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是張嵐龍飛鳳舞的字跡:「賠錢貨。」
我癱坐在地上,手裡的B超單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客廳里的歡聲笑語,此刻聽來,無異於一場凌遲。
手機瘋狂震動,是無數陌生號碼打來的騷擾電話,和不堪入目的辱罵簡訊。
【賤人!連你媽都打!】
【你怎麼不去死啊!】
【等著,我們這就來你家拜訪你!】
我劃開螢幕,一條新的熱搜已經衝到了榜首。
#主播「堅強媽媽」遭不孝女家暴#
點進去,是我媽聲淚俱下的控訴視頻,和我被人肉出來的全部個人信息。
視頻里,張嵐捂著臉,露出一個清晰的五指印,哭得撕心裂肺。
「我沒想過要她怎麼樣,我只希望她能來看看我……沒想到,她回來就是打我……」
那個五指印,與我臉上的如出一轍。
是她自己打的。
為了陷害我,她對自己也能下這麼狠的手。
我的心臟一陣緊縮,疼得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砰」敲響。
是我爸不容置疑的命令聲。
「林昭,出來!你媽開了直播,你現在過去,跟粉絲們解釋清楚,給你媽道歉!」
我打開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爸看著我腫起的臉頰,眼神閃躲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嚴厲。
「你媽在等你。」
客廳里,張嵐已經架好了手機,補光燈開得慘白。
她看見我,立刻進入狀態,眼淚說來就來。
「昭昭,你跟家人們說,你不是故意的,媽不怪你。」
她演得那麼真,連旁邊坐著的林瑞都信了,一臉期盼地看著我。
「姐,快說啊。」
我走到鏡頭前,看著螢幕上那些對我喊打喊殺的ID。
我沒有按照他們寫的劇本走。
我只是看著鏡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沒有打她。」
直播間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還嘴硬?」
「臉皮真厚!我們都看到阿姨臉上的傷了!」
「滾出直播間!不要臉的女人!」
張嵐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我敢當著幾千萬人的面頂撞她。
我爸更是氣得渾身發抖,衝上來就要拽我。
「你瘋了!你想毀了這個家嗎?」
我側身躲開他的手,目光直直地刺向張嵐。
「毀了這個家的人,是你。」
我從身後拿出那張B超單,舉到鏡頭前。
「張嵐女士,你還記得這個嗎?」
「你在我出生前,就給我定下了賠錢貨的罪名。」
4
張嵐看到那張紙,瞳孔驟然緊縮,血色從她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
我笑了,把那個鐵皮盒子也拿了出來,將裡面的筆記本和發票,嘩啦一下,全都倒在了桌子上。
「那你敢不敢跟大家解釋一下,這些是什麼?」
「這是我從小的意外受傷記錄,也是你為林瑞攢下的第一桶金。」
「2008年,掉進河裡,保險賠償五百。」
「2009年,熱水燙傷,醫藥費報銷後結餘三百。」
「2011年,摔下樓梯,賠償金一千二。」
我每念一句,張嵐的臉色就白一分。
林瑞和我爸也呆住了。
林瑞的目光從B超單移到那堆帳本上,身體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看著桌上那堆東西。
直播間的彈幕,從禮物特效的狂歡,瞬間變成了鋪天蓋地的「騙子」和「退錢」。
【這……這是真的嗎?】
【我的天,如果是真的,這女人也太惡毒了吧!】
【不像假的,你們看『堅強媽媽』的表情。】
張嵐終於反應過來,像個瘋婆子一樣尖叫著撲上來,指甲衝著我的臉就要抓。
「假的!你這個野種!你憑什麼揭穿我!」
我後退一步,冷靜地扣住她揮舞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痛呼出聲。
「偽造?這些醫院的發票,保險公司的理賠單,都是偽造的嗎?」
我把一張燙傷的診斷證明,直接懟到鏡頭前。
「大家看清楚,上面的診斷醫生,和醫院公章。」
「再看看我胳膊上,現在還留著疤。」
我擼起袖子,露出一片猙獰的、陳舊的燙傷疤痕。
那是我童年的噩夢,此刻,成了最鐵的證據。
直播間徹底瘋了。
螢幕上只剩下滿屏的問號和憤怒的聲討,連繫統都開始卡頓。
【臥槽!驚天反轉!】
【這媽是魔鬼吧!拿女兒的傷換錢?】
【吐了,我居然還給這種人打賞過!】
【退錢!必須退錢!】
我爸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道疤上,又看看桌上的單據,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打過我的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向張嵐,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懷疑。
林瑞的視線則死死釘在那道疤痕上,他一直引以為傲的限量球鞋,此刻仿佛也烙上了這醜陋的印記,讓他坐立難安。
張嵐徹底崩潰了,她掙脫我的手,披頭散髮地嘶吼:「不是我!是她自己不小心!她是為了陷害我!」
「我陷害你?」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需要用我十幾年的傷痛,來陷害一個靠賣慘博同情的網絡乞丐?」
「網絡乞丐」四個字,狠狠扎進張嵐的心裡。
她尖叫一聲,朝我撲了過來,指甲對著我的臉就要抓。
我爸終於動了,他一把拉住張嵐,吼道:「夠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他奪過手機,手忙腳亂地關掉了直播。
