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地起身,大腿撞到桌子,疼得他齜牙咧嘴。
「先把帳結一部分。」
服務員小跑著遞來 POS 機,雙手托著。
吳樂凱屈指彈了下那張粉色信用卡,彈出一聲自以為瀟洒的脆響——
「先刷二十萬,密碼我知道。」
「嘀!」
機器紅燈狂閃,螢幕跳出兩行冰冷小字:
【可用餘額:0元】
【交易失敗】
整個大廳忽然安靜了下來,只剩 POS 機「滴滴」報警。
4
吳樂凱愣了兩秒,一把奪過機器,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搞錯了吧?再試!」
第二遍、第三遍……同樣的兩行字,將吳樂凱的自作聰明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她……她把卡的額度調了?」
吳媽第一個反應過來,嗓音劈叉,高跟鞋一崴,整個人撲在吳爸身上。
吳爸手裡的酒杯「啪」墜地,弄髒了我第一次上門送他的名牌大衣。
遠處親戚覺出不對,紛紛起身伸長脖子。
有人小聲問:「小凱,還加不加黑金鮑?後廚等著下單呢。」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棍敲在吳樂凱後腦。
他攥著那張廢卡,指節發白,眼前閃過我最後那個笑:
「男人嘛,總得在親戚面前把面子撐滿。」
吳樂凱牙齒咬得咔吱作響,將手中的信用卡掰做兩半,「這個臭女人,她就是想要我難堪!」
「追!」
「今天一定要讓這個臭女人,見識一下我的手段!」
吳樂凱吼得破音,一把掀了桌布。
他踉蹌沖向門口,被禮賓員攔住:「先生,餐廳規定,未結帳客人不能離店。」
「滾開!」吳樂凱一耳光扇在一個禮賓員的臉上,「沒看到老子現在正要去拿錢嗎?」
禮賓員哪兒受過這種委屈,瞬間就哭了出來。
吳樂凱裝作沒有看見,大步流星就想要離開。
可下一秒,兩個強壯的安保一左一右把吳樂凱提離地面,「敢在這裡吃霸王餐,活膩了吧?」
吳樂凱冷汗直冒,哆嗦著瞬間認慫,「我結!立馬結帳!」
他回頭朝大廳嘶吼,「你們誰有錢?先替我把帳單付了!我等會就讓譚黎轉給你們!」
鴉雀無聲。
剛才還以「相親相愛一家人」的親戚,此刻把臉埋進蟹殼。
一些親戚掏出手機就哭窮:「哎呀!小凱你知道我家裡最窮了,哪兒有什麼錢。」
吳樂凱掃視一圈下來,硬是沒人敢對上他的目光。
經理急匆匆趕到,依舊彬彬有禮:「吳先生,您看是聯繫家人轉帳,還是……我們報警處理?」
「報警」兩個字像釘子釘進他的耳朵,吳樂凱腿一軟,扶住門框才沒跪。
他忽然想起什麼,哆嗦著掏出手機,給我撥語音——
「對不起,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您不是她好友。」
身後,二十桌殘羹冷炙,一片狼藉。
他愣了愣神,耳邊迴蕩著經理禮貌而克制的提醒:
「吳先生,您目前欠款四十三萬七千六百元,零頭可以抹,請問怎麼支付?」
吳樂凱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像被踩住脖子的狗。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些吃得滿嘴流油的親戚。
「這頓飯,AA!」
大廳「轟」地炸了……
「AA?」
「開什麼玩笑!菜是你點的,場是你包的,現在讓我們掏錢?」
「對啊,你說請客,我們才來的!」
「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兩千八,你讓我A一萬?殺了我算了!」
三舅公把筷子一摔,假牙飛進龍蝦殼裡,也顧不上撿,拄拐就往外沖。
大表姐一把拽過老公:「快走,再慢一步就被扣下了!」
5
二十桌親戚如潮水般湧向門口,像逃難,唯恐留下的人被吳樂凱賴上。
吳樂凱臉比餐盤還白,撲過去抱住二嬸大腿:「二嬸!你從小看我長大,先借我五萬,我給你們打欠條!」
二嬸一巴掌抽在他後腦:「借錢?我兒子的房貸還沒著落呢!」
吳媽急得去拽三姑的手包,被三姑反手一推,一個趔趄撞在香檳塔上,「嘩啦」碎成一地玻璃雨。
經理抬手,幾個保安橫在門口,凶神惡煞。
「不好意思各位,今晚包場合同是吳先生簽署的,債務連帶人也是他,其餘客人可以離開,但吳先生及其直系親屬需要留場配合結算。」
一句話,把吳樂凱一家三口釘死在原地。
吳樂凱心如死灰,卻還不服氣,「憑什麼!大多數都是他們吃的!」
「這錢必須讓他們付!」
經理微微一笑:「酒店只認簽約人,誰走誰留,帳單說了算。」
其餘親戚們一聽可以走,瞬間腳底抹油。
幾分鐘後,大廳空了,只剩滿地狼藉。
吳爸顫著手指戳兒子腦門:「讓你別裝大款,你偏要請!現在好了,四十三萬,把你賣了都不夠!」
吳媽「嗷」一嗓子坐地上,拍著大腿哭:「我攢了十年的養老錢啊,全讓你一頓飯造光了!」
吳樂凱雙眼血紅,突然「撲通」跪在門口,朝走廊方向砰砰磕頭:
「各位叔嬸,兄弟姐妹,!求你們別走,一人湊五千就行,我吳樂凱給你們跪下了!」
額頭撞在大理石地面,咚咚作響,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電梯口,幾個年輕堂弟回頭瞥了一眼,冷笑:「早幹嘛去了?活該!」
