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亮看著這群所謂的親人,心中一片冰冷,他們關心的從來不是李娟是否受了委屈,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家族的面子和他們心中那套陳腐不堪的規矩。
就在這時,張明亮往前站了一步,平靜地開口了:「各位長輩,講道理可以,但能不能先聽我們把話說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股清流,讓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著這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晚輩,沒想到他竟然敢在這麼多長輩面前開口說話。
張明亮沒理會他們驚訝的目光,而是從包里拿出了一樣東西,那不是文件,也不是圖紙,而是一支錄音筆。
他按下了播放鍵,張蘭那尖酸刻薄的聲音,清晰地從裡面傳了出來:「……打一下怎麼了?媽那是教育她!……李娟嫁到我們家二十多年,享了多少福?就讓她受點委屈怎麼了?」
這是那天在樓道里,張強接張蘭電話時,張明亮悄悄錄下來的,他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局面。
張蘭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里滿是慌亂。
錄音還在繼續,緊接著,是王秀蓮在老木工房院子裡放下的狠話:「……我這就去街道辦舉報你們違章搭建!讓你們一天都住不下去!」
院子裡,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驚呆了,沒想到王秀蓮和張蘭竟然是這樣的心思。
錄音播放完畢,張明亮關掉錄音筆,環視著目瞪口呆的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
「三爺爺,各位長輩,」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我奶奶打我媽,僅僅是因為我媽說要省錢給我交學費和資料費,不想浪費水,」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姑姑說,我媽嫁到我們家是來享福的,挨打是應該的,我們想自己動手改造爺爺留下的舊房子,開始新的生活,我奶奶卻要去舉報我們違章搭建,毀了我們的希望。」
張明亮目光直視著臉色鐵青的三爺爺,語氣裡帶著一絲質問:「我想請問各位長輩,這就是我們老張家的家風嗎?這就是長輩該有的樣子嗎?如果孝順就是要讓我媽忍受無端的打罵,讓我爸放棄維護自己妻子的尊嚴,讓我們一家人連自力更生的權利都沒有,那這樣的『孝』,我們擔不起,也不會接受。」
一番話擲地有聲,院子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那些原本準備指責張強一家的人,此刻也說不出話來。
張蘭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為自己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錄音里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臉上。
王秀蓮也沒了剛才的氣焰,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生怕被人看穿她的心思。
三爺爺的臉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平日裡默不作聲的孫輩,竟然如此伶牙俐齒,還提前準備了這樣一手。
「你……你這個小輩,竟然還敢錄音!你這是存心不良,故意挑撥離間!」一個叔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指著張明亮罵道,試圖轉移話題。
「我只是想把事實記錄下來,還原事情的真相,」張明亮平靜地回答,「如果不是被逼到這個份上,誰願意把家裡的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讓外人看笑話呢?」
張強看著兒子,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欣慰,他沒想到,兒子竟然如此有擔當,能夠在關鍵時刻站出來保護他們。
他走上前來,與張明亮並肩而立,面向眾人,語氣沉重卻異常堅定:「三爺爺,各位叔伯,小亮說的話,就是我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多年的重擔,「這麼多年,娟兒在這個家裡受了多少委屈,我心裡清清楚楚,以前我總想著,忍一忍就過去了,家和萬事興,可現在我明白了,一味的忍讓換不來尊重,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欺負。」
他看著在場的長輩們,一字一句地說:「今天把大家請來,哦不,是大家把我們叫來,正好,我張強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從今天起,我和娟兒、小亮,正式搬出老宅,不再和我媽一起住,」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我媽,我每個月會給足贍養費,她生病了,醫藥費我一分也不會少,該盡的贍養義務我絕不會推脫,但要我們再搬回去,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那是絕對不可能了。」
