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佳則以 692 分的成績,考進了我隔壁的頂尖學府。
校長激動得臉頰通紅,握住我的手搖了又搖,說要給我獎勵一大筆獎學金。
我微笑道:「校長應該也知道之前考場外面發生的事了吧?」
他一下子愣在原地。
「比起獎學金,我更希望學校能從此秉公處理,加強管理。」
「起碼在這之後,不要再出現另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周津南了。」
他乾笑著應了兩聲。
我知道,高考當天鬧完那場之後,教育局已經派人過來調查之前的多起霸凌事件。
按照他們的重視程度,這裡至少未來數年內,都會有一個公平公正的學習環境了。
離開學校時,我撞上了陸繁星。
她看向我的眼神,幾乎帶著比前世更刻骨的恨意。
「陸歲安,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的啊?」
她咬牙切齒地看著我,像是恨不得從我身上盯出兩個洞來,
「你以為自己重活一次能翻天嗎?敢得罪周家,恐怕未來有一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個,就不勞你費心了。」
我彎了彎唇角,眼底卻無一絲笑意,
「或者,你也可以先來替周家試一試。」
「要殺我,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21
九月,我進入清華光電學院。
因為之前那場輿論風波帶來的殘餘熱度,我的一言一行都在無數人的矚目下。
這份熱度,不止能讓我在周家的勢力範圍內暫時安然無恙。
還能讓我以最快的速度,聯繫到前世的導師。
「譚老師,這一屆的世界大學生硬體編程大賽,我想選您做我的指導老師。」
她打量我片刻,鏡片後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我知道,你是那個敢跟周家叫板的學生。」
在我毫無爭議地拿下這一屆的競賽金獎後。
我挑了個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將比現在提前了好幾年進度的晶片研究成果,先一步交到了導師手裡。
「這個項目,目前還處在絕對保密的狀態。」
無人的辦公室里,她以審視的目光嚴厲地打量著我,
「而你現在只是一個大一的學生。」
「陸歲安,我需要一個解釋。」
「您可以理解為我天賦異稟,或者……轉世的時候沒喝孟婆湯?」
我笑了笑,
「我知道您心裡的懷疑,我交過去的實驗數據和成果您可以隨意驗證,身世背景您也可以隨意調查。」
「我只是想盡我所能。」
「畢竟在這個全世界科技都在飛速發展的年代,能少走幾年彎路,在某一技術上領先所有國家的含金量,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22
我導向來是個謹慎周全的人,我知道她真的會去調查的。
於是很耐心地等著。
大概一周後,她把我叫去了她家。
她第一個問我的,是當初在病房裡趙佳問我的那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這兩個記者一定會幫你的?」
但又有所不同。
「你沒有聯繫過其他人,而是直接找上她們。沒有試錯,也就意味著你從一開始就很確定她們會怎麼做。」
「你甚至沒有大費周章地去找過她們的聯繫方式。」
「而更早之前,你還給周家寄去過一封匿名信。」
窗簾拉起的靜謐室內。
我表情鎮定地和她對視。
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就病逝了,後來我爸也去世後,我就寄養在陸家。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來自長輩的愛和包容是什麼樣的。
直到前世遇到我的導師。
那時候我忙著某篇要發刊的論文,在實驗室泡了三天,熬得雙眼通紅。
晚上師門聚餐,還在腦子裡演算數據。
正出神的時候,腦袋突然被她用筷子頭敲了一下:
「吃個飯都心不在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壓榨你們呢。」
我一下子回過神。
她又順手揪了揪我的臉頰:
「多笑笑不好嗎?年紀輕輕的,怎麼還不如我這個老太太。」
而如今這一世,她看著我的眼睛。
良久,突然開口:
「不做科研的時候,我偶爾也會看點小說,穿越重生什麼的。」
「雖然天馬行空了點,但不得不說,還挺好看的。」
我眨了眨眼睛:「是嗎?我倒是不怎麼看。」
「你交上來的東西,我會儘快安排人去驗證,然後合理化地去推進項目的研發進程。」
她繼續說,
「至於你——基礎課程結束後,我會跟學校那邊申請,讓你提前來我的實驗室。」
