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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暈倒被送進醫院醒來後,我刷到了爸爸的朋友圈。
九宮格里,他們正陪著妹妹在三亞吃海鮮大餐。
底下有人問:「怎麼不帶大女兒?」
爸爸回覆:「她忙著賺錢呢,哪有空陪我們這種閒人。」
看著手裡「肝癌晚期」的診斷書,我心如死灰。
為了治病,我想借點錢,他們卻說錢都存了死期。
我擦乾眼淚,反手發了一條朋友圈:
「全款拿下一套一線海景房,以後這就是我永遠的家。」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合同封面。
不到十分鐘,媽媽的視頻電話打來了,滿臉堆笑問我房子多大。
她不知道,那是我給自己挑的最後歸宿。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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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拔掉了手上的針頭。
護士衝進來攔我:「你幹什麼?這藥還沒輸完!你這身體狀況隨時會休克!」
「不治了。」我推開她,聲音輕得像煙,「反正也治不好。」
與其在醫院浪費錢,不如把剩下的日子,過得「精彩」一點。
我回到出租屋。
這裡只有二十平米,陰暗潮濕,牆角還長了霉斑。
為了省錢給家裡寄回去,為了給姜柔交昂貴的藝術培訓費,我在這裡住了五年。
每個月工資一發,留下一千塊生活費,剩下的全轉給媽媽。
她說:「寧寧,你是姐姐,要幫襯家裡。錢媽幫你存著,以後給你當嫁妝。」
結果呢?
我的嫁妝變成了姜柔的奢侈品,變成了他們三亞的豪華游。
而我,連治病的五萬塊都借不到。
我把這幾年給家裡轉帳的記錄全部導出來,列印了一份。
足足有一百多頁。
看著那些數字,我只覺得諷刺。
原來我的血肉,就是這樣被一點點抽乾的。
晚上,姜柔發了一條朋友圈。
【姐姐給買了海景房,開心!爸媽說不玩了,明天一早就飛回去驗房!迫不及待想住進新家啦!】
配圖是她拿著機票的自拍。
這麼急?
看來那套「海景房」的誘惑力,遠比我的死活大得多。
第二天中午,門被砸得震天響。
「姜寧!開門!大白天的鎖什麼門!」
是媽媽的大嗓門。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去開門。
門一開,一家三口擠了進來。
狹窄的出租屋瞬間變得擁擠不堪。
他們大包小包,卻全是自己的行李和戰利品,沒有一樣是帶給我的。
姜柔一進門就捂住鼻子,嫌棄地扇了扇風:「姐,你這屋子什麼味兒啊?發霉了吧?難怪你要買新房,這地方是人住的嗎?」
爸爸環視一周,眉頭緊鎖:「趕緊收拾東西,退租!我們儘快搬去新房子住!」
媽媽把包往我床上一扔,伸手就來拉我:「房本呢?鑰匙呢?快拿出來給我看看!」
我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肝部的劇痛讓我冷汗直流。
我扶著桌子,喘了口氣:「房子還在辦手續,鑰匙沒拿到,暫時進不去。」
空氣瞬間凝固。
爸爸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沒拿到鑰匙你發什麼朋友圈?你耍我們?」
「手續在走流程,很快了。」我忍著痛,倒了杯水,「你們怎麼回來這麼早?不是說要玩一周嗎?」
「還不是為了你!」媽媽瞪了我一眼,「聽說你買房了,我們連海鮮大餐都沒吃好就趕回來了!你這死丫頭,買房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我們商量?」
姜柔眼珠子一轉,走到我身邊,上下打量我。
「姐,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她目光落在我桌上的藥瓶上。
那是醫生開的止痛藥,我撕掉了標籤,只剩下白色的瓶身。
姜柔拿起來晃了晃:「這是什麼?維生素?姐你還吃這種高級貨呢?」
那是進口的強效止痛藥,一瓶幾千塊。
是我用最後的積蓄買的。
