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序的腦中一團亂麻。
直到梁靜的身影徹底消失,他忽然意識到陳雪出差離開時的不對勁。
空了大半的家,陳雪麻木的神情,還有說再見時決絕的眼神。
那句「我要離婚」一遍遍迴蕩在耳邊。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到最後震耳欲聾。
陳雪不是出差,而是要離開他。
意識到這一點時,齊序只覺得最後一絲理智也應聲而斷。
飛機落地在平城。
是我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自從父母去世後,我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我在這裡租了間房,裝修成花店。
因為思思說過,喜歡漂亮的花。
我把骨灰放在最高處,這樣她就能看全部五彩斑斕的花束。
店裡生意還算不錯。
除了節假日偶爾爆單外,大多數時間我一個人就能應付。
路面的積雪化開,雨天變得頻繁起來。
轟隆隆的雷聲響起,一陣瓢潑大雨毫無預兆的落下。
路上行人四散奔逃,有人推開我的店門。
「老闆,可不可以在這裡躲會兒雨。」
「可以,那兒有椅子。」
男人道了聲謝謝。
電話鈴聲響起,男人接通。
「韓揚,你怎麼還沒到。」
那頭是個**咧咧的男聲,氛圍很熱鬧,像是在聚會。
我包裝花束的動作一頓。
男人道,「你也不看看外面的雨有多大。我估計還要一會兒,你們先吃。」
男人寒暄兩句後掛斷了電話。
也許是屋內太過安靜,他回過頭解釋道,「高中同學聚會,原本看好了天氣,誰知道半路下起大雨……」
四目相對,他猛地噤了聲。
「陳雪?!」
我望著他,「好久不見啊,韓揚。」
韓揚是我高中時期的同桌,自從考上大學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現在算來,應該有十年了。
他的樣貌沒怎麼變,只是眉眼變得更加成熟了些。
我們那時候關係很好,有好吃的總少不了對方的一份。
上課一起聊天,下課一起睡覺。
現在想想,高中雖然枯燥,可也算得上是美好的回憶。
韓揚咧開嘴,笑了起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記得前些年你在燕京啊。」
「燕京生活節奏太快了,我想回來休息休息。」
我找了個藉口糊弄過去。
韓揚上下打量著我,「你瘦了。」
「怎麼,你跟你老公感情出問題了?」
韓揚的直覺很敏銳。
齊序出軌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十年未見的韓揚絕不可能聽到風聲,可他還是第一眼就察覺到了異常。
我垂下眼眸,韓揚又道,「不想說就不說了。」
「今天聚會有好多老同學,你要來嗎?」
我搖搖頭,「算了,這些年都沒怎麼聯繫。」
韓揚若有所思,接著撥去電話。
「我不來了。我有事兒。」
那頭的人暴跳如雷,「你一個老光棍兒能有啥事兒!我酒都開好了。」
韓揚不滿地皺皺眉頭,「誒,這叫什麼話。我這叫專一、不亂搞,對雙方負責。」
「說了有事兒就是有事兒,大不了下周再約唄,一個月約四次,缺席一次也沒事兒。」
韓揚掛斷電話,他看向我。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
「你應該還沒怎麼逛過吧,有好多地方都變了。我們放學時經常去的那家小吃店你還記得嗎?老闆的生意特別好,後來改成加盟店了。」
「還有後門那條小吃街,味道都很不錯,學校也翻新了——」
8
他笑了笑,看著我,「就在我們畢業的那個暑假,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一畢業就裝修。」
我笑著接話。
大雨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韓揚的肩上。
「我們一起走走吧。」
他說得自然,直直地看著我。
下意識地,我點了點頭。
韓揚帶我去了高中時候我們最愛去的那家麵館。
老闆依舊是以前的那位。
看到我們,他立馬開口,「兩份排骨麵,一份不要香菜,是不是?」
我有些意外,韓揚看著我。
「這老闆記性可好了,只要來過他的店,他就能記住每個人的口味。」
後廚出來老闆得意的炫耀,「我還記得你喜歡旁邊那個姑娘呢!」
「這都過去多久了,你還沒敢說嗎?年輕人單子也太小了點。」
「幸福是要主動去追求的!懂不懂。」
韓揚的耳尖「唰」一下變得通紅,他眼神慌亂向我解釋。
「別理他,一夸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老闆端著面走過來,挑眉道。
「是不是胡說,你比我更清楚。」
「人家結婚了,孩子都五歲了,老闆你就別再亂點鴛鴦譜了。」
韓揚道,老闆有些意外地看著我,終於安靜下來。
熱氣騰騰的霧氣橫在我們之間。
我吸了口氣,覺得再隱瞞下去也沒有必要。
「思思突發心臟病去世了,我決定跟齊序離婚。」
這句話後,兩人之間的氛圍很顯然沉重了許多。
「就像你猜的那樣,我們之間的感情出了很嚴重的問題。」
「我沒辦法自欺欺人下去,更不願意繼續生活在那座城市,這才是我回來的原因。」
韓揚聲音很冷,「他是不是出軌了。」
我點點頭。
「孩子的事也是因為他?」
我不得不承認,韓揚總能精準猜中我的心思。
上學時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韓揚皺起眉頭,罵了一句「人渣」。
面的味道和從前一樣。
可惜我心裡有事,嘗不出當初的味道。