「還有什麼別的困難,儘管提。」
提到這個我可就不睏了。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真心實意道:
「老師,真的有。」
23
有了我導的牽線搭橋,我很順利地賣出了幾個自己寫出的大型算法軟體。
攢下一筆很可觀的資金的同時,也有了比之前靈通許多倍的消息渠道。
某家公司甚至給我遞了封商業晚宴的請柬。
我抱著想再拉幾筆生意的念頭過去,卻在那裡撞見了陸繁星。
她穿著雪白的小禮物,頸上墜著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跟在周錦薇身後。
和她一起享受著所有人的眾星捧月。
我記得前世,她和周津南的戀情是不被周家人接受的。
周錦薇更是厭惡她至極,多次在公開場合表明,周家絕不會接受她這個「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孩。
看來這一世,她倒是很順利地融入了周家。
我嘲諷地笑了笑,遞了張名片,轉身要走。
卻被陸繁星叫住。
「陸歲安。」
我回過頭,才發現她從周錦薇身邊離開,單獨走到了我面前。
舉著酒杯,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姐妹間哪有隔夜的仇?與其四處推銷你那點東西賺錢,不如來求一求我。」
「求你什麼?」
她一下子暢快地笑了:「我現在已經是周家認可的,周津南的未婚妻了,你說求我什麼?」
說出這句話時,她眼睛裡帶著幾乎壓不住的得意。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
她專門來找我,就是為了炫耀。
這一世,她終於得償所願,成了周家認可的人。
蠢得我都不想多和她說一句話。
我轉身就走,她氣急敗壞地在我身後喊:
「你以為你能得意多久?之前那件事的風波早就過去了,等津南回國後,沒人救得了你。」
「陸歲安,我會笑著看你怎麼死!」
24
我再次見到周津南,是在一場和趙佳一起去的行業交流會上。
距離那場高考風波,已經過去三年了。
我和趙佳一起走在行業交流會巨大的展館裡。
穹頂漏進來幾束光,她轉頭看著我:「早上響響給我打電話,說她的面試通過了,下周就可以過去實習。」
「大家都很感謝,是你給我們補了快一年的課,把我們拉扯到集體上了本科線。」
「現在又用你的人脈,幫我們都內推了實習的機會。」
她停頓了一下,看我好像在專心調試身邊的機械臂,聲音驟然低下去,
「有的時候我覺得這像是一場夢。」
「因為那天晚上我夢到、夢到轉來十三班的不是你,是你妹妹。她被周津南欺負,不僅沒有反抗,反而愛上了他。再後來,高考前,他們吵架了,那天下午我和響響又正好路過……」
我驀然扭過頭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調好了,你過來試試。」
趙佳一下子收住聲音,操控著機械臂,很流暢地在鍵盤上敲出一連串代碼。
「不要想了,你也說了,那才是夢。」
我說,
「你現在所在的,就是現實。」
「還有,我也不是白內推的,用了這麼多人脈,是為了讓你們幫我做點事——你告訴大家,可以當做這是一場公平交易,不是你們欠我的。」
她怔怔地看著我。
這個人一向不善言辭,此刻就算要說點什麼,大概也組織不出語言。
我正要提醒她該走了,突然聽到一道再熟悉不過的男聲。
「陸,歲,安。」
我動作一頓,抬眼看去。
和不遠處,周津南銳利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大概是在國外磨礪了三年的緣故,他比之前更沉得住氣了。
惡意內斂,只挑著一抹笑來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見。」
「原來是周少爺。」
我笑了笑,
「三年不見,我還以為你死在槍戰里了呢。」
他神色未變,只壓在眉眼間的戾氣又重了幾分:
「你應該慶幸現在只是在國內,不然我現在就算是拔槍殺了你,也可以說是正當防衛。」
他大概覺得自己說出這句話時氣勢十足。
然而這時候旁邊的機械臂逆時針轉了半圈,撞在了他的腦袋後面。
「你幹什麼?!」
周津南一瞬間破防,用殺人的目光瞪著我身邊的趙佳。
她神態自若,靜靜地又把機械臂轉了回去。
「不好意思,手滑誤操作了。」
25
周津南是個沉不住氣的人。
很快,我就等到了他的出手。
那天下午,突然有人舉發我和我導聯手學術造假。
理由是:「她一個還沒畢業的本科生,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晶片,還在頂刊連發三篇論文?」
當年考場外的對峙被舊事重提,只不過這一次,輿論反轉。
說是我有意炒作,在給自己立人設。
「畢竟她最後還能進去考試,還考了個狀元,這事怎麼看怎麼不可思議吧?」
「也是,要是真是個普通人得罪了周家,現在還能過上這麼好的日子?」