「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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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手一縮,躲開了。
她嬉皮笑臉地把藥瓶塞進自己包里:「哎呀,姐你這麼小氣幹嘛?我看這瓶子挺好看的,像是那種美白丸。正好我這幾天曬黑了,給我吃點怎麼了?」
「那是藥!」我急了,聲音拔高。
媽媽不耐煩地打斷我,「你妹妹要吃就給她吃!怎麼連瓶維生素都要搶?有錢了怎麼還越來越小氣」
爸爸也冷哼一聲:「別轉移話題!房子的事到底怎麼說?陳我們有時間,可以幫你收拾,你安心上班」
我看著姜柔包里那瓶救命的藥。
看著爸媽理所當然的表情。
「行。」我咽下喉嚨里的腥甜,「住進去還得等等,但我可以帶你們去看看位置。」
「真的?」姜柔眼睛一亮,「在哪裡?」
我指了指窗外遠處的青山。
「就在那邊,依山傍水,風水寶地。」
他們順著我的手指看去,滿臉興奮。
聽說能去看房,一家人的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因為進不去「新家」,他們只能暫時委屈在我的出租屋裡落腳。
姜柔把我的衣服從衣櫃里扒拉出來,扔在地上,把她的名牌裙子掛了進去。
「姐,你這些地攤貨就別占地方了,看著都寒酸。」
她一邊掛一邊嫌棄,「等搬進海景房,我得有一個專門的衣帽間,你這些破爛趕緊扔了。」
媽媽坐在我的床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指揮我:「姜寧,去給你爸倒杯水,加點蜂蜜,他坐飛機累了。」
「還有我,我要喝冰可樂!」姜柔喊道。
我站在原地沒動。
腹部的絞痛一陣強過一陣,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隨時會碎掉。
「怎麼?怎麼不動啊?」爸爸把鞋一踢,腳架在我的小茶几上,「買個房就翅膀硬了?連爹媽都使喚不動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去廚房。
倒水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滾燙的熱水灑在手背上,燙起了一串燎泡。
但我感覺不到疼。
相比於身體里的癌痛,這點皮肉傷簡直是撓痒痒。
端著水出來時,我看見姜柔正拿著我的手機在看。
「你幹什麼?」我放下水杯,衝過去搶手機。
姜柔也不躲,反而舉著手機沖爸媽喊:「爸!媽!你們看姐這手機里存的什麼!」
她點開的是我的備忘錄。
裡面記錄著我確診後的心情,還有那張診斷書的照片。
我心裡一緊。
難道這麼快就要暴露了?
誰知姜柔指著照片,哈哈大笑:「姐,你為了向爸媽借錢,還跑去醫院還整份病例,總是應酬肝功能異常不是很正常嘛?」
爸媽湊過去看了一眼,也笑了。
媽媽戳著我的腦門:「你這死孩子,咒自己生病很有意思嗎?為了那五萬塊錢,你連這種爛招都使得出來?真是晦氣!」
爸爸更是一臉鄙夷:「我就說她怎麼可能生病,剛才搶手機那勁頭比誰都大!姜寧,你怎麼學的越來越自私了,跟自己家人耍心眼兒了」
我愣住了。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就算拿出死亡證明,也是我在作秀。
「是啊。」我拿回手機,平靜地說,「為了錢,我什麼都乾得出來。」
「放心。」我靠在椅背上,聲音很輕,「反正我死了你們也不會在意,這房子也不需要我裝修。」
空氣安靜了兩秒。
隨即爆發出一陣爆笑。
「行了行了,」媽媽笑得直拍大腿,「姜寧,你這戲演得有點過了啊。為了省那幾個錢,至於把自己說死嗎?」
姜柔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姐,你要是死了,那我住哪兒?住你的骨灰盒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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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皺了皺眉,顯然覺得我不吉利,擺了擺手:「大好的日子,說什麼死不死的。既然買了房,那就是喬遷之喜,今晚必須出去慶祝一下。」
