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仁醫院,陳啟東。
那是在國內醫療界,比市一院高出不止一個量級的存在。
程曦要去那裡當心外科大主任?還給了五百萬的科研經費?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幾乎喘不過氣。
他為了一個愚蠢的關係戶,為了平息一場莫須有的舉報,親手逼走了一個能給醫院帶來無上榮耀和巨大價值的頂尖人才。
而這個人才,轉眼就被競爭對手奉為至寶。
最致命的是,陳啟東最後那句話。
「如果你們解決不了,可以考慮轉院。」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挖牆腳了,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王建國和市一院的臉,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看著程曦離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這恐懼不是來自於丟了面子,而是來自於那個躺在ICU里,命懸一線的孩子。
那個孩子要是死在市一院,他這個院長,就當到頭了。???????
「王院長……王院長……」顧明宇的聲音顫抖著,拉了拉他的袖子,「現在怎麼辦?曦曦她……」
王院長猛地回頭,眼神像要吃人。
他一把甩開顧明宇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滾!」
他再也顧不上風度,瘋了一樣衝出酒店,撥通了醫務科科長的電話。
「病人!那個法洛四聯症的孩子!家屬什麼情況?穩住!一定要給我穩住!」
電話那頭傳來科長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院長……穩不住了啊!孩子父親的律師剛剛打來電話,正式通知我們,要求立刻辦理轉院手續!」
「轉去哪裡?」王院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上海……德仁醫院。」
王院長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市一院,心外科。
那個叫李偉的高大男人,也就是孩子的父親,此刻正平靜地站在辦公室里。
他已經不哭了,臉上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他的身後,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神情嚴肅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劉建明被他們從辦公室里「請」了出來,兩條腿都在打哆嗦。
「劉……劉主任,」李偉看著他,聲音平穩,「我的律師已經和你們院方溝通過了。請你立刻準備好我兒子的所有病歷資料和檢查報告,我們要轉院。」
「轉……轉院?」劉建明冷汗直流,「李先生,你別衝動啊!孩子的病情很危險,經不起長途轉運的折騰……」
「這些不用你操心。」李偉打斷他,「德仁醫院已經派了最專業的帶體外循環(ECMO)支持的轉運團隊過來,直升機會直接降落在你們醫院樓頂的停機坪。」
直升機……ECMO團隊……???????
劉建明徹底傻了眼。
這家人,到底是什麼背景?
「你們逼走了唯一能救我兒子的人,」李偉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劉建明那張慘白的臉上,「現在,我就帶我兒子,去找能救他的人。」
「這個公道,我會慢慢跟你們算。」
「對了,」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所有的轉院費用,醫療費用,以及對我兒子造成的延誤治療的賠償,我的律師團會和市一院好好談的。」
劉建明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知道,程曦這一走,帶走的不僅僅是技術。
她帶走的是整個心外科的脊樑。
而留給他們的,是一個已經開始崩塌的爛攤子。
顧家別墅,氣氛壓抑得像是墳墓。
張蘭坐在沙發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眼神空洞,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顧明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聲不吭。
而顧琳琳,則縮在角落,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正是那個本地論壇的帖子。
帖子裡,已經有人扒出了她的名字,她的畢業院校,甚至她面試時回答不上問題的具體內容。
下面是幾千條的評論。
「三本畢業也想進市一院心外科?梁靜茹給你的勇氣嗎?」
「這種水平,進去不是當醫生,是當屠夫吧?」
「自己是個草包,就舉報有真本事的大神?這家人心也太黑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就是一家子扶不起的爛泥,嫉妒人家女方太優秀,想把人家拉到泥潭裡,結果人家直接飛走了。」
「樓上的真相了!這種PUA男和他那拎不清的媽,還有這個蠢壞蠢壞的妹妹,程主任跑得好!簡直是大快人心!」
最讓她恐懼的,是一條被頂得很高的回覆。
「這個被耽誤的孩子,他爸是李偉,就是我們市搞新能源的那個龍頭企業『啟航科技』的老總。這家人有好戲看了。」
啟航科技,李偉……
顧琳琳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父親的一個重要合作夥伴,就姓李,也是搞新能源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別墅的大門被推開,顧家的大家長,顧明宇和顧琳琳的父親,顧衛東,沉著臉走了進來。
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平日裡不怒自威。
此刻,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了一眼客廳里死氣沉沉的三個人,徑直走到顧琳琳面前。
「論壇上的帖子,是你乾的?」他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爸……我……我不是故意的……」顧琳琳嚇得話都說不完整。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顧琳琳臉上。
顧琳琳被打得摔倒在地,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你不是故意的?」顧衛東氣得發笑,「你知不知道,李偉剛剛打電話給我,取消了我們下個季度三千萬的合作意向!」
「你知不知道,我幾個生意上的夥伴,都在旁敲側擊地問我,顧家是不是家風不正,養出了個蛇蠍心腸的女兒!」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愚蠢和惡毒,我們顧家的臉,在整個圈子裡都丟盡了!」???????