「聽說她剛一入校,就在那一屆世界硬體設計大賽上拿了金獎,誰家普通學生能這樣?」
「她那個導師肯定也有問題!」
操控輿論是周家這種人家的強項。
三年前,他們不過被我搶占先機才落了下風。
這一次,擺明了是想一次解決後患,讓我永遠翻不了身。
我和導師手裡的一切項目暫停,甚至被學校停課調查。
「因為事情鬧得太大了,這是例行調查。」
被帶走的時候,她還在安慰我,
「不用怕,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問她:「老師,你相不相信我?」
她在西沉的日光里平靜地凝視著我。
「如果把一件事情的時間線拉長,長到過去每一個關鍵節點都被放大,看看每個人都做了什麼,就會發現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就像下棋,每一次落子,不一定當時就能發揮作用。但很久很久以後,等一切都串聯起來——」
我用指尖敲了敲下巴,
「就會發現,當初的舉止,並不只有眼下的一個目的那麼簡單。」
26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什麼都沒有做,任由輿論發酵。
甚至故意漏了一些破綻,讓周家人以為,我的論文和成果真的有問題。
於是他們就像見血的猛獸,更兇惡地撲咬上來。
甚至連陸繁星也跳出來,聲淚俱下地在媒體面前控訴。
說我被他們陸家收養了這麼多年,卻恩將仇報,仗著自己是姐姐,就肆無忌憚地欺負她。
轟轟烈烈地鬧了一陣子,終於到了全國人民都在關注這件事,非要我們給個交待不可的地步。
然後——我開了全網直播的記者發布會。
採訪我的人,是許楠和路嫣。
她們的鏡頭對準下,我翻開手裡的紙張:
「這是我高中起就在幫大學生寫課程設計的一些記錄。」
「這是我針對此次 TW2108 號晶片的研發完整思路的詳細說明。」
「這是我的論文一稿、二稿、終稿和全部的實驗數據。」
「至於當年高考考場外的事情是不是炒作,大家可以看下面這段錄像。」
視頻投影打開,放出當初小路上那段簡短的視頻。
拉近的鏡頭足以將每個細節放大得清清楚楚。
路口被提前弄壞的監控攝像頭。
我被染得斑駁一片的白色裙擺。
血肉模糊的手臂。
我通紅的眼眶、一滴滴落下的眼淚。
還有鏡頭裡,猛地扭過頭,神情兇惡的周津南:
「我是周家的人,來這裡處理點私人恩怨。」
「還想繼續干這行的話,就給我滾遠點!」
咔噠一聲。
畫面陷入一片黑暗。
我定了定神,對著鏡頭繼續道:「我知道,周家人一直恨我,覺得我就應該像他們曾經欺負打壓過的每一個人一樣,變成一粒灰塵,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裡。」
「可我偏偏不想認命。」
「憑什麼你們校園霸凌可以不用付出代價?憑什麼你們造謠生事可以硬把假的說成真的?」
「這個世界不是屬於你們周家的,是屬於每一個人民的。」
「乾坤朗朗,自有撥雲見日之時。」
「現在,我要實名舉報周家,舉報他們故意殺人,用不正當的手段商業競爭、壟斷市場。」
大屏上切出幾張照片,是幾份蓋著周氏公章的合同文件。
還有無數隱秘視角拍下的,紙醉金迷的照片。
畫面上的人,無一不是有錢有勢。
他們和周津南、周錦薇之流相談甚歡。
甚至還有周津南在國外留學這三年,和某些人見面的照片留存。
證據還沒完全展示完,直播就被人強行切斷了。
但我知道,我所說、所拿出來的一切,都會在這個龐大的網際網路飛速傳播。
我和許楠、路嫣坐在房間裡。
打光燈照在臉上,微微發燙。
我揉了揉臉頰,笑了一下:
「我說了嘛,我不想只避開他這一次。」
「要鬧,就鬧一場大的。」
27
當年周家內鬥,涉及到的東西,遠不止一點股權那麼簡單。
因為利益牽扯太大,不能有任何差錯,所以周錦薇才會親自來阻止周津南的愚蠢行為。
那天。
從器材室離開後。
她帶著他,去某高端私人會員的頂級套房裡,談下了一筆涉及未來的交易。
在那群人的幫助下。
他們在周家的戰爭中獲得了最終勝利。
後來,高考那事鬧大了。
周錦薇用避風頭的名義,順勢把周津南送往了國外,更方便聯繫合作。
這次他回來,也是因為一切都準備就緒。
等把我和我導拉下去之後,他們安排好的人就會接手我們的項目,然後將成果拱手送人。
那天我問我導相不相信我。
她沉默片刻,問我:「要做什麼配合你?」
然後我給了她一份名單。
兩世經驗加起來,不止能讓我避免很多錯誤的思路。
也能讓我看清藏在暗中,前世始終無法答疑解惑的問題。
所以我把軟體賣給了一些和周氏有合作關聯的企業,又借用人脈,把十三班的同學們內推進去實習。
他們跟著市場部去應酬時,七拐八拐,總能拍到些有用的照片。
知道結果後去反推過程,很多東西都有跡可循。
也更方便找到沒銷毀乾淨的證據。
周家知道大事不妙,還企圖用之前的手段,把輿論強壓下去。
但這一次,熱度是他們親手帶起來的。
我怎麼會讓他們如願呢?