「對!慶祝!」姜柔立刻來了精神,掏出手機開始搜索,「我知道市中心新開了一家海鮮自助,澳洲龍蝦隨便吃,就是貴點,一位888。」
她挑釁地看著我:「姐,你剛買完房,不會連頓飯都請不起吧?」
我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去。」
哪怕是斷頭飯,也得讓人吃飽上路。
到了餐廳,姜柔和爸媽就像餓死鬼投胎。
桌子上堆滿了龍蝦殼和蟹腿,姜柔甚至還開了兩瓶紅酒。他們吃得滿嘴流油,根本沒人注意我面前只放了一杯溫水。
我也吃不下。
那個裝著止痛藥的白色瓶子,此刻就被姜柔大咧咧地放在桌邊。
胃部的絞痛越來越劇烈,像有人拿刀在裡面攪。我盯著那個瓶子,額角青筋直跳。
「姐,你怎麼不吃啊?」姜柔一邊剝蝦一邊斜眼看我,「一位888呢,你不吃就把這錢折現給我唄。」
「沒胃口。」我咬著牙關擠出三個字。
「矯情。」姜柔嗤笑一聲,放下筷子,拿起那個藥瓶,「哎呀,這裡的燈光太暗了,顯得我皮膚都不亮了。正好吃兩粒美白丸補補。」
我瞳孔驟縮。
那是強效阿片類止痛藥,正常人一次吃兩粒,副作用足以讓人進急診。
「別吃……」我下意識想阻止。
「幹嘛?又捨不得了?」姜柔手快,直接倒出兩粒扔進嘴裡,甚至還喝了一大口紅酒送服,「切,不就是幾顆維生素嗎,看你那護食的樣兒。」
媽媽嘴裡塞著鮑魚,含糊不清地數落我:「姜寧,你看看你那小家子氣,妹妹吃你兩顆藥怎麼了?以後等你妹妹嫁入豪門,還能虧待你?」
我看著姜柔喉嚨滾動,把那兩粒足以致幻的藥片吞了下去。
到了嘴邊的話,我又咽了回去。
算了。
反正我都快死了,管閒事做什麼?
而且,那是止痛藥。
也許吃了這藥,她這輩子都能不知道什麼是疼。
結帳的時候,帳單顯示三千六百多。
服務員把小票遞過來,姜柔和爸媽很有默契地同時低頭玩手機,仿佛剛才豪言壯語要「慶祝」的人不是他們。
我拿出手機,掃碼,付款。
機械的電子女聲播報:「支付成功。」
聽到聲音,一家三口這才抬起頭,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紅光。
「吃飽了,真爽。」姜柔打了個飽嗝,也許是酒精和藥物起了作用,她臉頰緋紅,眼神有些飄忽,「姐,咱們什麼時候去看新房啊?我都迫不及待要發朋友圈了。」
我收起手機,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個位於半山腰的「新家」,確實風景獨好。
只是鄰居們都比較安靜,畢竟都睡在地下。
「快了。」我輕聲說,「過幾天就帶你們去,保證讓你們這輩子都忘不了。」
刷的是信用卡。
反正人都要死了,卡債誰愛還誰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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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出租屋,我疼得在床上打滾。
姜柔搶走的藥還在她包里,我聽見她跟媽媽炫耀:「媽,這美白丸好像真有用,我吃了一顆,感覺皮膚都亮了。」
那是強效止痛藥,副作用極大,正常人吃了會嗜睡、噁心。
但她居然覺得皮膚亮了?
心理作用真是強大。
我蜷縮在被子裡,咬著枕巾,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隔壁房間,他們一家三口正在熱烈討論新房的裝修。
「我要歐式的!還要一個大浴缸!」姜柔的聲音。
「好好好,都依你。那個次臥給你姐留著就行,不用裝太好,反正她也不常住。」媽媽的聲音。
我閉上眼,任由黑暗將我吞噬。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痛醒的。
也是被吵醒的。
姜柔穿著我的新裙子,站在床邊踢我的腿:「姐,別睡了!快起來帶我們去看房!」
我艱難地爬起來。
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吧。」我聲音沙啞。
出門前,我特意化了個妝。
口紅塗得很紅,遮蓋了嘴唇的烏青。
腮紅打得很重,掩飾了臉色的慘白。
我要漂漂亮亮地送他們最後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