒李國懷就給我安排滿了別人家的事。
今天給他老領導家做大掃除。
明天給老街坊家炸油餅和麻花。
後天給他大舅家洗豬肚、豬大腸。
直到我給他大姐家灌了足足一百斤的香腸,腰疼得下不了床。
李國懷邀請幾個老街坊來家喝小酒。
看我躺在床上,皺著眉頭指使我:
「老趙老劉來做客,你怎麼還睡著?趕快去炒兩個菜。
「炒完菜你馬上去給別人家幫忙,後頭還有十幾家等著呢,咱可不能言而無信。
「我明天要去給人表演太極拳,你晚上回來後,熬夜把我表演服洗出來熨平整。」
這一刻,這一輩子的疲憊鋪天蓋地而來。
我扶著後腰,艱難說:「離婚吧,我不想過了。」
1
幾個老街坊看情形不對,紛紛找藉口先走了。
等家裡只剩下我和李國懷時,他一腳就把茶几踢翻了。
茶几上的啤酒瓶紛紛落地,摔的一地碎碴。
他臉紅脖子粗:
「張秀英,你誠心丟我的老臉是不是?
「街坊來咱家,你以為人家真的貪圖你兩道菜?
「要不是因為我,誰認識你是誰啊!
「你現在立刻拿上酒,去挨家挨戶賠禮道歉,否則這個年乾脆都別過了!」
老伴兒李國懷是片區有名的活雷鋒。
同事家水管漏了——
「我讓張秀英給你修,千萬別在外面找人,這年頭人工太貴啦!」
街坊家過滿月——
「我讓你們張大媽過去給你們幫廚,千萬別去酒店,把錢省下給娃娃買奶粉。」
親戚家要大掃除——
「我讓你們秀英嫂去給你們幫手,快別用洗衣機了,用電不掏錢啊?!」
幾十年下來,街坊和親戚提到他,哪個不豎大拇指。
誇他熱情、仗義、軟心腸。
功勞全歸了他。
而我呢,因為曾對李國懷有所埋怨,最後活兒被我乾了,還沒落到好名聲。
而外人但凡提到李國懷,必然都會一臉惋惜:「老李這人啥都好,就是攤上那麼個小肚雞腸的婆娘。」
進了臘月後,家家戶戶要準備過年,我就更歇不下來。
不是被他安排到他大舅家幫著殺雞,就是給他前廠領導家打掃衛生。
前兩天他又答應了他大姐,讓我去幫著灌香腸。
足足一百斤的肉,我忙活了兩天。
灌最後的十斤時,我幾乎是咬牙堅持的。
一回到家就躺倒,全身疼得一點動不了,他卻視而不見。
他不是個不懂體貼別人的人。
可他一輩子體貼的儘是外人。
我這個枕邊人,就是死在他面前,他可能都嫌擋道。
最近幾年,離婚的念頭時時在我腦中閃現。
每次我又想,一大把年紀了還折騰,被人看笑話。
可忍到現在,我忽然一點都忍不下去了。
我再重申了一遍:「離婚,你把資料準備好,明天就離。」
2
回到臥室收拾行李時,腰疼得厲害。
家裡沒有止疼藥,我下樓去買。
回來時,聽到幾個鄰居在走廊上一邊掛臘肉香腸,一邊聊天。
「張秀英真是小家子氣,我們上門作客,她就擺個死人臉。」
「白瞎老李那人了,當年要不是老李他媽拖後腿,能讓張秀英撿漏?」
「她以前是農村戶口,靠嫁給老李才進了城,一點不知道感恩。」
這幾家人,我都給他們幫過無數次忙。
換來的,是他們把人情記在李國懷頭上,然後背地裡瞧不起我。
我確實出自農村,生於七十年代初。
十八歲那年,有人給我說媒。
說男方是城裡人,比我大十來歲,在棉紡廠工作,上頭有兩個姐姐已經嫁了人。
因為有個癱瘓在床的老娘,所以三十幾歲了還沒娶媳婦兒。
如果嫁過去,就是城市戶口。
我們那個年代,沒有人講究愛情。
男人追求有口熱乎飯吃。
女人追求能有個城裡戶口。