張蘭被這一巴掌驚醒,連忙撲過去護住女兒。
「你打孩子幹什麼!這事能全怪琳琳嗎?還不是那個程曦,太不給我們家面子!」
「閉嘴!」顧衛東指著張蘭,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天天在明宇耳邊吹風,說程曦太強勢,說她一個女人官比男人大,以後壓不住,事情會到今天這一步?」
「我早就說過,程曦是人中龍鳳,是我們顧家高攀了!你們偏不聽!非要把一顆鑽石當成玻璃碴子,現在好了,人家被別人撿走了,你們滿意了?」
他轉向癱在地上的張蘭,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出去丟人現眼。」
他又看向顧琳琳,眼神里全是厭惡。
「你,禁足半年,所有銀行卡停掉。以後也別做你那個當醫生的白日夢了,你沒那個腦子,更沒那個人品!」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聲音里充滿了失望。
「至於你那個好兒子,讓他自己去處理他惹出來的爛攤子!一個連自己的女人都看不清、守不住的男人,他就是個廢物!」
說完,顧衛東頭也不回地上了二樓書房。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
留下客廳里,張蘭和顧琳琳母女倆,面如死灰,抱頭痛哭。
她們終於明白。
程曦的離開,不是結束,而是她們噩夢的開始。
一周後,上海,德仁醫院。
程曦穿著嶄新的白大褂,走在窗明几淨的走廊里。
空氣中沒有市一院那種陳舊壓抑的氣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和咖啡的混合香氣。
這裡的每一個人,從導診的護士到推著儀器的醫生,都步履匆匆但神情專注,臉上帶著一種職業化的自信。???????
陳院長給她配備的辦公室,幾乎有她原來辦公室的三個大,一面牆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上海的繁華景致。
她的新助理,一個叫小雅的幹練女孩,已經提前將未來一周的工作安排和重點病人的資料整理得井井有條,放在了她的桌上。
「程院長,法洛四聯症患兒李悅然,昨晚已經順利抵達,生命體徵平穩。術前討論會安排在今天上午十點,所有相關科室的主任都會參加。這是他的全部資料。」
「好的。」程曦接過資料,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又回來了。
上午十點的術前討論會,堪稱教科書級別。
麻醉科主任精準分析了患兒的麻醉風險和應對方案,體外循環組長詳細闡述了循環建立和保護策略,ICU主任對接了術後監護的每一個細節。
沒有人說廢話,沒有人推卸責任,所有人的發言都圍繞著一個核心:如何確保手術成功,保證病人安全。
程曦坐在主位,清晰地提出自己的手術方案和幾個關鍵難點。
所有人都聽得極其認真,提出的問題也全都直擊要害。
這才是頂尖團隊該有的樣子。
下午一點,程曦走上手術台。
這是一台長達九個小時的極限手術。
當她走出手術室,對著門外焦急等待的李偉夫婦,輕輕說出「手術很成功」五個字時,夫妻倆瞬間癱倒在地,喜極而泣。
第二天,德仁醫院的官方公眾號和幾家主流醫療媒體,同時發布了一篇文章。
《頂尖專家程曦加盟德仁,成功完成國內罕見超高難度小兒心臟手術》。
文章專業而嚴謹地介紹了這次手術的難度和成功,並配上了程曦穿著手術服的側面照片,冷靜而專注。
這篇文章,像一顆炸彈,在市一院炸開了鍋。
張萌第一時間把連結發給了科室群里每一個還堅守崗位的人。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的老師!」
群里一片死寂。???????
