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用一隻筆，騙走了我的九年完整後續

好像壓了九年的那塊巨石，「轟」一聲碎了。

輕鬆得有點發飄。

可碎石又哽在喉嚨里，嗆得人想咳嗽，想流淚。

一種解脫了。

卻更難過的感覺。

我跟著移動的推床，看著「我」被送進了一個從沒來過的地方。

太平間。

牌子上的字很冷。

然後，我不知怎麼，又飄回了住院部。

妹妹的病房外，爸爸疲憊地靠在牆上。

媽媽已經醒了，她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眼神直勾勾的，沒有焦點。

直到護士出來，輕聲說：「於愛愛小朋友醒了，情況暫時穩定。」

媽媽猛衝進了病房。

我跟了進去。

妹妹躺在病床上，帶著手術後慣有的迷茫和虛弱。

「媽媽……」她聲音細細的。

媽媽衝到床邊。

她的動作快得讓旁邊的爸爸和護士都沒反應過來。

她的手，直接伸向了妹妹身上那些維持生命的管線和監護儀！

「我早就該這麼做了！」

「早就該讓你去死！」

「要不是你……要不是因為你……我的女兒怎麼會死！！」

她的手指摳住了妹妹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

妹妹嚇得瞪大了眼睛，連哭都忘了。

「媽媽？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爸爸和護士終於反應過來，撲上去死死拽住媽媽。

爸爸用力掰開媽媽的手。

「你瘋了！」

「我瘋了？我是瘋了！」

媽媽眼睛赤紅地瞪著床上的妹妹，像瞪著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猛地轉頭，盯著爸爸。

「你現在嫌我丟人了？嫌我在這裡鬧了？」

「當初我害怕，我想打掉孩子！是你！是你跪下來求我生下來！」

「你說孩子是無辜的，你會當成親生的養！」

「你那時候怎麼不嫌丟人？！啊？！」

「現在我的女兒沒了……我的真真沒了！！」

她的聲音哽咽了。

「你倒嫌我丟人了……」

爸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更緊地抱住她。

病床上，妹妹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看著歇斯底里的媽媽，看著沉默痛苦的爸爸，小小的身體在被子下發抖。

妹妹臉上全是淚和恐懼，她聽不懂，只是本能地往後縮。

爸爸的臉灰敗不堪，額頭上青筋凸起。

他身子僵硬，既像在困住媽媽，又像在支撐自己不要倒下。

吵嚷聲，哭罵聲，儀器的嘀嗒聲，護士急促的勸阻聲……混在一起。

很吵。

可我聽著，卻覺得格外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心裡那點「原來如此」的回聲，慢慢消散。