李國懷追求的,一是個女的,二是能伺候他老娘。
我就這麼嫁進了李家。
最開始我發現李國懷關心東家,關心西家,我也和別人一樣被迷惑,以為他是熱心腸。
時間久了才醒悟,他確實是熱心腸,他盡「熱」在嘴上了。
真正付出辛苦的,是我。
沒落到好的,也是我。
我一直知道他們瞧不起我,我想著都是街坊,低頭不見抬頭見,當了一輩子包子。
現在,我不想忍了。
我幾步邁上樓梯,站在通道口,大聲說:
「我就要和李國懷離婚了,再哪家要人幫忙,讓李國懷自己去!」
閒聊聲頓時停住了。
樓上樓下各家窗戶旁立刻多了看熱鬧的人。
昏暗裡不知道誰陰陽怪氣說:「哎喲嚇死我了,人民英雄要撂挑子了!」
周圍頓時一陣鬨笑。
我不再鬥氣,轉身就走。
背後的議論聲更大了:
「哎呀太好了,我小姨子早就對老李有意思了,就等著接這茬呢!」
「以後老李有了新老伴兒,生活質量只會更高。」
「等老李二婚,咱們一定好好給他大辦一場。」
我回到家裡,吃了止疼藥,就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我一輩子沒有工作過,沒有掙過錢,也很少從李國懷手裡拿錢。
年輕時,哪怕找李國懷要五塊錢買內褲,也要先受他的冷言冷語。
慢慢地,除了家裡的必要開支,我就很少花錢了。
衣櫃里的衣物,幾乎都是舊的。
裡面三件新衣服和一雙新皮鞋,還是兒子上班後買給我的。
平時我捨不得穿,要去串親戚才會穿上身。
等收拾完衣服,再一想,這個家也沒我什麼東西了。
現在住的這套一室一廳改成的小兩室,是李國懷單位分給他的房。
結婚時我娘家給我陪嫁了洗衣機,二十幾年過去了,用壞後早賣了廢品。
至於存款,我沒給這個家掙過一分一毫,李國懷也不可能讓我分走他的工資。
我在這個家住了一輩子,臨了這麼一看,和我沒多大關係。
3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漱。
也就昨天半天沒收拾,家裡就齷齪得不能看。
衛生間裡,馬桶里的小便沒沖。
馬桶圈上一圈的尿漬。
洗手池裡李國懷吐的痰都干在裡面了。
廚房裡,昨天我強忍著腰疼做的飯,倒是一點剩飯都沒了。
可用過的鍋碗瓢盆全都堆在大理石檯面上。
我不收拾,就沒人收拾。
我強忍著噁心洗漱完,出了衛生間,坐在客廳沙發上摳腳看電視的李國懷開始教育我:
「客廳這滿地的玻璃渣子你還掃不掃?
「廁所亂成那樣你不洗洗?」
「你瞅瞅你現在,又老又懶,一點價值都沒有,你能幹啥?!」
他以為我會像平時一樣「聽話」,又繼續給我派活兒:
「晚飯我想喝雞湯,一會你去菜市場買只雞,要土雞,別買飼料雞。
「給二姐家灌香腸的事我昨晚也應承下了,她剛才還打來電話催呢。我小時候感冒要不是二姐送我去衛生院,早都病死了,這恩你得記一輩子!
「還站著幹啥,等我給你發小紅花呢?」
我轉身,回屋一左一右挎上兩個打包袋,在玄關換下拖鞋後,說:
「今天是工作日,民政局上班,趕快去把離婚的事辦了。」
他傻眼了。
感情是沒把我昨天說的話當回事。
我面無表情說:「你該不會是捨不得吧?」
他一下子怒氣沖沖,指著我的臉:
「張秀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有啥讓人捨不得的?