緊接著,是接二連三的退群提示。
當天下午,心外科又有三名資深主治醫師,向人事科遞交了辭職報告。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上海,德仁醫院。他們要去追隨那個能帶領他們走向更高峰的人。
劉建明成了全院最大的笑話,走在路上都有人對他指指點點。
王院長因為這次重大醫療人才流失和潛在的醫療事故風險,被上級主管單位叫去談話,據說,他在會議室里站了整整一個小時,被訓得狗血淋頭。
一個陌生的號碼,在這時打進了程曦新助理小雅的手機。
是顧明宇。
他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這個號碼,聲音卑微到了塵埃里。
「你好,我找程曦……我是她未婚夫……」
小雅看了一眼正在和團隊討論下一個科研項目方向的程曦,用最標準、最禮貌的語氣回答道:
「對不起,先生。程院長正在開會。而且據我所知,程院長目前單身。請問您還有其他事情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被掛斷了。
小雅放下電話,沒有向程曦彙報。
這種無足輕重的人,和無足輕重的事,不配再來打擾她的院長了。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程曦的身上,她正在白板上寫下一串複雜的心血管模型公式,眼神明亮,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屬於她的全新人生,才剛剛開始。
那篇報道像一枚精準制導的炸彈,將市一院最後的遮羞布炸得粉碎。
程曦加盟德仁,並成功完成高難度手術的消息,通過各種渠道瘋傳。???????
先是醫療圈的公眾號,然後是本地的新聞媒體,最後甚至連一些關注社會熱點的自媒體都下場了。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昔日王者含恨出走,新東家一戰封神!」
「從市一院到德仁:我們失去的,究竟是一個醫生,還是一個時代?」
「深度剖析:市一院人才流失背後的管理困境。」
王院長看著手機上不斷彈出的新聞推送,手腳冰涼。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公眾輿論已經徹底倒向了程曦,市一院則被釘在了剛愎自用、排擠賢良的恥辱柱上。
比輿論更可怕的,是釜底抽薪式的離職潮。
繼那三個主治醫師之後,心外科的麻醉組組長,一個跟著程曦配合了五年的老搭檔,遞交了辭呈。
緊接著,是體外循環組最有經驗的兩名技師。
他們甚至沒走流程,直接把辭職報告發到了人事科的郵箱,人就消失了。
有人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在虹橋高鐵站的照片,配文:「追光的人,總會相逢。」
光,指的自然是程曦。
短短兩周,市一院心外科的核心技術團隊,幾乎被連根拔起。
劉建明徹底慌了。
他現在每天上班如上墳,面對的是一堆他根本看不懂的疑難病例,和下級醫生們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他想做手術,可沒有麻醉師敢給他配,也沒有護士長願意安排最有經驗的器械護士。
他成了個光杆司令。
更要命的是,那些曾經被程曦高超技術壓下去的併發症和死亡率,開始像雨後春筍一樣冒頭。???????
一個原本很常規的換瓣手術,病人術後突發栓塞,搶救無效死亡。
家屬在醫院大鬧,把劉建明堵在辦公室里,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庸醫,是殺人犯。
劉建明百口莫辯。
他知道,這個手術如果程曦在,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可在他的手上,那百分之一的風險,就成了百分之百的悲劇。
整個科室人心惶惶,醫療事故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頭頂。
再也沒有人敢輕易收治重症病人,能推的都推,能轉的都轉。
市一院心外科,這個曾經全市第一的金字招牌,徹底爛了。
王院長被衛生系統的上級領導叫去談話,一整個上午,他連口水都沒喝上。
領導沒罵他,只是把一沓列印出來的網絡評論文章放在他面前,平靜地問他:「建國同志,市一院是人民的醫院,不是某個人的後花園。對於這次的事件,你作為一把手,有什麼想法?」
王院長汗如雨下。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通牒。
如果他不能挽回局面,他這個院長,也就當到頭了。
當天下午,王院長誰也沒帶,一個人訂了去上海的機票。
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尊嚴,只為最後一搏。
他在德仁醫院樓下咖啡廳,從下午兩點,一直等到晚上七點。
他看著程曦在一群精英的簇擁下,結束一天的工作,從大樓里走出來。
她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正和身邊的同事討論著什麼。
她看起來,比在市一院時更耀眼,更放鬆,也更……強大。
王院長鼓起勇氣,迎了上去。???????