我忽然有點不明白。

這一切，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按照我從前以為的「劇本」。

妹妹病好了，媽媽得償所願，爸爸不用再左右為難。

他們一家三口，應該會過上幸福的生活才對。

沒有我這個「錯誤」和「累贅」，一切本該走向圓滿。

可現在呢？

妹妹還是那個妹妹，躺在病床上，剛換了腎，還很虛弱。

媽媽卻恨不得親手掐死她。

爸爸夾在中間，像個蒼白的影子。

只因為一張紙。

顛倒了因果的紙。

媽媽恨了九年的「強姦犯的女兒」，突然變成了她自己的骨肉。

而她疼了九年、為之付出一切的「親生女兒」。

突然變成了罪證！

她恨的，愛的，原來從來不是具體的哪個人。

只是一個身份。

一個貼在我們身上，可以隨時被替換的標籤。

當標籤撕下，互換。

她的愛和恨，也就跟著標籤，輕飄飄地，調換了過去。

多荒謬。

多……沒意思。

真的，太沒意思了。

我看著媽媽扭曲痛苦的臉，看著妹妹茫然驚恐的眼，看著爸爸頹然無力的背影。

心裡那點殘存的難過，那點屬於「於真真」的不甘和委屈，忽然就熄滅了。

像燒到盡頭的蠟燭芯，「噗」地一下，只剩一縷淡淡的青煙。

我不想再看了。

我試著向上飄，想穿過天花板，離開這間充滿藥水味和痛苦的病房。

可是，我動不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把我困在這方寸之地。

我低頭，看了看病房裡那一團依舊未解的混亂。

忽然懂了。

我還不能走。

也許，要等到某個人真正想起我。

不是想起那個標籤。

而是想起……於真真。

想起那個會哭，會怕，會偷偷渴望藍莓蛋糕，會用一支筆在掌心寫下最後願望的。

具體的我。

接下來幾天，媽媽不再歇斯底里地鬧了。

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尖叫和眼淚的力氣，安靜下來。

仿佛已經認命了。

我注意到，她鬢角那裡，幾天之間，冒出了好多刺眼的白髮。

妹妹的身體在一天天恢復。

這天，他們回了家。

爸爸在喝完媽媽遞過來的茶後，在沙發上睡著了。

媽媽倒掉涼透的茶後，走進了妹妹的房間。

「對不起……媽媽錯了。」

妹妹驚醒，看著媽媽通紅的眼，小聲問：

「媽媽還會像以前愛我嗎？」

媽媽用力點頭，握住她的手：

「當然了——真真。」

妹妹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媽媽，我是愛愛啊……」

我看著媽媽跪了下去，她捧住妹妹的臉，眼神渙散又灼熱。

「不，你是真真。我的真真回來了。」

她的眼淚大顆滾落。

「對不起……讓你吃了九年苦。現在媽媽愛你了，不怕。」

「那個小賤種死了，她和那個強姦犯一樣該死……」

妹妹嚇得渾身發抖，慌亂掙扎得樣子像要碎掉。

媽媽卻站起身，端來了那碗總是油膩的雞湯。

「乖，真真，喝一點……」

「我不喝！」妹妹揮手打去。

瓷碗炸開，碎片和湯水濺了一地。

那聲碎裂，好像也劈開了什麼。

媽媽的動作僵住了。

她盯著地上的狼藉。

她眼中的迷霧劇烈翻騰，仿佛有兩個影子在拚命撕扯。

「你……是愛愛？」她喃喃著，眉頭痛苦地擰緊，「不……不對……」

她猛地捂住頭，像是頭痛欲裂。

「那……死的是誰？」

房間裡死寂。

我深吸一口氣，飄到媽媽身邊。

媽媽你睜眼看看我啊。

快想起來。

媽媽猛地睜大了眼睛，臉色瞬間慘白。

就在這時，爸爸沖了進來。

他腳步虛浮，但還是緊緊抱住了媽媽。

「夠了！別再這樣了！」爸爸的聲音嘶啞，帶著疲憊至極的懇求，「你看看這個家！看看你自己！」

他扳過媽媽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

「你到底還要糊塗到什麼時候？！」

「你好好想一想——」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住。

但還是咬著牙，將那把最殘忍的刀，朝向了媽媽。

「到底是誰害死了我們的女兒？！」

媽媽被爸爸緊緊抱著，掙扎的動作陡然停住了。

她臉上所有的痛苦、瘋狂、混亂，都在那一瞬間凍結。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虛空。

落在了……我的方向。

慘白的光照了進去。

照亮了被刻意灌輸我必須還妹妹健康的話語。

照亮了冰冷的針管，照亮了一碗又一碗油膩的雞湯。

照亮了手術同意書上，她親手簽下的、決絕的名字。

我也曾經害怕過，反抗過。

可是她用一隻能實現願望的筆哄騙了我。

「那隻筆。」

媽媽喃喃自語。

她突然想到，我用那隻筆，在手上寫過什麼。

那時我說，等我活著出來就會告訴她。

可惜，她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太平間冷得刺骨。

我的身體躺在那裡，蓋著白布。

媽媽顫抖著手揭開一角。

法醫的屍檢報告放在一旁。

報告附頁有照片特寫。

是我的左手，掌心朝上。

上面有模糊的、皮膚褶皺里的字跡。

法醫在旁邊標註：【不要。】

媽媽似乎想到了什麼，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緊張的遞了過去。

「法醫，您幫忙看看，我女兒寫下的最後一行字是什麼？」

法醫接過本子，在強光下仔細辨認筆跡。

良久，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複雜。

「『下輩子，不再做媽媽的女兒。』」

媽媽僵住了，像被凍在原地。

「另外，」法醫聲音平穩，卻字字誅心，「死者掌心殘留字跡，與這句遺言吻合。」

「『不要』的意思，很明確了。」

我飄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

媽媽眼裡的光徹底熄滅。

爸爸趕來，親自料理了後事。

我以為這樣就是故事的結局。

可我依舊還在家裡打轉。

直到那天葬禮，媽媽慢慢蹲下，喉嚨里發出混沌不清的嘶吼。

爸爸紅著眼眶上前，想摟住她顫抖的肩膀。

「別碰我！」

媽媽嘶吼著掙脫，手裡寒光一閃。

爸爸怔怔低頭，看向沒入腹部的刀柄。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緩緩倒了下去。

妹妹害怕得擠進人群，可她沒有媽媽跑的快。

刀光再次划過。

妹妹捂著脖子，睜大眼睛，軟軟倒地。

媽媽站在猩紅中央，握著滴血的刀，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參加葬禮的人們亂作一團。

她伏在妹妹身上半晌後，手裡捧著一團血污來到墓前。

那笑容溫柔至極，卻讓所有人毛骨悚然。

「你看，你的東西，媽媽都給你要回來了。」

「一點……都沒留給別人。」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

她將它們，輕輕放進了骨灰盒裡。

警察接到消息衝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們端著槍，卻僵在原地，難以置信。

媽媽抬起頭，指向虛空笑了：

「你們看啊，我的真真回來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像終於掙脫了最後一絲牽絆。

「媽媽。」

我無聲地說。

「其實……不用這樣的。」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拿回什麼。

我只是真的累了。

真的想離開了。

媽媽曾經說過，我用她送的那隻筆，寫下的願望都會成真的。

我想，她說的對。

每一次願望的實現，都是有代價的。

如今，我付出了代價。

她的呢？

我不清楚。

在這個世上，越是想要抓緊什麼，就越抓不住。

人的執念越深就越痛苦。

不如放手，任他隨風去吧。

媽媽被捕入獄後，逢人便說自己懷了孕。

「是個女孩呢，以後長得跟我一樣漂亮。」

我越飄越遠，漸漸地看不清這個世界了。

如此也好。

媽媽，下輩子我們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