那天過後,韓揚經常會來店裡幫忙。
有時是幫忙進貨,人多了會幫忙包裝。
只可惜他的審美並不怎麼樣。
我望著一堆紅玫瑰里夾著的向日葵,閉上眼。
「如果你是在想幫忙的話,請掃掃地吧。」
韓揚撓著腦袋,「我覺得挺好看的啊。」
我假笑道,「確實,但客戶審美不行,估計接受不了。」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不得不說。
店裡有人說話解悶的感覺挺不錯。
日子一天天過去,心中的悲傷也逐漸被撫平。
就在我以為能夠放下一切向前看的時候。
齊序出現了。
隔著玻璃門,我看到齊序通紅的眼。
花瓶脫手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韓揚連忙來到我身邊,「碎片交給我來收拾,你沒有割到手吧。」
我搖搖頭,下意識抓住他的手。
韓揚看到我慘白的、毫無血色的臉。
齊序推開門走了進來,「陳雪,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有多擔心你。」
「而你卻在這裡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
他下巴滿是青茬,眼眶凹陷,看起來這段日子過得並不好。
可他看到我的第一眼,不是道歉,卻是責怪。
「你別忘了我們還沒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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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湧上反胃的噁心感。
我不明白當初怎麼會跟這種男人結婚。
我看著他,「別把每個人都想得跟你一樣齷齪。」
齊序抓住我的手腕,「走,我們回家說。」
「我們中間有太多誤會了。」
手腕被捏得生疼,我皺起眉頭。
韓揚一把扯住齊序的衣領,「她不願意,你看不到嗎?」
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齊序一愣,抬頭看著他。
「你算什麼人,這是我跟陳雪的家事,輪不到你插手。」
「一個出軌的男人有什麼臉面說這種話。」
韓揚冷笑著掰開齊序的手。
腕處是刺眼的紅痕。
齊序一拳揮了上去,「我還沒離婚,你就想搶我的老婆。」
「你以為你的做派就很高尚嗎?」
兩人爭執間,齊序撞到架子,頂部的骨灰盒搖搖欲墜。
下一秒砸落在地。
齊序不偏不倚,一腳踩在骨灰上。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灰白色粉末,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我,「陳雪,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滿腔的憤怒在這一刻爆發。
我衝上去,狠狠扇了齊序一耳光。
「滾開,滾開!」
齊序踉蹌著摔倒在地上,他再也沒了剛才的氣勢。
我小心翼翼捧著骨灰,一點點裝回去,韓揚蹲在旁邊幫忙。
「我只是想推開他,帶你回家。」
齊序解釋道。
事到如今還在講這些不痛不癢的話,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家?思思死了,你又一次出軌。」
「你覺得我們還有家嗎?」
齊序下意識想要辯解,我掐住他的下巴。
「那張死亡通知單你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看到的,還需要我說嗎?」
齊序的臉色變得慘白。
看著這張臉,我心中的厭惡愈盛。
「別總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褲子是你脫的,電話是你不接。」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你怎麼還有臉來找我?」
指甲在他臉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你應該去死。聽到了嗎?」
「齊序,如果你想要求得我的原諒,就去死!」
我一字一句道。
齊序的臉色白了又白,他嘴唇顫抖著,抱住我的腰哀求。
「別這麼說好不好,別這麼說。」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就一次。」
大顆大顆的眼淚滑落,他哭到窒息,我看著他,內心毫無波瀾。
「滾。」
齊序久久沒有動彈,韓揚沒了耐心拎著他扔出門外。
這一次齊序沒再掙扎。
他任由韓揚擺布,坐在街邊,呆呆地看著我們。
我沒去管他究竟在外面呆了多久。
齊序是死是活,何去何從我並不想在乎。
我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我忙著給用鮮花裝飾思思的骨灰盒,忙著跟韓揚給熱戀的情侶送上祝福。
生活在往前走,我不會被任何人絆住腳步。
很平常的一天,急救車呼嘯而過。
鄰居小道消息一向很靈通,她壓低聲音道。
「有人自殺了,男的,年紀看起來也就不到三十。」
我的動作沒有停頓,不遠處韓揚終於包出完美的花束。
他擦著額頭的汗,嘀咕著這束花怎麼也得賣520。
「丫頭,我聽說那個人叫齊序,你有印象嗎?」
鄰居問道。
「不認識。」
我這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