「程曦……」
他開口,聲音沙啞。
程曦停下腳步,看到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那平靜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王院長。」
她身邊的同事立刻警惕地將她護在身後,其中一個正是陳啟東院長。
「建國同志,你這是做什麼?」陳啟東皺眉。
「小程,你跟我談談,就五分鐘。」王院長繞過他們,幾乎是在哀求。
程曦示意同事們稍等,她走到一邊。
「王院長,有事請說。」
「小程,回來吧。」王院長看著她,眼裡布滿紅血絲,「我錯了,我們都錯了。我不該聽信讒言,不該那麼對你。」
「市一院需要你,那些病人需要你。你一手帶起來的科室,現在已經快散了,你忍心嗎?」
他開始打感情牌,試圖喚起她的責任心和舊情。
程曦靜靜地聽著,不打斷,也不反駁。
等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王院長,你說完了嗎?」
王院長一愣。
「第一,我離開市一院,是我的個人選擇,與任何人無關。我的辭職報告,程序合規。所以,請不要用『需要』這兩個字來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第二,科室散了,是因為它本身的管理和制度出了問題,而不是因為少了我一個人。一個健康的體系,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開而崩塌。如果會,那說明它早就病入膏肓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程曦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當初我被舉報,調查的三個月里,你作為院長,可曾為我說過一句話?當調查結果證明我清白,而我卻被無理降職時,你又在哪裡?」
「你沒有。你選擇的是犧牲我,去平息一場本就不該存在的風波。」???????
「王院長,你在那個時候放棄了我,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
她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扎進王院長的心裡。
「所以,請回吧。」程曦最後說,「我親手建立的那個市一院心外科,在我辭職的那天,就已經死了。現在這個爛攤子,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說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燈火璀璨的上海夜色。
王院長站在原地,渾身冰涼,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
顧明宇也來了上海。
他是在王院長出發後的第二天來的。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像是逃亡一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偏執和悔恨。
自從那天在酒店被程曦無視,又被王院長吼了之後,他的世界就崩塌了。
他失去了程曦,這個他一直以為會永遠仰望他、依賴他的女人。
他失去了「程副院長未婚夫」這個光環,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的朋友和同事,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憐憫和嘲弄。
他父親停了他的副卡,把他從家族企業的項目里踢了出去,讓他自己去他那個小小的證券公司上班。
可他一去公司,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異樣目光。
人們在背後議論他,議論他的家庭,議論他那個愚蠢的妹妹,和拎不清的母親。
說他有眼無珠,為了一個草包妹妹,丟了一個鑽石王老五的未來。
他受不了這種目光,請了假,渾渾噩噩地在家待著。
然後,他就在網上看到了程曦在德仁醫院大放異彩的新聞。
照片上的她,自信、專業、光芒萬丈。
那光芒,曾經是屬於他的榮耀,現在卻像一根針,狠狠刺痛著他的眼睛。???????
他瘋了一樣地想見她。
他覺得,只要能見到她,只要能讓她看到自己的悔意,一切就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像個私家偵探一樣,在德仁醫院門口蹲守。
他不敢像王院長那樣衝上去,他沒有那個資格。
他就躲在馬路對面的咖啡館裡,隔著玻璃窗,窺視著那個他再也無法靠近的世界。
他看到了。
他看到程曦穿著白大褂,帶著一群年輕的醫生查房,她站在人群中心,條理清晰地分析著病情,偶爾的一個提問,就能讓那些名校畢業的高材生緊張得額頭冒汗。
他看到程曦在會議室里,對著幾十個科室主任和專家做報告,全英文,流利而自信,巨大的螢幕上是複雜的模型和數據,而她全程脫稿,侃侃而談。
他看到一個英俊儒雅的男人,每天都會在傍晚時分,開著一輛他認不出的豪車,捧著一束花,等在醫院門口。程曦每次都只是禮貌地搖頭拒絕,但那個男人依舊風雨無阻,眼神里的愛慕和欣賞,濃得化不開。
顧明宇的心,像被泡在檸檬水裡,又酸又澀。
他記憶里的程曦,是那個會為他洗手作羹湯,會在他加班時默默等他,會因為他的一句讚美而臉紅的女人。
她什麼時候,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不,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她一直都這麼優秀,這麼強大。
只是在他身邊時,她收斂了自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而他,卻把她的愛和付出,當成了理所當然。
他親手,將這束光,推開了。
他終於鼓起勇氣,撥通了那個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你好。」???????