28
大廈將傾。
周家的最高主事人周錦薇和周津南被帶走調查那天,是一個濛濛的雨天。
這其中,和他們深度合作,已經走到聯姻這一步的陸家,亦不能倖免。
養父母愛陸繁星到極點,前世因為她死就殺了我。
這一世,知道自己不可能脫身,就把所有罪名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又讓陸繁星脫了身。
但她除了保下一條命, 什麼都沒有了。
這天下午, 我撐著傘走出科研所大門。
突然有道人影向我撲了過來。
我險而又險地避開, 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陸繁星。
她跌坐在滿地雨水裡,憤恨不平地質問我:「憑什麼?!」
「前世你什麼都沒做,就成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這一世我已經像你一樣,成了他心裡不可替代的存在, 可為什麼, 你竟然要毀了他、毀了整個周家?」
「陸歲安, 你這個賤人,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啪」的一聲,是我猛地甩了她一個耳光。
我扔了雨傘,在雨水中掐起她的臉, 一字一句道:
「因為該死的, 從來都不是我。」
「是我毀了陸家嗎?分明是他們殺人放火,通敵賣國, 自取滅亡。」
「還京圈太子——什麼年代了, 太子這種東西,就應該跟著封建殘餘一起下地獄。」
「陸繁星,你還不明白嗎?是你太蠢, 見識太過短淺。」
「你知道重活一世, 可以利用信息差做多少事情嗎?可以拯救一整個班的未來, 可以讓我國某項核心技術的發展進程領先世界五年,可以提前很久拔掉一顆毒瘤,避免掉巨額損失。」
「說得誇張一點, 可以改變整個世界,而你——只想著怎麼成為一個男人的白月光,讓他徹底愛上你。」
「真是蠢得無藥可救。」
她坐在雨里, 仰起頭,呆呆地看著我。
雨越下越大, 沖刷在我們身上, 把世界都染得模糊不清。
片刻後,陸繁星突然放聲大哭。
29
周家姐弟被判處死刑後, 聽說他們還試圖想辦法自救。
還真給周津南找到人手, 在去往死刑場的路上越了獄。
後來警方一路追著他們到了碼頭, 在海邊, 周津南身中二十多槍,當場死亡。
陸家的養父母,則被判了二十年刑期。
消息傳出來之後, 陸繁星自殺了。
也許是自覺一無所有再也翻不了身,也許她還抱著這次死後能再重生一次的念頭。
但, 誰知道呢。
我關掉電腦, 去窗邊洗了手。
隔著窗戶, 看到蘇響和趙佳帶著十三班的同學們站在科研所的大門外, 沖我揮手。
我轉頭看著導師:「今晚想請假,有集體活動。」
「說的跟我平時不讓你參加活動了似的。」
她瞟了我一眼,
「趕緊去吧, 年紀輕輕的,別像個工作狂一樣泡在實驗室里。」
我跟她揮了揮手,起身下樓。
電梯門打開, 視野開闊的一樓大廳,夕陽火紅色的光芒毫無保留地鋪開一片。
我的朋友們正在前方等我。
而我去路,儘是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