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我打開了手機。
姜柔的直播帳號還在更新。
不過這次不是炫富,而是賣慘。
她在直播間哭訴:「姐姐得了絕症,我們全家都很難過……為了給姐姐治病,我們已經花光了積蓄……希望大家能幫幫我們……」
下面掛著籌款連結。
果然。
狗改不了吃屎。
哪怕我都要死了,她還要榨乾我最後一點價值。
我冷笑一聲。
打開我的社交帳號。
這幾天,因為姜柔之前的直播,我漲了不少粉。
大家都以為我是那個「吝嗇、裝病」的壞姐姐。
我編輯了最後一條長文。
標題是:【當你們看到這條動態時,我已經住進了我的海景房。】
內容很簡單。
就是那一百多頁的轉帳記錄。
那張購墓合同。
還有姜柔搶走我止痛藥當美白丸吃的照片,以及我們的對話錄音。
錄音里,爸爸說:「她忙著賺錢呢,哪有空陪我們。」
媽媽說:「錢都存了死期,取不出來。」
姜柔說:「這美白丸好像真有用。」
證據確鑿。
我設置了定時發送。
時間定在我預計死亡的那一天。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身體迅速衰敗。
疼痛已經無法用藥物壓制。
我開始頻繁地昏迷。
每次醒來,都能看到爸媽守在床邊。
他們瘦了很多,眼神里充滿了惶恐。
他們試圖跟我說話,試圖喂我吃東西。
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了。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看著那片我永遠也去不了的大海。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迴光返照,精神好了很多。
「媽。」我喊了一聲。
媽媽正在打盹,聽到聲音猛地驚醒:「寧寧!你醒了?是不是餓了?」
我搖搖頭。
「我想吃糖。」
「糖?」媽媽愣了一下,「什麼糖?」
「小時候,姜柔吃的那種大白兔奶糖。」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姜柔有滿滿一罐大白兔,我想吃一顆,被媽媽打手。
她說:「那是妹妹的,你大了,不能饞嘴。」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吃過大白兔。
媽媽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好!媽去買!媽這就去買!」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爸爸也湊過來:「寧寧,還要什麼?爸也去買!」
「不用了。」我看著他,「爸,你抱抱我吧。」
爸爸僵住了。
他好像從來沒有抱過我。
記憶里,他的懷抱永遠是屬於姜柔的。
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抱住了我。
他的懷抱很寬厚,也很陌生。
帶著煙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對不起……」他在我耳邊哽咽,「寧寧,爸爸對不起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
感受著這份遲到了二十多年的溫情。
可惜。
太晚了。
太廉價了。
我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爸。」
「嗯?」
「下輩子,別再做我爸爸了。」
說完這句話。
我感覺身體變輕了。
像是飛了起來。
飛出了病房,飛出了醫院。
飛向了那片蔚藍的大海。
耳邊傳來了心電監護儀刺耳的長鳴聲。
「嘀————————」
8
我的葬禮很簡單。
只有爸媽和姜柔三個人。
親戚們都沒來,因為他們覺得我死得晦氣,而且是被家裡「逼死」的傳言已經傳開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爸媽抱著我的骨灰盒,一步步走上西山陵園的台階。
姜柔跟在後面,撐著一把黑傘,臉色蒼白。
他們終於帶我住進了那套「海景房」。
把骨灰盒放進那個小小的格子裡時,媽媽哭暈了過去。
爸爸跪在墓碑前,用頭狠狠地磕著地面。
鮮血直流。
「寧寧啊!爸來看你了!這就是你的家……你喜歡嗎?」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淡。
那是唯一一張我看著順眼的照片。
姜柔站在一旁,看著墓碑,眼神閃爍。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因為就在昨天,那條定時發送的微博,爆了。
熱搜第一:#被吸血姐姐的絕筆#
熱搜第二:#現實版樊勝美之死#
熱搜第三:#姜柔滾出直播界#
網友們的怒火幾乎掀翻了網際網路。
「天哪!這一家子是魔鬼嗎?姐姐都肝癌晚期了還搶她的藥吃?」
「那個妹妹太噁心了!拿著姐姐的救命錢買包,還直播賣慘?」
「父母也是幫凶!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這種父母不配為人!」
姜柔的社交帳號被沖爛了。
幾十萬條謾罵私信。
她走在路上都會被人指指點點,甚至有人往她身上扔臭雞蛋。
她的網紅夢碎了。
不僅如此,之前給她打賞的大哥們紛紛要求退款,甚至要起訴她詐騙。
她不僅沒賺到錢,還背上了一身債。
爸媽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們的電話被打爆,全是罵他們的。
老家的親戚朋友都知道了他們的所作所為,紛紛斷絕了來往。
爸爸的工作單位以「影響不好」為由,辭退了他。
媽媽去買菜,連賣菜的大媽都不肯賣給她。
他們成了過街老鼠。
在這座城市,再也抬不起頭。
葬禮結束後。
他們回到了那個空蕩蕩的家。
沒有了我的轉帳,沒有了我的「幫襯」。
家裡的經濟狀況一落千丈。
姜柔過慣了大手大腳的日子,受不了這種落差,開始在家裡發脾氣,摔東西。
「都怪你們!如果不是你們偏心,姐姐也不會死!我也不會被網暴!」
她指著爸媽大罵。
「啪!」
爸爸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搶你姐的藥,她能走得這麼快嗎?是你害死了她!」
「是你!是你慣的!」媽媽也衝上來撕扯。
一家三口,扭打在一起。
曾經的「相親相愛」,在這一刻,成了最大的笑話。
而我。
在那個小小的格子裡。
聽著雨聲。
看著遠處的大海。
終於獲得了我想要的寧靜。
一年後。
清明節。
西山陵園。
一對蒼老的夫妻互相攙扶著,爬上了半山腰。
他們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他們走到我的墓碑前。
放下一束枯萎的野花。
那是他們在路邊摘的,因為買不起花店的鮮花。
「寧寧啊……爸媽來看你了。」
媽媽撫摸著墓碑上冰冷的照片,手指粗糙,滿是裂口。
「家裡房子賣了,還了柔柔欠的債。」
「柔柔……跟人跑了,說是去國外打工,再也沒聯繫過我們。」
「我和你爸現在住在地下室,給人掃大街。」
爸爸坐在一旁,拿出一瓶廉價的二鍋頭,灑在地上。
「寧寧,那邊的海景房住得慣嗎?」
「爸媽現在也想住這兒,可惜……買不起了。」
風吹過。
捲起地上的紙錢。
像是一聲嘆息。
他們就這樣坐著,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直到太陽落山。
管理員來催促:「大爺大媽,要關門了,快走吧。」
他們才依依不捨地起身。
一步三回頭。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兩個大寫的「悔」字。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
沒有原諒。
也沒有恨。
因為對於死人來說。
愛恨情仇,皆是虛妄。
只有那片海。
永遠蔚藍。
永**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