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教室角落裡永遠在睡覺的江野。
那個被所有人嘲笑是怪胎的江野。
他緩緩轉過身,隔著那層凌亂的劉海,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實質般的、瘋狂而壓抑的視線。
他抬起手,用沾血的手指輕輕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沙礫:
「路滑,小心。」
說完,他看都沒看我一眼,提著書包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只留下我一個人,在滿地的血腥味中,聽到了口袋裡手機遲來的震動。
【未知號碼】:別怕。垃圾清理乾淨了。回家洗個澡,睡個好覺。
我握著手機,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我知道他是誰了。
我也知道,從此以後,我再也無法逃離這個名為「江野」的深淵。
或者說,我根本就不想逃。
5
巷子鬥毆事件最後被定性為「聚眾鬥毆」。
那幾個混混一口咬定是撞了鬼,說有個長發女鬼在黑暗裡把他們的腿打斷了。
警察覺得他們是喝多了假酒出現了幻覺,在那裡胡言亂語,最後草草結案。
我在筆錄里撒了謊,我說我太害怕,一直閉著眼,什麼都沒看見。
回到學校後,一切似乎恢復了平靜。
江野還是那個江野。
他依然趴在最後一排睡覺,那一頭亂糟糟的長髮像是一個天然的屏障,隔絕了所有人。
但他左手的手背上,多了一塊不起眼的創可貼。
只有我知道,那下面是怎樣觸目驚心的傷口。
我的手機再也沒有震動過。
那晚的「別怕」,像是他單方面宣布的結局。
他清理了垃圾,然後重新退回到陰影里,切斷了我們之間那根脆弱的線。
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一種從未有過的、瘋狂的衝動在我體內野蠻生長。
以前我活著是為了躲避痛苦,現在我活著,是為了抓住那道光——哪怕那道光是黑色的。
我要找到他。
既然他不來找我,那就換我去窺伺他。
周五放學,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回家,而是鬼鬼祟祟地躲在校門口的小賣部後面。
等到全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個瘦削的身影才慢吞吞地走出來。
他沒背書包,雙手插在兜里,背有些駝,走路時低著頭,像是一個游離於世界之外的幽靈。
我遠遠地綴在他後面。
他走得很偏。
穿過了繁華的商業街,繞過了居民區,最後走進了一片即將拆遷的城中村。
這裡的路燈壞了一半,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菜葉和下水道的臭味。
他在一棟貼滿「拆」字的老式筒子樓前停下,熟練地繞過一堆建築垃圾,鑽進了樓道。
我屏住呼吸,等了一分鐘,才小心翼翼地跟進去。
樓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聲控燈早就壞了。
我摸著牆壁,聽著樓上極輕的腳步聲。
三樓。
左邊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酸澀的悶響,然後是關門聲。
我站在三樓的一片漆黑中,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門縫下面透出一絲微弱的、冷白色的光。
我貼在門上,屏息凝神。
屋裡沒有任何生活的聲音。沒有電視聲,沒有說話聲,甚至沒有走動聲。
只有一種聲音。
噠、噠噠、噠噠噠……
那是極其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擊鐵皮般的鍵盤敲擊聲。
他在裡面。
他在那個屬於他的世界裡。
我沒有敲門。
我只是站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外,在這個充滿霉味的樓道里,站了整整一個小時,聽著那單調卻讓我感到無比安心的敲擊聲,直到腿腳發麻才轉身離開。
我知道了他的巢穴。
這就夠了。
6
潛入江野的房間,比我想像的要容易。
或者說,是他根本不屑於防備。
那個周二的下午,全校都在開運動會。
江野沒來,林薇也沒來。
我趁著沒人注意,翻牆溜出了學校,直奔那棟筒子樓。
我早就觀察過,他出門從不反鎖門,只是虛掩著。
也許在這個家裡,根本沒有什麼值得被偷的東西。
站在 302 的門口,我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那扇鐵門。
吱呀——
門開了。
一股混雜著泡麵味、電子元件燒焦味和某種冷冽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房間很暗,窗簾被厚厚的黑布封死,透不進一絲陽光。
但這不妨礙我看清眼前的景象。
因為太亮了。
房間的一側擺著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面架著四五台電腦顯示屏,此刻全部亮著,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而在顯示屏的對面,是一整面牆。
當我看清那面牆的時候,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照片。
密密麻麻的照片。
貼滿了整整一面牆,甚至延伸到了天花板。
所有的照片里,只有一個人。
我。
在食堂低頭吃飯的我,嘴角沾著一粒米。
在操場角落裡背單詞的我,陽光落在頭髮上。
在暴雨天撐著藍色雨傘的我,褲腳被濺濕。
甚至……還有我在宿舍床上睡覺時的側臉,畫質略顯粗糙,那是監控攝像頭的截圖。
除了照片,牆上還貼著許多便利貼,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分析:
「10 月 12 日」:瞳孔震顫頻率異常,雙手無意識絞緊衣角。林薇在接觸她。危險等級:B。
【10 月 15 日】:微表情分析,視線向左下角游離超過三秒,她在撒謊,她在忍耐。建議介入。
【11 月 1 日】:她笑了。對著一隻流浪貓。嘴角上揚角度 15 度,持續時間 2.5 秒。今日心情:優。
我站在牆前,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那些照片。
這本該是恐怖片里的場景。
一個變態跟蹤狂的密室,一個被當作獵物的少女。
可是,為什麼我的眼淚會掉下來?
