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看了第一眼,爸爸就震驚的渾身顫抖。
正是三年前,我救下弟弟的監控視頻。
視頻里,我和人販子拚命撕扯,手指骨都折斷了。
可依舊死死抓著嬰兒車。
「我就知道!當年事情是誤會!」
他猛地一腳剎車,激動地看向媽媽:「陳媛,我們的女兒不是壞種。」
「她是英雄,她救了弟弟的命啊。」
媽媽看著人販子威脅我的一幕,瞬間臉色蒼白,嘴角瘋狂抽搐著。
可一直以來的死要面子和固執,讓她一時間無法接受。
「可那,也是她先撒謊騙了我們。」
媽媽語氣僵硬道:「她要是實話實說,哪有這麼多事,撒謊一樣要受懲罰。」
「趕緊把女兒接出來,我們必須要道歉。」
爸爸大聲催促著。
「哎呀,你煩不煩?」媽媽耷拉著臉,下車去開後備箱。
她站在行李堆前,躊躇了一會兒。
終於輕聲道:「萱萱,別鬧脾氣。」
「媽媽不是有意要懲罰你,媽媽只是誤會你了。」
就在她的手握住行李箱拉鏈的時候。
忽然,身後響起一陣陰陽怪氣的調笑。
4
「哎喲,這不是萱萱媽麼?」
正是幾個愛嚼舌根的老熟人。
媽媽臉色瞬間難看了幾分。
隱約從她們笑聲中聽到「爛肚皮」,「生出壞種」,「丟人顯眼」等字眼。
媽媽的手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故作淡定地重回到車上。
「馬上走,我一刻也不想見到她們。」
「可是女兒……」
「你沒聽見她們怎麼嘲笑我嗎?如果我現在把萱萱從行李箱裡帶出來,指不定會傳出什麼謠言!」
「我不想再成為別人嘴裡的小丑!」
見爸爸還是猶豫,媽媽急躁地催促:「我知道之前讓萱萱受點委屈,以後加倍補償她就好了,日子還長著呢。」
「不急在這一會兒。」
看著媽媽久久無法平靜的樣子,我心疼的抱緊她。
對不起,媽媽,是萱萱讓你受委屈了。
我真的……不是一個懂事的孩子。
車子繼續前行,爸爸突然感覺有些異樣。
「老婆,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車裡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臭味。
一種不好的預感,在他心裡湧起來。
媽媽皺著眉頭,回頭不滿地瞪了一眼:「死丫頭,剛才讓你上廁所偏要耍性子,現在好了,拉在褲子裡了。」
「我到底是造什麼孽,天天被你折磨。」
爸爸卻是滿臉愧疚,嘆息著道:「萱萱,你再忍一下,我們馬上就到了。」
他聲音在車裡響起,可遲遲聽不到我的回應。
心裡沒來由的慌張起來,似乎感受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他將油門踩到底。
原本兩個小時的路程,半個小時就趕到了。
我心疼的看著爸爸,想幫他擦掉頭上的汗水。
爸爸不急,萱萱已經不難受了。
車子剛停穩,外婆就急匆匆跑出來。
「萱萱呢?我的寶貝在哪?」
看著媽媽躲閃的眼神,外婆忽然發現氣氛有些古怪。
「我大孫女呢?你們把她一個人扔家了?」
面對外婆嚴厲的質問。
媽媽吞吞吐吐的道:「小寶零食帶多了,萱萱沒地方坐,就......去後面了。」
「9歲的女孩,能占多大地方?」
看著外婆皺起的眉頭,媽媽也有些煩躁起來。
「這臭丫頭因為一個座位,跟我鬧脾氣呢。」
「萱萱,快出來,外婆在等你。」
可媽媽的喊聲註定不會有回應,外婆臉色更加難看。
「兔崽子真是越來越過分了,等下看我怎麼收拾你。」
媽媽罵罵咧咧地打開汽車後備箱。
看見密密麻麻塞在一起的行李,外婆忍不住尖叫一聲:「你把女兒塞在這裡面?」
爸爸的臉色也驚慌起來,衝上去拚命往下搬行李。
媽媽卻不耐煩的嘟囔:「這麼多人為你提心弔膽,也不嫌丟人。」
「死丫頭,家教都喂狗了。」
可當她看見明顯變形的箱子和刺眼的血跡,忽然就慌了。
她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用力撕扯拉鏈。
「鎖,鎖住了?」
「什麼時候?」
媽媽臉色越來越蒼白。
她手忙腳亂地開鎖,可顫抖的雙手讓她使不上力氣。
「都讓開!」
爸爸大喊著,用鉗子直接撕開蓋板。
「萱萱!」
看到裡面的景象,所人都嚇傻了。
我小小的身軀已經開始腐爛。
胸口破了個大洞,血已經流乾了。
箱子內側。
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5
我渾身的骨頭,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扭曲著。
臉上破爛的最嚴重,五官被壓碎。
像一張醜陋的撲克牌。
「怎麼會這樣……」
「怎麼可能?」
媽媽跪在地上,哆哆嗦嗦著念叨著。
啊——
外婆口中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手中拐杖掉在地上。
