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聽見媽媽的聲音。
「是我生的。」
「可那是我『想』生的嗎?」
「你的女兒重要,還是那個強姦犯的女兒重要?」
「你自己想清楚。」
門外徹底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我側過頭,看著枕邊那個小小的藍莓蛋糕。
奶油尖上的藍莓已經不再新鮮。
張開嘴小小咬了一口,竟是那樣的酸澀。
跟想像中一點都不一樣。
第三天,燒退了,只是身上軟得厲害。
媽媽摸了摸我的額頭,鬆了口氣。
「我就說過,你身體好著呢。」
我緩緩開口:
「媽媽。」
「如果最後,我沒醒過來呢?」
她眉頭蹙起。
「胡說!你抽血,捐骨髓,哪次沒挺過來?」
「這次吃了一瓶安眠藥都沒死成,血液檢查也正常。」
「不就是摘個腎嗎?死不了!
我仰起臉,睜大眼睛看她。
我想從她眼裡找出點什麼。
哪怕一絲裂痕,一點猶豫。
「萬一呢?」
我想知道,她會不會為我傷心。
哪怕只有一丁點兒。
「沒有萬一。」
她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走吧,別讓妹妹等急了。」
我看著她拉開門,走進樓道的光里。
然後苦笑著跟了上去。
針頭再次刺入皮膚。
暗紅的血液順著軟管流進采血管,一根,又一根。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
「……抽過多次骨髓,需要評估臟器儲備功能。
「安排一個腹部增強核磁共振。」
護士走過來,摸到了口袋裡那支筆。
媽媽眉頭立刻皺緊了。
「不是說了不能帶任何金屬嗎?怎麼還帶著這個?」
我開口,聲音有些飄。
「媽媽,我想……再寫一個願望。」
「寫完了,就讓它留在外面。」
媽媽看著我伸出的手,看著我被抽血後顯得更蒼白的臉。
緊緊抿著唇,從護士手裡拿回筆,放回我掌心。
「寫吧。」
我攤開自己的左手,筆尖落在掌心薄薄的皮膚上。
寫完了,我蜷起手指,握住了那個字。
像是握住了最後一顆,微不足道的火種。
「寫了什麼?」
媽媽目光落在我的拳頭上。
我抬起頭很輕地笑了笑。
「等我活著出來。」
「再告訴你。」
媽媽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快速閃了一下。
「你死不了,別再說這些有的沒的話。」
說完,她對護士點了點頭。
檢查很順利,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透過玻璃隔斷,我看到了另一張移動床上的妹妹。
她閉著眼,睫毛很長,露出的手腕纖細,但皮膚透著一種養尊處優的細膩。
像個精緻的洋娃娃。
而我。
手腕瘦骨嶙峋,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像一根在陰暗處勉強抽條的、營養不良的豆芽菜。
明明我們同歲。
明明出生時,我還比她大一些。
門外,隱約傳來刻意壓低的談話聲。
「……這孩子身體底子太虛了,多次捐獻後一直沒恢復好。」
「各項指標都在臨界點徘徊。」
「換腎手術創傷大,術後併發症風險比普通人高很多。」
「這個知情同意書,您一定要慎重考慮,充分了解風險。」
醫生交代完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爸爸猶豫了:
「再推遲一陣,讓真真好好養養身體?」
「養什麼?你知不知道,我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大價錢,才請到國外專家過來飛刀!」
「人家行程排得滿,這次不做,下次排期要到明年了!」
「愛愛等得起嗎?她要是出了事……」
媽媽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這個做爸爸的,良心能過得去?」
又是一陣沉默。
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真真也是您的女兒。」
「她為妹妹付出的,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孩子能承受的極限。」
「我知道。」媽媽飛快地打斷了他,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
「我當然知道她付出了什麼。」
「所以,簽字吧。」
「出了任何事,我負責。」
很快,手術室進來一群人。
我最後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縫隙里,是媽媽轉過身去的、挺直的背影。
和爸爸垂下的、看不到表情的臉。
黑暗溫柔地覆了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很遺憾於真真小朋友,陷入了昏迷,還在搶救……」
「愛愛呢?」媽媽的聲音立刻追了上來。
「受體手術很成功,腎臟開始工作了。觀察期如果沒有強烈排異,預後應該不錯。」
醫生頓了一下。
「但是。」
「你們確定她們是雙胞胎姐妹嗎?」
一陣死寂。
媽媽臉色發緊。
爸爸的聲音搶先響起,像是要篤定什麼:
「當然!真真和愛愛是同一天出生的!」
醫生搖了搖頭:
「術前常規做的交叉配型和基因篩查,結果剛才出來了。」
「數據顯示,受體於愛愛與供體於真真,存在血緣關係,這符合你們雙胞胎的說法。」
「但是,於愛愛小朋友的基因圖譜顯示……」
「她與於先生,不存在親子關係。」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後。
走廊里響起媽媽撕心裂肺的嘶吼:
「這不可能!」
她盯著醫生,眼底爬上血絲,嘴唇哆嗦著:
「不可能,你肯定弄錯了!」
「愛愛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醫生眉頭皺得更緊,目光在臉色慘白的父母之間來回掃視。
「聽你們的意思,難道你們早就知道這兩個孩子中,有一個的父親——」
「是其他人?」
爸爸頹然靠在了牆上,用手捂住臉,寬闊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我就知道!我對真真……我總是忍不住想對她好……」
「原來她才是我女兒……」
「閉嘴!你閉嘴!」
媽媽厲聲尖叫打斷了爸爸的話。
她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赤紅地瞪著醫生,又像是瞪著虛空中的某個惡魔。
「肯定是你們的機器錯了!樣本被污染了對不對?」
「肯定是這樣,結果弄反了!」
醫生沉默地搖了搖頭,將手中的報告單向前遞了遞,指尖點著某個結論欄。
「親子鑑定採用最新技術,流程嚴格受控,污染或錯誤的可能性低於千萬分之一。」
「這份報告的結果,具有絕對的法律和生物學效力。」
「請你們,仔細看清楚。」
媽媽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久到爸爸的哭聲都低了下去,變成絕望的抽噎。
然後,她臉上的瘋狂、恐懼、否認,一點點剝落。
露出底下猙獰的絕望。
她忽然笑了起來。
聲音乾澀,難聽,像砂紙摩擦玻璃。
「不可能……」
她喃喃著,抬起頭,目光沒有焦距地掃過手術室緊閉的門。
仿佛能穿透那扇門,看到裡面的我。
「她才是那個強姦犯的孩子……」
「這是刻在基因里的,從出生起,我就認出來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爸爸毀了我一輩子!」
「她還要來害我的愛愛!!」
「她搶走了愛愛的健康還不夠嗎?!」
「現在連這個……連這個都要弄錯?!!」
她猛地揮動手臂,像是要打碎眼前的一切幻象。
「她就是孽種!從根上就是!她就不該活——」
她的怒吼戛然而止。
因為手術室上方的紅燈,熄滅了。
門被輕輕推開。
主刀醫生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臉上沒有手術成功後的輕鬆。
只有一片深重的疲憊,和……歉意。
「很遺憾。」
「供體於真真小朋友,因多器官功能衰竭及失血性休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不忍說出那個詞。
「我們未能將她成功復甦。」
「宣布臨床死亡,請節哀。」
他的話音剛落。
爸爸癱在地上,連抽噎都停了。
媽媽所有的聲音和動作,都凍在了那裡。
她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極大,猛地撞開手術室的門。
護士和醫生攔住她,她掙扎,指甲刮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不可能!」
可是看到手術台上,蓋著白布的小小身子她還是崩潰了。
最後她「噗通」跪下去。
膝蓋砸地的悶響連飄在上方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求求你們……救救她……」
她的聲音全碎了,混著嚎哭和哽咽,不成調子。
「把腎還給她!求你們了!」
她像個瘋婆子,不停地磕頭。
額頭撞在冰冷的地磚上,一聲又一聲。
醫生嘆息了一聲:
「手術前簽署知情同意書時,所有風險我都明確告知過您。」
「您當時怎麼說的?」
媽媽磕頭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僵在那裡,額頭抵著地面,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身體在臨界點,術後風險高,請您慎重考慮。】
【……我負責。】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話了。
每一個字,現在都變成燒紅的鐵,烙回她自己心裡。
負責?
她拿什麼負責?
她張大了嘴,像是離水的魚,拚命想吸氣。
可胸腔里轟然炸開,又死死堵住了所有出口。
原來,我不是強姦犯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
是她懷胎十月,拚命想保護,卻又在恐懼和憎恨中扭曲了認知的,她的親生骨肉。
而她這些年……
她都做了什麼?
又把所有的愛,錯付給誰?
是她親手簽的字。
親手把她的女兒,送上了再也下不來的手術台。
她的臉漲得發紫,眼睛凸出來,裡面全是血絲和難以置信的崩潰。
「啊——!!」
一聲短促悽厲到極點的尖叫後,她向前撲倒,暈死過去。
倒下時,一隻手還直直地伸著,指尖拚命朝向手術台的方向。
朝向……我。
……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
很懵。
媽媽怎麼會這樣?
她為什麼說要把腎還給我。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么爸爸也在哭?
我低頭,看向自己透明的身子。
媽媽倒在地上,被慌亂的人們圍住。
我看著她慘白的臉,看著她還朝著我的方向伸出的手。
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一切。
原來,我不是那個強姦犯的孩子。
我是媽媽和爸爸愛的結晶。
只因出生時,比妹妹重一點,壯實一點,就被誤解成了那個不應該來到世界上的人。
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