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起來,狀若困獸,開始在屋子裡亂砸東西。
「不過了!這日子不過了!離婚!」
茶几上的杯子,電視柜上的擺件,被她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爸沒有攔她,只是用一種徹底死心的眼神看著她。
我也沒有動,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林瑞終於忍不住,哭著喊了一聲:「媽!你別鬧了!」
張嵐的動作停住了。
她回頭,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兒子。
「瑞瑞,連你也要幫著他們嗎?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啊!」
林瑞搖著頭,淚流滿面,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決絕和恥辱:「我不要!我不要這樣的房子!我不要這樣的生活!」
他沖回房間,拿出那個嶄新的房本,狠狠地摔在張嵐面前。
「這是用我姐的血換來的!我不要!」
房本摔在地上,無聲地嘲諷著這一切。
張嵐看著房本,又看看兒子決絕的臉,最後,她所有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她癱坐在碎片里,發出了野獸般的哀嚎。
我爸走過去,拿起那個房本,看也沒看,就撕成了兩半。
「張嵐,」他聲音沙啞,「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
他轉過身,走到我面前,這個半輩子都挺直了脊樑的男人,此刻背影佝僂。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昭昭,對不起。」
我沒有回應。
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轉身上樓,開始收拾我的行李。
這個地方,我一秒鐘也不想再多待。
我連夜離開了那個所謂的家。
網上的風波還在持續發酵。
我媽的黑料被越扒越多,甚至有自稱是她老鄰居的人出來爆料,說她年輕時就好吃懶做,愛占小便宜。
輿論徹底反轉,我從「不孝女」變成了「美強慘」的代表。
無數的同情和支持湧向我。
甚至有MCN機構聯繫我,說可以把我包裝成新一代的勵志博主,被我拒絕了。
我不想活在鏡頭下,更不想靠販賣傷痛為生。
公司領導也知道了我的事,他不僅批了我的長假,還預支了三個月工資給我,讓我好好調整。
同事們也都很關心我,給我發來各種安慰的信息,約我吃飯散心。
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也可以這麼溫暖。
生活似乎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我一個遠房親戚打來的。
「昭昭啊,你快去醫院看看吧!你媽她……她喝農藥了!」
我心裡一咯噔。
親戚在電話那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爸跟她提了離婚,她一時想不開……現在正在醫院搶救呢!醫生說……說情況很不好!」
「昭昭,再怎麼說她也是你媽啊,你不能不管她啊!」
我掛了電話,腦子裡一片混亂。
恨歸恨,但那畢竟是一條人命。
我立刻買了最近一趟回縣城的車票。
趕到醫院,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我爸和林瑞蹲在走廊上,兩個人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
7
親戚們圍著我,七嘴八舌。
「你可算來了!你媽嘴裡一直念著你的名字。」
「都是你,非要把事情鬧那麼大,現在滿意了?」
「要是你媽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是殺人兇手!」
我沒有理會這些指責,只是盯著手術室的門。
幾個小時後,醫生出來了,一臉疲憊。
「病人洗胃很及時,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爸走上前,握著醫生的手,不住地感謝。
我站在人群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張嵐被推了出來,臉色蒼白,閉著眼睛,看上去虛弱不堪。
她被送進了VIP病房。
我爸讓我進去看看她。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病房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
她緩緩睜開眼,看到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昭昭,媽知道錯了。」
她的聲音氣若遊絲。
「媽不求你原諒,媽就是想……再看看你。」
她伸出手,似乎想拉我。
我沒有動。
「昭昭,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瑞瑞是無辜的,他的房子……被收回去了,他以後可怎麼辦啊?」
「你能不能……再幫幫他?就當是媽求你了。」
她說著,掙扎著要下床給我跪下。
我看著她拙劣的演技,只覺得一陣反胃。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一個護士拿著一張單子走進來,語氣公事公辦:「張嵐女士,您點的老母雞湯加急單,食堂說已經燉好了,現在給您送過來嗎?」