是程曦的聲音,平靜,客氣,帶著一絲疏離。
「曦曦……是我。」顧明宇的聲音在發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憶這個聲音的主人。
「有事嗎?」
這三個字,像一把冰錐,刺穿了顧明宇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我……我在上海。我想見你一面。」
「對不起,我很忙。」程曦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下午有兩台手術,晚上還有個國際視頻會議。如果你是來看病的,請通過醫院的官方渠道預約。」
「我不是……」
「如果不是,那我就掛了。」
「曦曦!」顧明宇急忙喊道,「你別掛!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什麼都聽你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近乎嘆息的聲音。
「顧明宇,人要向前看。」
「我不!」
「那是你的事。」
程曦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顧明宇聽著聽筒里的忙音,癱坐在咖啡館的椅子上,像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木偶。
他知道,他徹底失去她了。
與此同時,顧琳琳的噩夢,也以另一種形式降臨。
在一個家族的聚會上,她被表姐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指著鼻子質問。
「琳琳,聽說就是因為你,程曦才跟明宇哥分手的?還從市一院辭職了?」???????
「你知不知道,我公公上個月本來約了程曦的專家號做心臟檢查,現在她走了,我們只能去上海排隊,排到明年都不一定有號!」
「你真是我們家的『好』親戚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鄙夷,憤怒,毫不掩飾。
顧琳琳站在原地,臉色慘白,無地自容。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毀掉的,到底是什麼。
風暴的餘波,遠比想像中更猛烈,也更持久。
王院長從上海回來後,整個人都垮了。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兩天兩夜。
出來後,他向市衛生系統遞交了引咎辭職的報告,並主動申請調去醫院的圖書館當管理員。
這個曾經讓他用來羞辱程曦的職位,最終成了他自己的歸宿。
這是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懲罰。
市一院的新院長,是從兄弟醫院調來的一個狠角色。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燒向了混亂不堪的心外科。
劉建明因為那起死亡事故和後續的多起醫療糾紛,被直接開除,並且被吊銷了行醫執照。
他下半生的職業生涯,徹底畫上了句號。
心外科被全面整頓,從主任到護士長,全部換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了程曦這個靈魂人物,沒有了那個頂尖的技術團隊,市一院心外科想要恢復往日的榮光,至少需要十年。
顧家的下場,則更是悽慘。
顧衛東的公司,因為得罪了李偉,被幾個新能源巨頭聯合抵制,好幾個關鍵項目被叫停,資金鍊斷裂,股價一瀉千里。???????
顧衛東焦頭爛額,四處求人,卻處處碰壁。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顧家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也做下了不該做的事,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蹚渾水。
顧明宇被他父親遷怒,趕出了家門。
他所在的證券公司也因為輿論壓力,委婉地辭退了他。
他一夜之間,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富二代,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失業者。
他租住在城中村一個陰暗潮濕的小單間裡,每天靠泡麵度日。
他時常會夢到程曦,夢到他們曾經的甜蜜,然後在一身冷汗中驚醒,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和無盡的悔恨。
至於張蘭和顧琳琳,她們的社交圈徹底將她們拋棄。
曾經的牌友和閨蜜,如今對她們避之不及。
張蘭引以為傲的貴太太生活,化為泡影。顧琳琳則因為那段不光彩的舉報歷史,在相親市場上臭名昭著,無人問津。
他們一家人,在無休止的爭吵和相互指責中,慢慢沉淪。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程曦,卻早已將這些人和事,拋在了腦後。
她在德仁醫院,開啟了自己人生的新篇章。
陳啟東院長給了她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她組建的「程曦」團隊,在短短半年內,連續攻克了數個心血管領域的難題,在國際頂級期刊上發表了三篇高影響力的論文。
德仁醫院甚至為她專門成立了一個「程曦心血管病研究中心」,由她擔任首席科學家。
這天,程曦剛結束一台複雜的主動脈置換手術,回到辦公室。
陳院長拿著一份文件,笑著走了進來。
「程曦,好消息。」
「德國海德堡大學心臟中心,你知道吧?」???????