我看著那些便利貼,看著那些比我還要了解我自己的觀察數據。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把我看作比生命還重要的課題。
他不是在監視我。
他是在守著我,怕我碎掉。
「好看嗎?」
一個冰冷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我猛地轉身。
江野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廉價的掛麵,渾身濕漉漉的,大概是外面又下雨了。
逆著電腦螢幕的光,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那雙總是藏在頭髮後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我,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有暴戾,有自嘲,還有一絲即將被毀滅的絕望。
「你看到了。」
他把掛麵隨手扔在地上,一步步向我逼近,「覺得噁心嗎?許歲。覺得我是個變態嗎?」
他把我逼到了那面貼滿我照片的牆上,雙手撐在我耳側,低下頭,那股潮濕壓抑的氣息將我完全籠罩。
「報警吧。」
他輕聲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證據都在這兒。非法入侵計算機系統,長期跟蹤,偷窺。夠我進去蹲幾年了。」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他。
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底有著深深的青黑。
他是那麼的憔悴,又那麼的鋒利。
我抬起手。
他下意識地閉眼,似乎在等待一個耳光。
但我沒有。
我的手穿過他潮濕的長髮,輕輕捧住了他的臉。
「江野。」
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為什麼沒有早點出現?」
江野僵住了。
他眼裡的暴戾瞬間碎裂,變成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你不怕我?」
他啞著嗓子問。
「為什麼要怕?」
我踮起腳,湊近他,近到呼吸相聞,「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只有怪物才能保護怪物。江野,我不怕你是變態,我只怕……你不要我。」
那一刻,我聽到了他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於野獸嗚咽的聲音。
下一秒,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地把頭埋進了我的頸窩。
他的雙臂緊緊勒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里。
「瘋子……」
他顫抖著說:「許歲,你也是個瘋子。」
「嗯。」
我回抱住他瘦骨嶙峋的背:「如果是和你一起,當個瘋子也不錯。」
7
從那天起,302 室成了我的避難所。
只要不上課,我就會跑到這裡來。
江野給了我一把鑰匙,一把嶄新的、沒有任何銹跡的鑰匙。
我們的相處模式很奇怪。
大部分時間,我們不說話。
他坐在那堆螢幕前敲代碼,黑底綠字的瀑布流在他鏡片上瘋狂跳動。
我就坐在他旁邊的地毯上,借著螢幕的光寫作業,或者看書。
有時候他會突然停下來,把一盒溫熱的牛奶放在我手邊,然後繼續敲鍵盤。
有時候我會從後面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看他入侵學校的一卡通結算系統,把食堂大媽總是手抖的那個窗口改成「設備故障」。
「這是犯法的。」
我在他耳邊輕聲說。
「這也是正義。」
他頭也不回,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法律管不到的地方,我來管。」
他開始教我一些東西。
教我怎麼識別針孔攝像頭,教我怎麼用最簡單的話術擊潰一個人的心理防線,教我怎麼在網絡上隱藏自己的蹤跡。
「許歲,你太乾淨了。」
有一次,他握著我的手,教我怎麼編寫一個自動銷毀的程序,「想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活下去,你得學會怎麼把手弄髒。」
我不幹凈。
我想說,自從遇到你,我的靈魂早就染上了和你一樣的顏色。
但我沒說。
我只是側過頭,吻了吻他蒼白的臉頰。
然而,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短暫的。
林薇出院了。
她回學校的第一天,看我的眼神就不對勁。
那是種淬了毒的、同歸於盡的眼神。
她不再帶著跟班大張旗鼓地找我麻煩,反而變得異常安靜。
但我總覺得,她在暗處盯著我,就像江野盯著她一樣。
變故發生在一個周五的傍晚。
我去辦公室交作業,把書包留在了教室。
等我回來的時候,書包被人動過。