這番話,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炸彈,在他們的傳統觀念里,分家可以,但兒子因為媳婦跟親媽鬧到這個地步,還如此決絕,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你……你這是要斷絕母子關係啊!我怎麼這麼命苦啊!」王秀蓮終於找到了哭嚎的理由,再次捶胸頓足起來,試圖博取同情。
「我沒有斷絕母子關係,」張強看著她,眼神里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我只是想換一種方式相處,這樣對我們大家都好,至少不會再天天爭吵,互相折磨。」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拉著李娟的手,轉身對張明亮說:「小亮,我們走。」
他們一家三口,在所有親戚複雜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老宅的院門,這一次,沒有人再敢攔著他們。
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門,李娟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而下,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緊緊地挽著張強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著久違的安心。
陽光正好,溫暖地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自由了,可以擺脫過去的壓抑和痛苦,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生活。
但他們也清楚,一場更嚴峻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未來的路,還需要他們一家人攜手並肩,共同去闖。
回到城郊的老木工房,他們沒有絲毫懈怠,立刻投入到了緊張的改造工程中。
那場「家族審判」雖然讓他們身心俱疲,卻也徹底斬斷了他們最後一絲猶豫和留戀,讓他們能夠把所有精力都聚焦在建設新家這個共同目標上。
張強是天生的工匠,對木工活有著濃厚的興趣和精湛的技藝。
他把那些積滿灰塵的老木料一塊塊清理出來,用刨子仔細推平,用砂紙耐心打磨,每一個動作都嫻熟而認真。
他眼神專注,仿佛不是在處理廢棄的木料,而是在雕琢一件件珍貴的藝術品。
那些原本不起眼、布滿灰塵的木頭,在他的手中漸漸褪去污垢,重新煥發出溫潤的光澤,露出了美麗的紋理。
張明亮則成了這個改造項目的總設計師和項目經理,充分發揮自己的專業所長。
他每天拿著圖紙,指揮著請來的水電師傅鋪設線路,協調著泥瓦工砌牆抹灰,確保施工能夠按照計劃順利進行。
空閒時間,他就和張強一起,將那些處理好的老木料,按照設計圖的要求,進行切割、拼接,製作成地板、牆板,甚至是家具的雛形,每一個細節都力求完美。
李娟則成了他們最堅實的後盾,負責照顧父子倆的飲食起居和工地的後勤工作。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附近的早市買來最新鮮的蔬菜和肉類,為他們準備好營養可口的飯菜,讓他們能有充足的體力幹活。
工地上塵土飛揚,環境惡劣,她就一遍遍地洒水、清掃,努力保持工地的整潔。
每當張強和張明亮累了,她就及時遞上乾淨的毛巾和溫熱的茶水,給他們加油鼓勁。
小小的工房,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工地,到處都充滿了忙碌的身影和歡聲笑語。
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衫,灰塵沾滿了他們的臉頰,但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建造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這是他們第一次,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如此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他們不再談論王秀蓮的刻薄,不再抱怨張蘭的自私,也不再擔憂親戚們的眼光和議論,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都已經被他們拋在了腦後。
他們的話題,永遠是「明天牆面刷什麼顏色的漆更溫馨」「窗簾選什麼花樣更合適」「爸爸,你做的這個柜子尺寸剛剛好,太漂亮了」「小亮,這個區域的設計真巧妙」。
在這個過程中,張明亮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父親。
他不再是那個在家庭矛盾中沉默寡言、左右為難、處處忍讓的男人,在工地上,他自信、果斷,充滿了力量和魅力。
他對木工活的熱愛和精湛的技藝,贏得了所有工人的尊重和稱讚,大家都願意和他合作。
張明亮也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母親,她不再是那個在婆婆面前唯唯諾諾、忍氣吞聲、以淚洗面的受氣媳婦。