程曦點頭,那是全球心血管外科的聖殿之一。
「他們向我們發來邀請,希望和我們的研究中心建立戰略合作關係,共同研發新一代的人工心臟瓣膜。他們點名,希望你來主導這個項目。」
程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芒。
人工心臟瓣膜國產化,一直是她多年來的夢想。
這不僅僅是一個項目,這關係到國內數百萬瓣膜病患者的未來。
「他們什麼時候過來?」程曦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不用他們過來。」陳院長把文件遞給她,「他們邀請你,下個月帶團隊去海德堡,進行為期半年的深度交流和研發。」
「你的舞台,不應該只在上海,更不應該只在中國。」
「它在全世界。」
程曦接過那份印著德文的邀請函,手指微微顫動。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黃浦江,和遠處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她身上,溫暖而明亮。
她的手機響了一下,是新助理髮來的日程提醒:
「程院長,下周三,您在亞太心臟病學峰會上的主題演講,題目是《未來十年心血管外科的技術革新路徑》,請您確認。」
程曦拿起手機,回復了兩個字:
「收到。」
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自信而從容的弧度。
過去,已經翻篇。
屬於她的未來,是一片更加廣闊的星辰大海。
一周後,張萌接到了程曦的電話。
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她正在一家社區醫院的面試室外,等待著叫號。
從市一院辭職後,她投了十幾份簡歷,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偶爾有幾家二級醫院給了面試機會,但對方一聽說她是從市一院心外科出來的,眼神都變得很奇怪。
有人甚至會半開玩笑地問:「你們科室不是都快散了嗎?怎麼還有人往外跑?」
那種混合著同情和幸災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人。
她寧願自己找不到工作,也不願聽到任何人貶低那個曾經輝煌的科室,貶低她的老師。
「喂,老師?」張萌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迅速走到一個無人的樓梯間。
「是我。」程曦的聲音清晰而溫暖,通過電流傳來,「你現在在哪裡?」
「我……我在找工作。」張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別找了。」程曦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乾脆,「收拾行李,來上海。我給你三天時間。」
張萌愣住了。
「老師,我……」
「我這邊有一個去德國海德堡大學交流半年的項目,關於人工心臟瓣膜的研發。我的團隊還缺一個助手,要求心細,能吃苦,最關鍵的是,要絕對可靠。」程曦頓了頓,「我想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你。」
張萌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不是因為找到了工作,而是因為那句「絕對可靠」。
這是她的老師,在她最迷茫、最落魄的時候,給予她的最高信任。
「老師,我去!」她握緊手機,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今天就買票!」
「不急。」程曦笑了笑,「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好。另外,幫我一個忙。」
「老師您說!」???????
「市一院 心臟外 科的李姐,當年我們科室做第一台主動脈夾層手術時,她為了配合我們,在手術室連著跟了三十個小時。還有器械科的老吳,我需要的很多特殊器械,都是他想辦法幫我改裝的。他們都是只做事、不說話的老實人。」
「你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來上海。德仁醫院的待遇,不會虧待他們。」
程曦的聲音很平靜。
她不是在報復,也不是在挖牆腳。
她只是在把自己當年親手搭建的,真正有價值的磚石,從那片廢墟里,一塊一塊地撿回來。
她要帶著這些真正為醫學事業奉獻的人,去往更高的地方。
「我明白!老師,我馬上去辦!」張萌重重地點頭。
掛斷電話,張萌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小的面試室,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那不是她的戰場。
她的戰場,在上海,在德國,在那個能讓她追隨光的地方。
與此同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王院長的辦公室。
是劉建明的妻子。
那個曾經因為丈夫升職而趾高氣昂的女人,此刻憔悴得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不是來鬧的,也不是來求情的。
她把一份房產證,和一張銀行卡,放在了王院長的辦公桌上。
「王院長,這是我們家現在僅剩的東西了。房子賣了,大概值兩百萬。卡里還有三十萬。」
王院長愣住了。
「你這是幹什麼?」
「賠償。」劉建明的妻子聲音沙啞,「老劉他……對不起那個死在手術台上的病人。他不是個好醫生,但他不是個壞人。這筆錢,希望能給家屬一點安慰。我知道遠遠不夠,但這是我們的全部了。」???????