她把手裡的訂單在我眼前晃了晃。
【老母雞湯(加急)——VIP病房,張嵐】
張嵐臉上的悲戚瞬間凝固。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怒罵。
「騙子!總算找到你了!你他媽還敢裝死!」
兩個男人沖了進來,指著病床上的張嵐破口大罵。
「我刷了二十萬!你說你兒子沒錢上學!現在就給我退錢!」
「張嵐!你這個老騙子!今天不退錢,我們就報警!」
是她直播間的榜一大哥。
張嵐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她猛地從病床上彈了起來,哪裡還有半點虛弱的樣子。
「林昭!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逼死你?」
我看著她氣急敗壞的臉,笑了,「你什麼時候想死,我親自給你挑塊風水寶地,保證讓你在那邊也能繼續直播,主題我都想好了,就叫『我在地府撿破爛的那些年』。」
我的話語如刀,戳得張嵐臉色發白。
「你……你這個不孝女!」
她氣得發抖,抓起床頭的枕頭就朝我砸過來。
我偏頭躲過。
門外,我爸和林瑞,還有一眾親戚,都目瞪口呆地站著。
他們顯然聽到了、也看到了剛才的一切。
我爸的臉瞬間黑沉下來。
他衝進病房,指著精神抖擻的張嵐,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又騙我們!」
那幾個榜一大哥還在不依不饒地嚷著要退錢。
張嵐看到眾人,臉色一變,又想躺下裝死。
剛才那個小護士,用一種專業又帶著幾分嘲弄的語氣說:「張阿姨,醫院診斷您喝的是加了色素的濃茶,您這種行為屬於嚴重浪費醫療資源,這幾位先生如果報警,您可能還會涉嫌詐騙。」
8
這話一出,全場寂靜。
親戚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我爸的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最後,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只剩下一臉的疲憊和厭惡。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林瑞跟在他身後,路過我時,他停下腳步,低聲說了一句:「姐,對不起。」
然後也頭也不回地走了。
病房裡,只剩下我和被榜一大哥圍住的張嵐,以及一眾看笑話的親戚。
張嵐的騙局,被當眾戳穿,她連最後一點臉面都蕩然無存。
她坐在病床上,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在我身上剜下兩塊肉來。
我懶得再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走到醫院門口,陽光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重擔終於從我肩上落下。
這場持續了二十多年的親情綁架,終於,要結束了。
幾個月後,我爸和張嵐辦了離婚手續。
房子判給了我爸,他沒有再婚,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
林瑞沒再上學,他把那些名牌衣服鞋子都賣了,找了個汽修廠的工作,從學徒做起。
聽說他變得沉默寡言,但踏實了很多。
張嵐被我爸趕出了家門,她沒有回娘家,而是去了另一個城市。
她仍不甘心,又換了個平台,開了個新帳號,想重操舊業。
但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
她剛開播,就被認了出來,直播間被「騙子」、「滾出去」的彈幕淹沒,不到十分鐘就被平台永久封禁。
後來,我聽說她因為詐騙數額巨大,被一些曾經給她大額打賞的「榜一大哥」聯合起訴了。
她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在電話里哭著求我,說她知道錯了,讓我看在母女一場的份上,出錢幫她請個好律師,幫她擺平這件事。
她說:「昭昭,只有你能救媽了!你現在是大網紅了,你那麼有錢,這點錢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我靜靜地聽她說完。
「我不是網紅,我也沒錢。」
「至於救你,」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還是留著力氣,去跟法官說吧。」
說完,我掛了電話,拉黑了她的號碼。
又是一年春節。
我沒有回家。
我爸給我打了個電話,電話里,他聲音蒼老。
他說,他包了餃子,問我吃不吃。
我說,不了。
我們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口氣,說:「昭昭,好好生活。」
「嗯。」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窗外,萬家燈火,煙花絢爛。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個城市的繁華夜景。
手機亮起,是朋友發來的新年祝福。
我笑了笑,舉起酒杯,敬自己。
敬我死去的童年,敬我破碎的親情,也敬我終於獲得的,新生。
酒杯里,倒映著我的臉。
那道淺淺的疤痕還在,但它不再是疼痛的印記,而是一枚自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