她變得開朗、愛笑,每天都哼著小曲,把他們的臨時「食堂」打理得井井有條,把父子倆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
她看著他們爺倆把一張張圖紙變成現實,眼神里充滿了驕傲和幸福,臉上總是掛著滿足的笑容。
一天傍晚,收工之後,他們三個人坐在院子裡臨時搭起的小桌邊吃飯,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營造出一種溫馨而寧靜的氛圍。
張強喝了一口酒,看著已經初具雛形的家,臉上滿是感慨:「以前在工廠里幹活,總覺得是給別人干,沒什麼勁頭,心裡空蕩蕩的,」他頓了頓,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現在不一樣了,一想到這是為我們自己的家幹活,就算是掄錘子、鋸木頭,也覺得渾身是勁兒,一點都不覺得累。」
李娟笑著給張強夾了一筷子菜,眼裡滿是心疼:「看你美的,就怕你這把老骨頭累垮了,幹活歸幹活,也得注意休息,別太拚命了。」
「累不垮!」張強拍著胸脯,語氣堅定,「看著這房子一天一個樣,我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等搬進去了,我就在這院子裡種上你最喜歡的月季花,再搭個葡萄架,夏天我們就在下面乘涼、吃飯,多愜意。」
李娟的眼睛濕潤了,她用力點點頭,沒有說話,心裡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張明亮看著父母臉上幸福的笑容,心裡暖洋洋的,他知道,他們正在建造的,不僅僅是一棟房子,更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一個充滿愛、尊重和希望的溫暖港灣。
與此同時,王秀蓮那邊,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寂和冷清之中。
張強一家搬出來後,張蘭象徵性地去老宅照顧了王秀蓮兩天,就藉口自己家裡事情多、孩子需要照顧,溜之大吉了。
她只是每天打個電話,象徵性地問候一下,到了飯點的時候,就給王秀蓮叫個外賣送過去,再也沒有親自上門照顧過。
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王秀蓮一個人,顯得格外空曠和冷清。
以前,她總嫌李娟做的飯不合胃口,嫌張強掙錢少,沒本事,嫌張明亮吵鬧,打擾她休息,對這個家有各種各樣的不滿。
可現在,屋子裡安靜得可怕,再也沒有人讓她隨意指責和打罵,再也沒有人聽她嘮叨抱怨,再也沒有人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冰冷的外賣盒飯,哪裡比得上李娟精心烹制的家常菜,既溫暖又可口,充滿了家的味道。
王秀蓮開始感到恐慌和後悔,她習慣了有人圍繞在身邊的日子,習慣了對李娟呼來喝去,這樣的冷清讓她無所適從。
她幾次想拉下臉來給張強打電話,讓他們回來,或者至少讓李娟回來照顧她,但一想到那天在三爺爺家,張強一家決絕離去的背影,想到自己說過的那些狠話,她的自尊心就不允許她這麼做,只能把這份想法壓在心底。
於是,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舉報」上,希望能通過這種方式,阻止張強一家改造木工房,讓他們知難而退,乖乖回到自己身邊。
她天天往街道辦事處跑,不厭其煩地向工作人員投訴,說張強一家違章搭建,侵占公共利益,影響了周圍居民的生活,要求工作人員制止他們的行為。
街道辦的工作人員被她纏得沒辦法,實在拗不過她的糾纏,只好派人來他們的工地核實情況。
那天,兩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來到木工房,張強和李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不行,生怕他們的改造項目被認定為違章搭建。
張明亮卻一點也不慌,他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他主動迎上前去,禮貌地將他們請進臨時搭建的辦公室,然後將一整套準備好的資料遞了過去,從容地說:「兩位工作人員好,這是我們這次房屋修繕的全部手續,麻煩你們過目。」
資料里,不僅有那份證明產權的遺囑公證書和房產證,還有張明亮早就提前申請下來的《房屋安全鑑定報告》和《小型工程施工備案證明》。
其中一份文件上清楚地寫著:該房屋主體結構穩固,符合安全標準,經備案,同意業主在不改變主體結構和建築面積的前提下,進行內部修繕和加固。
那兩名工作人員仔細地翻看著文件,又對照著張明亮的設計圖和現場的施工情況,認真檢查了一番,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其中一位比較年長的工作人員笑著說:「手續齊全,施工規範,完全不屬於違章搭建,」他還忍不住稱讚道,「老舊房屋進行安全加固和內部改造,提升居住環境,這是政策鼓勵的好事嘛,你們做得很對。」
他們甚至還對張強的木工手藝和張明亮的設計讚不絕口,說改造後的房子一定會非常漂亮宜居。
送走工作人員後,張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看著張明亮,眼神複雜,充滿了驚訝和讚許:「小亮,這些東西,你是什麼時候準備的?你怎麼會想到這些?」
「爸,在決定改造木工房之前,我就把所有相關的政策和流程都查清楚了,」張明亮笑了笑,解釋道,「專業的事情,就要用專業的方法來解決,我們光明正大做事,不違法不違規,誰也拿我們沒辦法。」