世界,終於清凈了。
直播雖然關了,但風暴才剛剛開始。
幾千萬人的直播間,剛才發生的一切,早就被無數人錄屏轉發。
#堅強媽媽人設崩塌#
#虎毒也食子#
#扒一扒「堅強媽媽」的吸血之路#
一個個新的詞條,以更快的速度,衝上了熱搜榜。
我媽的帳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掉粉。
後台的私信,從之前的「阿姨加油」,變成了鋪天蓋地的「騙子退錢」。
家裡死一般地寂靜。
5
我爸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掉了一地。
林瑞縮在角落裡,抱著他那雙新鞋,臉色慘白,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我媽。
張嵐癱坐在地上,頭髮凌亂,眼神空洞,嘴裡還喃喃地念著:「完了,全完了。」
她完了。
她的網紅事業,她給兒子買房的夢想,她被人追捧的虛榮,都在我掀開真相的那一刻,碎成了粉末。
我爸終於掐滅了煙頭,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張嵐,落在我臉上那個還沒消腫的巴掌印上,然後才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又陌生的眼神看著張嵐。
「那些本子上的,都是真的?」
張嵐渾身一抖,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
我爸的聲音陡然拔高。
張嵐被他吼得縮了一下,終於哭了出來,不是表演,是真正的嚎啕大哭。
「我有什麼辦法!家裡這麼窮,你又沒本事,瑞瑞要上學,要花錢,我不這麼做,怎麼辦!」
她開始口不擇言。
「林昭她是個女孩,遲早要嫁出去的,為家裡做點貢獻怎麼了!為她弟弟付出一點怎麼了!」
我爸的臉,一寸寸變得鐵青。
他大概從不知道,在他眼裡勤儉持家的妻子,背地裡是這樣看他的。
「所以,你就故意傷害昭昭,去騙保?」
「什麼叫故意!我只是沒看好她!」
張嵐還在狡辯,「她自己皮,怪得了誰!」
我冷眼看著她最後的瘋狂。
「沒看好我?」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直視著她的眼睛,「那我六歲那年,你帶我去水庫,指著水裡的魚說,昭昭,你去撈一條上來,媽給你燉湯喝。結果我剛下水,你就『不小心』滑倒,把我推到了深水區。那一次,也是我自己皮嗎?」
那是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冰冷的河水灌進我的口鼻,我在水裡掙扎,看到岸上的她,眼神里沒有絲毫焦急,只有算計。
如果不是一個路過的村民把我救了上來,我早就成了她帳本上最大的一筆「收入」。
這件事,是我埋藏了十幾年的毒刺。
我爸猛地站了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指著張嵐,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張嵐的哭聲也戛然而止,她驚恐地看著我,像是見了鬼。
「你……你怎麼會記得……」
「我當然記得。」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還記得,你拿到那筆三千塊的精神損失費後,第二天就給林瑞買了他心心念念的遊戲機。」
「而我,因為肺部感染,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我爸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一步步走到張嵐面前,眼神里的失望和憤怒,幾乎要將她吞噬。
「張嵐,你還是人嗎?」
我爸這一句話,徹底擊垮了張嵐。
她徹底瘋了,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我爸的鼻子尖叫。
「我不是人?林剛,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一個月那點死工資,夠幹什麼的?要不是我,瑞瑞能上縣裡最好的高中嗎?要不是我,這個家早就垮了!」
她又轉向我,目光毒辣而陰冷。
「還有你!林昭!你就是個討債鬼!我懷你的時候就找人算過,他們說你克我!克這個家!我真後悔,當初怎麼沒把你打掉!」
「你生下來就是為了給你弟鋪路的!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反過來咬我一口!你這個白眼狼!」
這些話,像最污穢的髒水,潑向在場的所有人。
林瑞的臉白了又青,他看著狀若瘋癲的母親,眼神里滿是迷茫和羞恥。
他從不知道,這份「愛」,代價是姐姐的血和淚。
我爸氣得嘴唇發紫,他揚起手,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
一個比打在我臉上時更重、更響的耳光,狠狠地落在了張嵐的臉上。
「瘋婆子!」
6
張嵐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滲出了血。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爸。
這麼多年,我爸對她一向是順從的,甚至可以說是縱容的。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動手。
「你打我?」
張嵐的眼神從震驚變為怨恨,「林剛,你為了這個賠錢貨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