整個人昏死了過去。
眾人被這一幕嚇得雞飛狗跳,紛紛焦急地打電話。
我看著亂成一團的家人,紅著眼睛來到外婆身邊。
拉住她的手:
對不起,外婆,都是我的錯。
萱萱現在不好看……嚇壞你了。
媽媽像看不見周圍的慌亂一般,手腳並用爬向我。
她想把我抱在懷裡,可稍微一用力,我身上就傳來一串骨骼碎裂的聲音。
「不,不要!」
媽媽撕心裂肺地大喊,手像觸電一般縮回去。
「萱萱會痛的……」
「輕一點!」
她語無倫次地哭著:「乖女兒不怕,媽媽在呢。」
「媽媽帶你來外婆家,過年了。」
她手腳笨拙地爬進後備箱,敞開衣懷把我裹起來。
仿佛想用體溫把我捂熱。
「寶貝,不要睡了,我們到家啦。」
媽媽的臉頰輕輕靠在我的耳邊,眼淚瞬間染濕了我的衣領。
「媽媽給你帶了草莓,你不是最喜歡吃的嗎?」
「起來吃一口,好不好?」
可回應她的,只有我身體里不時響起的噼里啪啦的聲音。
那是血肉腐爛的聲音。
我的靈魂縮在媽媽身邊,仿佛還躺在她的懷裡。
此刻心裡非常幸福。
我想為她擦掉臉上的淚水,可無論怎麼努力也碰觸不到。
「姐姐,起床了。」
弟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周圍的慌亂,讓他下意識靠近我。
在他幼小的心靈里,姐姐就是他最大的安全感。
見我沒有起來,弟弟掏出懷裡偷偷藏起的糖果,放到我嘴邊:
「姐姐,吃甜甜,過年年。」
看到弟弟的樣子,媽媽更加崩潰了。
她想抱我,可又怕一用力我就散了。
只能滿臉無助地哭嚎。
巨大無力感讓她幾乎哭暈過去。
「是媽媽的錯,都是媽媽的錯。」
「媽媽不該誤會你,不該懲罰你。」
「你打媽媽好不好?快打啊。」
爸爸呆呆地看著我,似乎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
「萱萱,我的好孩子……」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忽然臉色一白,一口血吐了出來。
他踉蹌的撲過來,高大的身軀擋在我身前。
「滾開!都滾開!」
他拚命揮舞雙手,趕走屍體上方的蠅蟲。
「誰也不許碰到我女兒!」
爸爸聲嘶力竭地朝周圍大喊:「打電話!快叫救護車!」
然後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不分方向的拚命磕頭。
嘴裡帶著哭腔,大聲叫著:
「求求你們……我女兒病了……」
「救救她,求你們。」
弟弟被這一幕嚇壞了,緊緊抓著我的手小聲啜泣。
「姐姐快起來,大家在哭,我也好想哭。」
我急得心口像撕裂一樣痛。
我想安慰弟弟,想抱抱他。
可我只是個沒用的靈魂,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像以前媽媽懲罰我的時候那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對不起,爸爸媽媽,是我讓你們難過了。」
「對不起我的弟弟,姐姐嚇到你了。」
「這次,是姐姐沒有保護好你。」
6
救護車很快趕到。
看著外婆被眾人抬上車,送去醫院。
我心裡才稍稍安穩一些。
醫生只是看了一眼我,就一臉不忍地轉過頭去。
「孩子傷得太重,而且……時間很久了。」
身後的幾個護士看到我扭曲的屍體,全都面色痛惜。
只是搖了搖頭,說了句節哀。
「放屁,你們不要咒我女兒!」
「她只是不舒服,睡著了。」
媽媽聲音嘶啞大叫著。
隨後掙扎著起來,連滾帶爬地來到醫生面前。
直挺挺地跪下。
「有辦法的。」
「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只要能救我女兒,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用我的命換她,需要換骨頭還是什麼零件,從我身上切。」
「快呀!我女兒還盼著過年呢。」
醫生沉重的搖搖頭。
「這位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來不及了。」
「胡說八道!」
「庸醫!你們都是庸醫!」
「我女兒的狀況,我當媽媽的能不了解嗎?她只是累了,睡覺了!」
爸爸拚命按住癲狂的媽媽。
勉強擠出笑容,對著醫生抱歉:「對不起,我夫人她只是太難過了。」
在爸爸再三請求下,醫生給媽媽扎了一針鎮定劑。
媽媽軟塌塌地躺在擔架上。
睡著的時候,嘴裡還在不停地說:「我女兒只是睡著了,睡著了……」
媽媽,不要哭了。
萱萱很心疼你。
媽媽剛醒過來,探員就找上門。
她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眼神空洞,仿佛沒了靈魂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