張強重重地拍了拍張明亮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眼中的讚許和驕傲,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他為有這樣一個心思縝密、有擔當的兒子而感到自豪。
王秀蓮舉報失敗的消息,很快就傳回了老宅,這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不僅沒能阻止張強一家,反而讓自己在街道辦工作人員和鄰居面前成了一個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笑話,讓她顏面盡失。
當天晚上,王秀蓮因為高血壓發作,再加上情緒過於激動和低落,一個人在家中暈倒了,沒有人發現。
直到第二天中午,張蘭打電話給她,一直沒人接聽,覺得有些不對勁,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才趕緊趕了過去,發現王秀蓮暈倒在地,她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叫了救護車,將王秀蓮送去醫院搶救。
醫院的電話,最終還是打到了張強的手機上,打破了他們一家三口平靜而忙碌的生活。
接到電話時,他們正在給新家的牆壁刷最後一層乳膠漆,房子已經基本成型,再過不久,他們就能搬進這個親手打造的新家了。
電話是張蘭打來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命令口吻:「哥!你快來醫院!媽暈倒了,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搶救呢,情況非常危急!」
張強的手一抖,手裡的刷子掉在了地上,白色的乳膠漆濺了一地,像一朵朵刺眼的白花。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眼神里滿是慌亂和擔憂。
「哪個醫院?我媽她情況到底怎麼樣了?有沒有生命危險?」他焦急地追問,聲音都在發顫。
「你別問那麼多了,趕緊過來就行!」張蘭在電話那頭哭喊著,語氣里滿是指責,「醫生說情況很危險,隨時都可能有生命危險!你這個當兒子的,媽都這樣了,你還躲在外面快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要是媽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掛了電話,張強六神無主地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娟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擔憂地看著他,眼裡滿是焦慮:「強哥,這可怎麼辦啊?媽她不會有事吧?」
「我……我得去看看,她再怎麼不對,也是我媽。」張強的聲音都在發顫,血濃於水的親情,讓他無法置身事外,無論之前有多少矛盾和怨恨,聽到母親病危的消息,他還是方寸大亂,滿心都是擔憂。
「爸,我們一起去,」張明亮立刻放下手裡的工具,安慰道,「媽,您先在這裡收拾一下,我們去去就回,有什麼情況會隨時給您打電話。」
李娟點了點頭,叮囑道:「路上小心點,到了醫院好好問問醫生情況,有什麼事隨時跟我說,別太著急,注意自己的身體。」
張強和張明亮火速趕到醫院,在重症監護室外,他們看到了張蘭和幾個聞訊趕來的親戚。
張蘭一見到張強,就像瘋了一樣衝上來,對著他又推又打,情緒激動:「張強!你滿意了?都是你!是你把媽氣倒的!你現在高興了?要是媽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張強沒有還手,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承受著她的指責和打罵,他此刻滿心都是母親的安危,根本沒有心思和張蘭爭吵。
他雙眼通紅地望著重症監護室緊閉的大門,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顯得格外憔悴和無助。
張明亮趕緊攔在張強面前,冷聲道:「姑姑,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奶奶的病情,你先冷靜一點,告訴我們奶奶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醫生是怎麼說的?」
「醫生說是急性腦出血,現在還在搶救,情況很不樂觀!」一個親戚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道。
他們在重症監護室外焦急地等待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讓人備受煎熬。
終於,手術室的燈滅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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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疲憊,看得出來,這場手術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
「醫生,我媽怎麼樣了?脫離危險了嗎?」張強立刻衝上前去,抓住醫生的胳膊,急切地問道。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醫生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絲疲憊,「但是,由於出血量較大,造成了嚴重的神經損傷,病人右半邊身體可能會出現偏癱的情況,語言功能也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後續恢復情況不容樂觀。」