三舅公更是乾脆,掄起拐杖就抽:「丟人現眼的東西,我們老吳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一拐杖下去,吳樂凱肩膀頓時腫起一道紫痕。
「連自己的媳婦都看不住,廢物東西!」
親戚們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電梯門合攏前,有人朝他吐了口唾沫:「窮鬼,沒錢請什麼客?自己作的死自己受!」
「叮——」
電梯下樓,剪斷了吳樂凱的最後一絲希望。
只剩吳樂凱一家三口的抽泣聲。
吳樂凱癱坐在地,西裝被紅酒、湯汁染成抹布,頭髮黏在額頭上,狼狽不堪。
經理蹲下身:「吳先生,您看是現在是想辦法湊齊欠款?還是我們直接報警,以涉嫌欺詐立案?」
「別報警!」吳樂凱猛地抓住經理褲腿,嗓子嘶啞得不像人,「我們一定還,賣房子也還,求你再寬限幾小時……」
吳爸一聽「賣房子」,眼珠子一翻,當場暈過去。
吳媽抱著老伴,哭得天昏地暗:「作孽啊!娶個媳婦沒娶成,倒把老宅賠進去!」
吳樂凱突然抬起頭,一把搶過她媽的手機,立馬撥通我的電話。
「只要我好好給譚黎道個歉,她就一定會原諒我的!」
吳樂凱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剛好到達酒店。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看著窗外迷人的海景,所有爛人爛事都被我忘在了一邊。
我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手機剛連上房裡的藍牙音箱,就震了起來——雖然顯示是未知號碼,但我還是一下就猜到是吳樂凱打來的。
6
我懶懶地滑開接聽,順手點了外放,整個人陷進藤編吊椅里。
「喂?」
背景是三亞傍晚的浪聲,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格外愜意。
對面呼吸粗重,但能夠明顯聽清那強忍的怒意。
「寶寶……你在哪兒?」
吳樂凱聲音顫抖,不用看,我就能夠想到他此刻的狼狽。
我晃著吊椅,望向窗外最後一抹霞光,拖長聲調:「旅遊啊!碧海、藍天、無邊泳池,你要來嗎?」
電話那頭忽然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譚黎,你個死丫頭死哪兒去了?」吳媽搶過了手機,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趕緊把錢轉過來!四十三萬七!少一分,餐廳就要報警,你害得我們老吳家臉面掃地,還想不想進我家門了?」
她越罵越氣,噼里啪啦像機關槍:「限你十分鐘之內打款,不然五一的婚事徹底告吹,我讓全小區都知道你是個見死不救的白眼狼!」
吊椅輕輕搖晃,我抬手捂住嘴,肩膀開始一抖一抖。
笑聲從指縫溢出,先是悶悶的「噗嗤」,隨後徹底放飛,在空蕩的海景房裡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飆出來。
「哈……哈哈哈……告吹?阿姨,您是不是搞錯了——」
我抹掉眼角的淚,喘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挑釁,「你兒子是有什麼過人之處,我不嫁給他難道就會死?四十三萬七,就當給你們全家買個教訓,以後別亂吹牛,也被自作主張替別人請客!」
「你……」
「對了,」我打斷她,「餐廳經理應該還沒告訴您吧?刷卡簽單的是吳樂凱,合同上白紙黑字,跟我半毛錢關係沒有,報警也好,賣房子也罷,慢走不送。」
「譚黎!你不得好死!」
我剛要按下紅色鍵,電話那頭吳樂凱趕忙將手機搶了回去。
「寶寶,你先別掛電話!」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自作主張請客!」
「求求你看在我改過自新的份兒上,就幫我這一次吧!」
吳樂凱低聲下氣的道歉在我內心沒有掀起一絲波瀾,其實從他擅自替我做主請客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沒有想過要原諒他。
我冷哼一聲,「吳樂凱,你這是知道自己錯了嗎?明明就是你怕了!」
「放心,我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從現在開始我們再沒有半點關係!」
「譚黎!」吳樂凱再次露出自己丑惡的面目,「你這個臭女人,老子花你的錢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限你三分鐘之內立刻把錢轉我,不然我讓你後悔莫及!」
我懶得廢話,直接掛斷拉黑,世界終於清凈。
接下來的日子,我徹底忘了吳樂凱,專心享受著三亞的陽光沙灘海水。
沒有爛人爛事纏身,我只覺得自己仿佛又年輕了幾歲。
很快,為期一周的旅遊就到期了,我伸了伸懶腰:「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門鎖全換了,省得再沾晦氣。」
爸媽笑得一臉褶子,說支持我所有決定。
飛機落地那天,北城剛下過雨,空氣裡帶著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