我心裡一沉,立刻伸手去摸那個暗袋。
空的。
那支諾基亞不見了。
不僅如此,我夾在英語書里的一張照片也不見了——那是前幾天我在 302 室偷拍的江野的側影,雖然只拍到了半個身子和滿螢幕的代碼,但如果被有心人看到……
嗡——
這是我新買的一部智慧型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片漆黑。
備註只有三個字:「來天台。」
我知道是誰。
我沒有告訴江野。
這段時間他為了幫我徹底清除那個「黃謠」的源頭,正在追蹤一個境外伺服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
而且,我也想看看,現在的我,能不能獨自面對這隻惡鬼。
我拿起那把做手工用的美工刀,放進口袋,轉身走出了教室。
8
林薇沒有在教學樓的天台,她發來定位,是在學校後山那棟廢棄的實驗樓。
那是十年前的老樓,傳說死過人,平時根本沒人去,大門都被鐵鏈鎖著。
但我到的時候,側門是開著的。
天快黑了,殘陽如血,將這棟爬滿爬山虎的灰樓染得像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我走進三樓的一間大教室。
林薇坐在講台上,手裡把玩著那個諾基亞。
她的腿上還打著石膏,但這絲毫不影響她此刻臉上的猙獰。
教室的角落裡,還站著兩個我不認識的男生,看起來比上次那些混混還要難纏,手裡拿著專業的攝像機。
「許歲,你果然來了。」
林薇看到我,笑了,笑得花枝亂顫,「我還以為你會叫你那個神秘的姘頭一起來呢。」
「手機還我。」
我冷冷地說。
「還你?當然可以。」
林薇舉起手機,「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可以先聊聊。比如……這個。」
她另一隻手舉起那張照片。
「雖然只有一個背影,但我還是認出來了。這是江野吧?那個萬年睡神?那個全校公認的怪胎?」
林薇嘖嘖兩聲,「真沒想到啊,許歲,你居然喜歡這種陰溝里的老鼠。而且看這背景……那麼多電腦,還是黑客?上次弄停電打人的也是他吧?還有那些我想刪都刪不掉的帖子,也是他乾的吧?」
我握緊了口袋裡的美工刀:
「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
林薇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怨毒,「他毀了我!他讓我成了全校的笑話!我也要毀了他!」
她猛地把照片撕得粉碎。
「我已經報警了,舉報江野利用黑客技術竊取商業機密,還涉嫌故意傷害。警察已經在路上了。」
林薇得意地看著我,「但是,在他坐牢之前,我也要送你一份大禮。」
她拍了拍手。
角落裡的兩個男生扛著攝像機走了過來,鏡頭對準了我。
「今天,我們要拍一部更有意思的片子。女主角是你,男主角嘛……就是這兩位哥哥。」
林薇指了指那兩個男生,「許歲,如果你不想讓江野看到你被輪姦的視頻,不想讓他看著他在乎的人像條母狗一樣被人玩弄,你就儘管反抗。」
就在這時,她手裡那個老舊的諾基亞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了。
沒有來電顯示,只有「未知號碼」四個字。
林薇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更瘋狂的笑容:
「喲,心有靈犀啊?他居然主動打來了?看來他一直在監視這個手機的位置啊。」
她按下了免提鍵。
聽筒里傳來一陣急促的、仿佛是用盡全身力氣奔跑的喘息聲,以及呼嘯的風聲。
「許歲!別聽她的!跑!快跑!!!」
是江野的聲音。
他通過定位發現手機偏離了常規路線,去往了這棟廢棄樓,他猜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失態,這麼驚慌。
隔著聽筒,我都能感受到他那種靈魂都要被撕裂的恐懼。
「別碰她……林薇你敢碰她一下我殺了你!我真的會殺了你!!!」
江野的嘶吼聲在空曠的教室里迴蕩。
林薇笑得更開心了:
「聽到了嗎?多感人啊。可惜,他來不及了。這裡是後山,跑過來至少要二十分鐘。而毀掉你,只需要十分鐘。」
她猛地把諾基亞摔在地上,踩了個粉碎,切斷了那邊的嘶吼。
「開始吧。」
她對那兩個男生下令。
看著那兩個逼近的男人,看著地上的手機殘骸。
我突然不想跑了。
我腦海里迴蕩著江野剛才那句撕心裂肺的「快跑」,以及他在 302 室對我說的那句「你要學會把手弄髒」。
是啊。
既然法律保護不了我,既然這個世界非要逼我們變成怪物。
那就瘋到底吧。͏
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拇指輕輕推出了美工刀的刀片。
鋒利的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我抬起頭,看著林薇,露出了一個和那晚在 302 室的江野一模一樣的、殘忍而瘋狂的笑。
「林薇,你算錯了一件事。」
我輕聲說,「江野不是老鼠。他是我的惡犬。而現在……惡犬的主人,要親自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