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都沉默了,臉上滿是凝重,沒想到情況會這麼嚴重。
張蘭最先反應過來,她抓住醫生的胳膊,哭著問道:「醫生,那她以後還能恢復嗎?還能像以前一樣正常生活嗎?」
「後續需要很長時間的康復治療和精心護理,」醫生客觀地回答,「恢復到什麼程度,要看病人的意志和家屬的護理情況,現在還不好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醫生的一句話,把一個巨大的難題拋給了他們。
王秀蓮脫離了生命危險後,被轉到了普通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臉色蒼白如紙,昔日那個精神矍鑠、罵起人來中氣十足的老太太,如今虛弱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落的葉子,讓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憐憫。
看著她這個樣子,張強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所有的怨恨和不滿,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他坐在病床邊,緊緊握住王秀蓮沒有扎針的那隻手,一遍遍地喊著「媽」,希望能喚醒她的意識。
張蘭站在一旁,抹著眼淚,突然對張強說:「哥,你看媽現在這樣,身邊根本離不了人照顧,」她話鋒一轉,說出了自己的目的,「你們還是搬回老宅住吧,家裡的房子也快弄好了,正好讓媽回去養病,你和嫂子也能好好照顧她,這樣我們大家也都放心。」
她的話音一落,其他的親戚也紛紛附和起來,勸說張強:「是啊,建國,這個時候就別再賭氣了,媽現在需要人照顧,你們搬回去是最好的選擇。」
「病人這個情況,確實需要家人的精心陪伴和護理,住在一起也方便照顧,還是搬回去吧。」
張強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張明亮,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詢問,他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他們辛苦這麼久,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過去的壓抑生活,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獨立和自由,如今,這一切似乎都要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疾病而土崩瓦解。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眼神裡帶著期待和審視,似乎他們如果拒絕,就是天理難容的冷血和不孝。
一個巨大的道德困境,擺在了他們面前,讓他們難以抉擇。
病房裡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強的臉上,等待著他的最終回答。
張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充滿了無奈和糾結。
他看向張明亮,眼神里滿是無助,希望能從兒子那裡得到一點啟示。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娟,提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了病房。
她是在家給張強和張明亮準備晚飯,心裡一直惦記著王秀蓮的病情,放心不下,就特意趕了過來。
她一進門就看到了病房裡凝重的氛圍,也聽到了張蘭的提議,心裡瞬間明白了一切。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臉色微微發白,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她沒有看那些親戚,而是徑直走到病床邊,將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虛弱的王秀蓮,眼神複雜,有憐憫,也有多年積累的疏離,畢竟,這個老人帶給了她太多的傷害。
然後,她轉身對張強說:「強哥,你一天都沒好好吃飯了,肯定餓壞了,先吃點東西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就算要照顧媽,也得先照顧好自己。」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股安定的力量,瞬間穩住了張強慌亂的心神。
張蘭見狀,立刻把矛頭對準李娟,語氣帶著一絲逼迫:「嫂子,你來得正好,你看媽現在這個情況,我們正商量著,讓你們搬回老宅照顧媽,你覺得怎麼樣?這也是為了媽好。」
這話看似是在商量,實則是在道德綁架,讓李娟無法拒絕。
李娟沒有立刻回答,她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小心翼翼地遞到張強手裡,還不忘叮囑道:「小心燙,慢慢喝。」
