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公司要清倉一批滯銷棉服。
我提議半價處理給大廠。
實習生蘇妙卻跳出來挑刺:
「林姐,原價 200 半價才 100!每件衣服公司要少賺 100!一萬件可就是 100 萬啊!」
「你張口就讓公司損失這麼多錢,安得什麼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那家工廠有什麼腌臢交易呢!」
「要是我辦,就提價到 500,再請網紅直播營銷同款,還能倒賺 300 萬!」
老闆聽了,果斷把任務交給她。
可蘇妙不知道,那批棉服本就是殘次品。
不僅脫線掉色,款式也老氣過時。
我倒要看看,這 300 萬她怎麼賺?!
1
年底將近。
公司倉庫積壓著一萬件滯銷棉服。
周會上,氣氛沉悶。
老闆周彥文敲著桌子,眉頭緊鎖:「這批貨再不處理,年底財報難看,我們分公司的獎金都要受影響。」
我早有準備,遞上方案:
「周總,我已經聯繫了本地的一家大廠,他們正需要冬季勞保服。我們可以半價處理,100 元一件,雖然利潤薄,但能一次性清空庫存,回籠資金。」
老闆翻看著方案,似乎有些動心。
就在此時,會議室角落傳來一個清脆又故作天真的聲音:「林姐,這樣不太合適吧?」
我抬眼望去。
說話的是蘇妙。
她是兩個月前新來的實習生。
大專畢業,靠著精心包裝的簡歷和面試時的伶牙俐齒混了進來。
入職後才發現,她連最基本的報表都做不利索。
遇到難題就咬唇蹙眉,捧著文件夾往老闆辦公室鑽。
「周總,這個我不太懂,您能教教我嘛……」
聲音軟糯,眼神崇拜。
老闆呢,似乎也很吃這套,常常耐心教她一下午。
此刻她站起身,眨著無辜的大眼睛,「林姐,我年輕不懂事,可聽您這方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呢。」
她微微蹙眉,語氣充滿擔憂。
「林姐說半價處理,每件只賣 100 元。可這批衣服原價是 200 元呀!每賣一件,公司就直接損失 100 元,一萬件,那可就是整整 100 萬!林姐,您也是公司老人了,怎麼能提出讓公司白白損失這麼多錢的方案呢?」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帳是這麼算的?
這實習生腦子裡除了加減法就沒別的了?
滯銷貨積壓的成本、倉儲費用,她是一點不考慮。
蘇妙話鋒一轉,眼神若有似無地掃過我。
「而且林姐這麼急著低價處理給那家工廠,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和人家有什麼腌臢交易呢。哎呀,我這人就是心直口快,林姐你別介意呀。」
2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我心裡那股火蹭地就上來了。
好一招又蠢又毒的扣帽子。
她自己業務一塌糊塗,搞起這種影射栽贓倒是無師自通。
那家大廠是我費心維護的老客戶,採購流程透明,哪來的腌臢交易?
她無非是想踩著我上位罷了。
老闆皺起眉,看向我的目光帶著審視。
我強壓怒火,平靜解釋:「這批棉服已經滯銷三年,款式過時,繼續積壓只會變成廢品。半價處理是最快止損……」
「止損?」蘇妙打斷我,「為什麼要止損?我覺得應該升值!」
老闆若有所思:「哦?」
蘇妙見狀,更來勁了,聲音拔高:
「周總,要我說,咱們不僅不能降價,還得提價!現在是什麼時代?流量時代!網紅經濟時代!咱們把價格提到 500 一件,找個網紅營銷一下,這樣算下來,公司不但不虧,每件還能賺 300,一萬件就是凈賺 300 萬!」
她手臂揮下,仿佛 300 萬現金已經嘩啦啦堆在眼前。
幾個年輕同事被她描繪的藍圖帶動,小聲議論起來。
「蘇妙說得有道理啊,現在直播帶貨多火啊!」
「就是,林姐那方案也太保守了,白白損失一百萬。」
「300 萬啊,要真成了,年終獎不得翻倍?」
聽著這些議論,我真是氣極反笑。
他們只看到「300 萬」這個數字,卻不想想憑什麼?