「我告訴你,我今天離了,明天多少人搶著給我介紹對象!」
到了民政局,拿到申請離婚的回執。
工作人員讓我們在一個月的冷靜期內辦好財產分割。
李國懷向我伸手:
「戒指呢?還給我。
「告訴你,凡是我的東西,扔了都不會便宜你!」
我這才想起,我手指上還戴著一枚黑乎乎的銀戒指。
當初結婚時他家窮,買不起金戒指,托媒人送來一枚銀戒指。
按照克重,現在也就值一百多吧。
我痛快把戒指擼下來扔進他手心,在離開前提醒他:「冷靜期過了就正式來簽字,別磨磨蹭蹭。」
「我磨蹭?張秀英,我巴不得今天就讓你徹底滾蛋!」
他往地上重重吐了一口痰,氣呼呼走了。
4
我找了個便宜招待所,大通鋪,一天三十塊。
當晚,李國懷的二姐就打來電話罵我了。
「就為了不給我灌香腸,你連婚都能離,世上還有你這麼自私的人嗎?
「馬上過年了,別人家都忙著準備年貨,你躲懶跑出去,讓國懷一個人咋過年?你是讓他洗啊還是讓他炒啊?
「告訴你,做人別太作。我們國懷一不賭博、二不亂搞、三不家暴,多得是人惦記。等他和別的女人過日子,你哭都來不及!」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忍讓,直接回懟:
「既然他能馬上二婚,那你還給我打電話做啥?
「你們動作快點,說不定趕大年三十之前,他的新老伴兒還能給你灌香腸呢!
「一輩子靠著兄弟媳婦兒才能吃上香腸,你好意思嗎?」
他二姐氣得不輕,掛電話之前詛咒我:「以後有你的苦頭吃,到時候要飯要到我家門口,我家饅頭喂狗都不給你!」
我的好心情,並沒有受她影響。
當晚我不用再聽李國懷震天響的呼嚕聲,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我吃了兩顆止疼藥,就揣著三個饅頭出門找活兒干。
我沒有退休金。
父母和哥哥也都過世了,沒有人能幫襯。
我倒是能投奔外地上班的兒子。
可我不想去。
我不能從一個男人的身邊出來,又去另一個人身邊當累贅。
我就想看看,我張秀英憑自己的一雙手,能不能在這世上活下去。
已經是臘月二十六,街上熙熙攘攘都是置辦年貨的人。
街上也能看到貼著招工啟事的飯館和酒樓。
可只要上門一應聘,首先讓出示健康證。
我趕快往醫院跑,體檢完才打聽到,辦好證要一個星期左右。
馬上因為過年又要放假,等拿到證怕是要半個月後了。
我手裡攏共只有兩百多塊錢,一天的時間都不敢耽誤。
資料提交後,我就繼續找能掙錢的事。
這天,我什麼活兒都沒找到,只在路上撿了一摞紙殼和半口袋礦泉水瓶。
賣了不到十塊,房費都沒掙回來。
臘月二十七一早我繼續外出,到中午時,剛好走到一個派出所門口。
兩個警察吃完午飯在門口閒聊,一個說兩口子是雙職工,眼看著要過年了,家裡還亂糟糟。
我抓住機會就上前問:「警察同志,你家裡要不要鐘點工?我能打掃衛生,手底下非常麻利。」
沒有健康證,我把自己的身份證遞給他:「身份證押給你,你可以隨時查我是不是壞人。」
他看了看我身份證,還真問我:「你一小時收多少錢?」
我從來沒有出去掙過錢,根本不知道行情。
我只含含糊糊說:「你們平時找鐘點工花多少,我就收多少。大過年的,我也不漲價。」
就這樣,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這一天,我給客戶的房子進行了四小時的大掃除。
本來只需要給我兩百塊的勞務費。
可等客戶下班回來,發現我還洗了空調和抽油煙機,堅持要把清洗費給我。
我是後來才知道,清洗一台空調要一百塊,清洗抽油煙機是兩百左右。
我不了解鐘點工的工作範圍,在未經同意下做了這些,如果收錢就成了強買強賣。
我堅決不要錢,推讓了好久,客戶才作罷,卻又送給我兩件羽絨服。
說是穿舊的,可在我看來完全像新衣服一樣。
樣式時髦,裡面的鴨絨厚得像雲朵。
回招待所的路上,下起了雪。
我一點沒覺得冷。
也不覺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