然後,她才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張蘭,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蘭蘭,媽病了,我們做兒女的,盡心盡力照顧是應該的,這是我們的責任,」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讓所有人都挑不出錯,「醫藥費、康復費,我們家該出的,一分都不會少,絕對不會推脫,我和強哥,也會輪流來醫院陪護,照顧媽的飲食起居,不會讓她受委屈。」
「但是,」她話鋒一轉,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和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我們不會搬回老宅住了。」
「什麼?」張蘭的音量瞬間拔高,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嫂子你什麼意思?媽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在計較那些過去的小事?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冷血呢?」
「這不是小事,」李娟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我們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家,一個能讓我們一家人喘口氣、抬起頭做人的地方,那裡承載著我們對未來的希望,我們回不去了,也不想再回到過去那種壓抑痛苦的生活中。」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態度沒有絲毫動搖:「以後的日子,我們會盡我們做兒子兒媳的本分,不會不管媽,」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每個周末,我們可以接媽去我們那邊住兩天,讓她換換環境,心情也能好一些,有利於康復,」她看向張蘭,「或者,如果媽不願意去我們那邊,我們可以請一個專業的護工,專門照顧媽的飲食起居和康復訓練,所有的費用都由我們來出,絕對不會讓媽受委屈,但住在一起,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不是好事,只會重蹈覆轍,再次陷入無休止的爭吵和矛盾中。」
這是張明亮第一次看到李娟如此條理清晰、不卑不亢地表達自己的立場和想法。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默默忍受、逆來順受的女人,她學會了捍衛自己和家人的尊嚴與邊界,不再被別人隨意拿捏。
張強看著李娟,眼神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成了全然的理解和支持,他為妻子的成長感到欣慰和自豪。
他放下手裡的碗,站起身,走到李娟身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語氣堅定地說:「娟兒說得對,就這麼辦,我們不能再回到過去了。」
張蘭和親戚們都愣住了,他們萬萬沒想到,做出最終決定的,竟然是他們眼中最懦弱、最好欺負的李娟,而張強,竟然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妻子這一邊,支持她的決定。
風波平息後,日子按照李娟規劃的軌跡平穩進行著。
新家很快就徹底完工了,那是一個明亮、溫暖、處處透著巧思的小樓,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他們的心血和愛意。
張強在院子裡種滿了李娟最喜歡的月季花,還親手給她做了一個漂亮的鞦韆,閒暇的時候,李娟就坐在鞦韆上,曬著太陽,看著院子裡的花草,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王秀蓮出院後,身體恢復得還不錯,但右半邊身子還是不太利索,行動不便,語言功能也沒有完全恢復,說話有些含混不清。
張蘭象徵性地照顧了一周,就找藉口說自己家裡事情多,把護工請到了老宅,讓護工負責照顧王秀蓮的日常生活。
張強和李娟信守承諾,承擔了王秀蓮所有的醫療費用和護工費用,從來沒有拖欠過,並且每周都會帶著張明亮一起回去探望她,給她送去可口的飯菜和各種生活用品,關心她的身體狀況和康復進展。
王秀蓮一開始還拉著臉,不給他們好臉色,對他們的關心也視而不見,甚至有時候還會故意刁難。
但漸漸地,看著張強一家每次來都真心實意地關心她的身體,耐心地陪她說話,幫她做康復訓練,而張蘭只是偶爾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很少親自來看她,她沉默了,態度也慢慢軟化了下來。
有一次,張強一家看完她準備離開的時候,王秀蓮突然拉住李娟的手,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那湯……好喝。」
李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輕聲說道:「您喜歡喝就好,我下周還給您做,給您送過來。」
走出老宅的門,張強感慨道:「保持一點距離,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偶爾互相探望,這樣也挺好,沒有那麼多矛盾和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