蘇妙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滿是挑釁。
她趁熱打鐵,對老闆撒嬌道:
「周總,要不這個任務交給我吧?我認識幾個粉絲不少的網紅,可以聯繫她們做『復古國潮限定款』營銷,直播間的氛圍一烘托,再搞點限量秒殺,衝動消費的人多了去了,一萬件很快就能賣光!」
3
老闆沉吟著,指尖敲打桌面。
賺 300 萬,和割肉 100 萬。
這個選擇題,對於急需漂亮年報的他來說,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片刻後,他竟真的點頭:「好!這個任務就交給蘇妙了!妙妙,你這個思路很新穎,直播帶貨確實是風口。林經理的方案還是太保守了。」
我暗自冷笑。
保守?
那批滯銷棉服是三年前的失敗品。
當初生產時採購部吃了回扣,用了劣質材料。
不僅款式老舊過時,還脫線、掉色,甚至有少量發霉。
這事被壓了下去,只有幾個老員工知道。
而老闆周彥文是半年前才從總部空降來的。
他恐怕也不了解內情。
我提議半價處理給工廠,是因為工人幹活穿,只需要足夠保暖,對款式要求低,掉色問題不大,脫線也可以修補。
而且他們採購量大,能一次性清空庫存。
算是為這批殘次品找到唯一合適的出路了。
可這顯然不合周彥文的心意。
這半年來,我冷眼瞧著這位新老闆。
三十五六歲,看著是年富力強。
可決策時常抓不住重點,容易被花里胡哨的概念吸引,能力實在平庸。
後來還是總部相熟的同事悄悄透露,他能坐上這個分公司老總的位置,似乎是靠了老婆娘家的人脈。
正因如此,周彥文才更急於做出亮眼成績來證明自己,站穩腳跟。
而蘇妙畫的大餅,恰好撓到了他的癢處。
4
我還是決定將那批棉服的實情和盤托出。
畢竟這關係到公司聲譽。
「周總,其實那批棉服有些質量問題……」
話還沒說完,蘇妙就搶過話頭:
「哎呀林姐,衣服放久了有點小瑕疵不是很正常嘛?您該不會是看周總採納了我的方案,心裡不平衡,就開始危言聳聽了吧?」
她故作擔憂地嘆了口氣:「也是,林姐畢竟年紀大了,思路跟不上現在的商業模式,總覺得把東西便宜賣了才踏實,可您不能因為自己不敢冒險,就阻撓公司進步呀!」
會議室里傳來幾聲竊笑。
尤其是平時和我有點過節的趙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蘇妙,我不是在說小瑕疵,那批貨是……」
我試圖再次強調事情的嚴重性。
可蘇妙根本不給我說完的機會。
她忽然轉向老闆,聲音變得又甜又軟。
「周總~您看林姐……她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呀?我真的是想為公司好,想出份力,可能我年輕,想法是稚嫩了點,但林姐也不用一直這樣……打擊我的積極性吧?」
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一副楚楚可憐的委屈模樣。
我心裡一陣反胃。
可偏偏,有人就吃這套。
果然,老闆眼裡流露出幾分心疼。
他擺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煩:「行了林經理,庫存貨放久了有點瑕疵很正常,不影響銷售就行。這件事就交給蘇妙全權負責。」
我急了:「周總,那批棉服不是簡單的瑕疵,它是……」
「林晚!」老闆加重了語氣,打斷了我,「我說了,這件事交給蘇妙!你是對我,還是對公司的人事安排有意見?這個項目,你不用再管了!」
他語氣里的不耐和警告意味明顯。
我張了張嘴,剩下的話徹底堵在了喉嚨里。
也好,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周彥文剛愎自用,蘇妙又蠢又貪。
他們一個要業績,一個想出頭,我何必再做這個惡人?