「他人呢?」
「他回老家了。」女人苦笑了一下,「他說他這輩子,再也不配穿白大褂了。」
王院長看著桌上的房產證,久久無言。
他揮了揮手,讓她離開。
等人走了,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醫院法律顧問的號碼。
「那個劉建明的醫療糾紛,讓家屬那邊……撤訴吧。」
「醫院的賠償金,由我個人的薪資和獎金里出。」
他知道,這改變不了任何結局。
但他想為自己犯下的錯,做最後一點彌補。
三天後,上海虹橋機場。
程曦見到了自己的新團隊。
張萌,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心臟外 科的李姐,還是那麼沉穩,只是眼角多了幾分笑意。
器械科的老吳,搓著手,有些侷促,更多的是激動。
還有另外兩名從市一院出走,靠著過硬的技術通過了德仁醫院嚴苛考核的主治醫師。
他們站在一起,像是一群重新集結的戰士。
「都準備好了?」程曦看著他們。
「準備好了!」眾人齊聲回答,聲音響亮。
「那好。」程曦拉起行李箱,轉身走向登機口,「我們出發。」
飛機穿過雲層,飛向萬里之外的歐洲大陸。???????
程曦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心中一片寧靜。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學術交流。
這是她和她的團隊,代表中國頂尖醫療水平,走向世界舞台的第一步。
而這一步,她走得無比堅定。
飛機降落在法蘭克福機場。
一股不同於上海的、清冽而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
德仁醫院駐德國的辦事處派了專車,將程曦一行人直接送往海德堡。
這座古老的大學城,安靜地坐落在內卡河畔,紅色的砂岩古堡在夕陽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每一塊磚石都仿佛在訴說著幾百年的學術歷史。
張萌和團隊里的其他人,都被這濃厚的歷史氛圍所震撼,忍不住拿出手機拍照。
程曦卻沒有看風景。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山坡上那片現代化的白色建築群上。
那裡,就是海德堡大學心臟中心,他們未來半年的戰場。
接待他們的是項目負責人,克勞斯·施密特教授。
一個五十多歲、身材高大、有著典型日耳曼人嚴謹面容的男人。
「歡迎,程院長。」克勞斯教授和程曦握手,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很高興能在海德堡見到你和你的團隊。」
他的英語標準,但語調平板,聽不出太多熱情。
簡單的寒暄後,克勞斯教授帶領他們參觀了心臟中心。
這裡的實驗室設備,確實是世界頂級,很多儀器甚至是程曦只在專業期刊上見過的最新型號。
克勞斯教授介紹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驕傲。???????
「我們中心在人工心臟瓣膜的材料學研究上,已經有超過十年的積累。這是我們最新一代的動物實驗數據,瓣膜的抗凝血塗層,已經將血栓形成率降低到了千分之三。」
他說著,指向螢幕上一張複雜的數據圖。
程曦團隊里的兩名主治醫師看得暗暗心驚,這個數據,已經比國內最好的產品領先了至少一個代際。
張萌更是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她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這已經不是市一院那種層級的競爭,這是世界頂尖水平的對決。
參觀結束,克勞斯教授將他們帶到一間會議室。
「好了,程院長,我想我們可以進入正題了。」他示意助手分發資料,「這是我們目前項目的全部進展,以及……我們遇到的瓶頸。」
「如你所見,我們在材料表面的抗凝血處理上,做到了極致。但問題是,這種塗層在植入人體超過五年後,會因為生物降解而出現不可預知的衰減,這會導致遠期血栓風險的急劇增加。」
「我們嘗試了三十多種穩定劑方案,但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它就像一個魔咒。」
克勞斯教授攤了攤手,表情很無奈,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考驗。
他把這個最核心的難題,在第一天就拋了出來。
這既是合作的誠意,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試探。
他想看看,這個被陳啟東院長極力推崇的中國天才女醫生,到底有多少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