4
散會後,蘇妙被幾個捧臭腳的同事圍著,眾星捧月般恭維著。
趙姐第一個湊上去,「妙妙,厲害啊!這下要立大功了!」
旁邊幾個年輕同事也連連附和。
「就是就是,妙妙一看就是能幹大事的人!」
「到時候提成拿到手軟,可別忘了請客呀!」
蘇妙下巴微揚,語氣矯揉造作,「哪有啦,都是周總給機會。我就是看不慣有些人,仗著資歷老,就盡出些損害公司利益的昏招,還自以為穩妥呢。」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我耳朵。
我慢悠悠地路過,心裡冷笑:蠢而不自知。
真以為天上能掉餡餅?
「妙妙,你真認識能帶貨的網紅?靠譜嗎?粉絲真有那麼多?」有人問道。
「當然靠譜!」
蘇妙掏出手機,點開一個社交平台頁面,炫耀似的晃了晃。
「喏,你看,這個『薇薇安穿搭』,粉絲兩百多萬呢,是我閨蜜的表姐的同學,關係鐵著呢!我請她吃頓飯就能搞定。」
兩百多萬粉絲?
還是拐了十八個彎的關係?
我暗自搖頭。
真當網紅是慈善機構,什麼爛錢都恰?
其實越是大網紅,選品越謹慎。
這種質量存疑的滯銷貨,她們團隊但凡有點腦子,都會先要樣品嚴格質檢。
蘇妙忽然把話頭引向我:「林姐,你是不是還覺得我這事兒成不了呀?」
我淡淡開口:「怎麼會?祝你成功。」
她卻不依不饒:「林姐,我知道你經驗豐富,要不你給我當個副手,協助我?雖然方案是我想的,資源是我找的,功勞肯定主要算我的。但你也跟著學學新東西,免得以後跟不上時代,你覺得呢?」
周圍幾個同事眼神微妙地交換著。
我簡直要氣笑了。
這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活我干,出事鍋我背,功勞她全占?
還得我感恩戴德謝謝她帶我進步?
我乾脆地拒絕:「周總說了項目你全權負責,我就不摻和了。」
說完,我懶得再和她周旋,徑直回到工位。
隔壁的老同事小王湊過來,壓低聲音:「林姐,你真讓她胡搞啊?那批衣服我們幾個老員工都清楚……」
我打斷他:「老闆都發話了,我能說什麼?」
小王搖頭:「蘇妙也太天真了,那衣服……還賣 500?能原價賣出去都謝天謝地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讓她折騰去吧。
那家工廠的採購主管剛剛還發信息問我進展。
想了想,我沒直接回絕,回復了個「暫緩」。
5
蘇妙開始風風火火地幹起來了。
她儼然一副總負責人的架勢。
要求行政部給她騰出一間獨立的小會議室,美其名曰「直播攻堅作戰室」。
她在工作群里呼來喝去,一會兒讓設計部做宣傳海報,一會兒讓市場部提供潛在客戶數據分析,甚至要求財務預支一筆啟動資金,金額高達 30 萬。
更離譜的是,老闆竟然大筆一揮,批了。
蘇妙有了錢,陣仗更大了。
每天帶著幾個實習生泡在作戰室,外賣咖啡不斷,白板畫滿潦草的箭頭和「爆單」「流量」之類的詞。
可她唯獨沒去倉庫看一眼那批貨。
偶然間,我還刷到了她忘記屏蔽的朋友圈。
九宮格,背景是某高檔西餐廳。
居中一張,是她精緻的側臉自拍。
配文:「新寵~感謝努力的自己,未來可期!」
我放大圖片。
她手邊擱著的,正是香奈兒當季新款手袋,專櫃價接近十萬。
我心裡冷笑。
一個實習期未滿、月薪不過四千的實習生,哪來的錢?
我在她秒刪之前截了圖,沒聲張。
幾天後,我去樓梯間透氣,隱約聽到下層傳來蘇妙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薇薇安姐,你就幫幫我嘛,這批貨真的特別好,是復古國潮風,現在可流行了!你直播的時候稍微帶一下就行,對你來說就是舉手之勞呀……什麼?坑位費 50 萬?還要銷售額 20% 的佣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和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