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上輩子的我讀不懂沈倦的厭惡,只覺得他在欲拒還迎。
所以,就算前世沈倦對我見死不救落井下石,我也並不恨他。
高中生正是八卦的年紀,更遑論是這樣勁爆的消息。
一道又一道目光扎在沈倦身上,竊竊私語:
「長得帥就是好,還能出賣色相。」
「那是,謝大小姐這麼有錢,沈倦給她當鴨子賺得也比上班多……」
「我們是牛馬,他是雞鴨,哈哈哈哈。」
「你說,沈倦不會早就不是處了吧?」
我再也忍不了,拍案而起!
三兩步走到說得最起勁的男生面前,冷冷將課本拍在他桌子上,「你再說一遍,誰是鴨子?」
男生被我找到面前,像泄了氣的皮球,好半晌才咕噥出一句:「……不是我說的,他們都這樣說。」
「他們是誰?」
「……」
「剛剛議論別人不是很開心嗎?你繼續說啊!」我冷冷道,「只會背後嚼舌根,怪不得你喜歡的女生不喜歡你。」
男生臉色漲紅,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朋友笑嘻嘻地來和我勾肩搭背:「念姐威武!霸氣護夫!」
「看來沈倦真的把我們念姐迷倒了,哈哈哈哈。」
我推開她,面無表情:「你也跟我說清楚,什麼叫得手?什麼叫拿下?」
「我怎麼不知道,我和沈倦還有你說的這層關係?」
她一霎愕然。
上輩子,哥哥怕我被同學欺負,特地請了幾個大姐大吃飯,讓她們照顧我。
班裡幾個大姐大的「妹妹」便也接近了我。
她們知道我有錢,興致勃勃地帶著我逃課打撞球上網吧吃飯,還特地囑咐我不要告訴謝衡——自然,這些都是我付帳。
我腦子有病,還真的以為她們把我當朋友。
但其實,我只是個付錢的冤大頭罷了。
這幾句話每一句都夾槍帶棒,不僅侮辱了沈倦,也侮辱了我。
朋友道:「你……」
「我和沈倦就是普通同學罷了,別再捕風捉影。」我說,「管好你自己。」
朋友愣了良久。
看我已經打開課本,她又湊過來,悄聲道:「你不喜歡沈倦了啊?」
「……」
「那你現在喜歡誰?」
「我就不能喜歡學習嗎?」我面無表情,「我們高中生的首要任務是學習!學習你明白嗎!」
「哦哦。」
她說。
「可是你書都拿反了,這樣也能學嗎?」
「……」
06
兩節數學課上完,我開始認真地思考——
我真的需要這份文憑嗎?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我伸了個懶腰,餘光瞥到一道彎著腰的身影。
是虞晚棠。
大課間沒什麼人,她似乎終於鬆懈下來,捂著肚子,神色痛苦。
我恍惚想起,虞晚棠的身體似乎是不太好。
因為家裡窮,她經常只吃一兩頓飯。如今沈倦媽媽住院,她更是將飯錢全部省了下來,交給沈倦。
我在桌肚裡搜尋一番,找到幾包麵包,放到了虞晚棠面前。
她愕然。
我咳嗽兩聲,梗著脖子道:「這些給你。」
虞晚棠還沒來得及說話,沈倦就擋在她面前,一把將麵包扔回給我:「你別假惺惺。我們不要你的施捨。」
「不喜歡吃這個嗎?」
我又在桌洞裡翻翻找找,掏出幾袋零食飲料、餅乾麵包,甚至還有拉麵自熱火鍋,一起塞到了沈倦懷裡:「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
他有些怔愣。
我掏出飯卡,放到了虞晚棠面前,剛想說話,突然又想起她上輩子素來淡泊,乾咳兩聲,急中生智:「這些我花不完,反正也不能退費,你幫我花掉吧。」
虞晚棠看看飯卡,又看看我。
她剛想把飯卡推回來,肚子就咕咕叫了。
虞晚棠抿住下唇,臉頰紅紅,低聲道:「你為什麼……」
我明白她想問什麼。
之前我喜歡沈倦,又大腦進水,對沈倦喜歡的她態度很不好。
我撓撓頭,又用了那個藉口:「之前不是說了嗎,我喜歡你呀。」
「你……」
「哎呀別問了,快去吃飯吧,晚了就來不及了!」我掏出一瓶溫熱的牛奶,塞進了她懷裡,「這個我也不愛喝。」
「常年不吃飯會得胃病的!罰你每天吃飯拍照給我看!」我惡狠狠道,「那些錢必須花完!」
說完,我不再看她,飛一般逃回座位上,行雲流水地低頭裝睡。
這一裝睡,就睡過去了一節課。
再醒來時,桌上多了一張字條。
上面是娟秀的字跡。
【抱歉,我沒有手機,沒辦法給你拍照片。我今天吃了兩個包子,粉條豆腐餡的,很好吃,你給的牛奶也很好喝。】
【謝謝你。】
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我將字條收了起來。
放學時,肩膀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沈倦面色微紅,四目相對,他抿唇低頭,睫毛輕顫。
我投降一樣舉起手:「我沒有惹你啊……」
「嗯。」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地面,躊躇良久,終於鼓足勇氣。
「你還想摸我嗎?」
我:?
07
他吃錯藥了吧!
我大為震撼!
看著我震驚的目光,沈倦扭捏了一下,低聲說:「……我還需要錢。」
他甚至有些急切地解釋:「之前那十萬塊不夠,我們家欠了很多帳,所以我想……我可以給你摸,還是一次十萬,行嗎?」
「我知道可能有點貴,但——」
我搖搖頭:「我沒錢。」
沈倦眼裡的光一下子熄滅了。
他似乎是自嘲地笑了一下,低聲道:「抱歉,你不願意也很正常。是我唐突了。」
他垂著頭離開了。
我一把抓住沈倦袖子:「你想什麼呢!我真的沒法轉給你!」
我卡里錢不多,轉帳也有限額,大多數時候都用的我哥的信用卡副卡,沒辦法轉帳。
但是……
我想了一下:「帶我去醫院吧,我可以給你墊付。」
沈倦母親患的是腸癌。
中晚期。
化療、靶向藥、手術、ICU,林林總總加起來費用無比高昂,那十萬塊只是杯水車薪。沈倦父親早逝,姥姥姥爺將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債台高築,水滴籌也籌了錢,可還是不夠。
我一口氣繳了五十萬,陪沈倦去病房看他媽媽。
她躺在病床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神情近乎滯澀。
看到沈倦,他媽媽並沒有高興,而是伸出手來,無力地捶了他幾下:
「你來幹什麼。」
「你都高三了,學業重要,別老來看我……」她難耐地呼吸,聲音無比乾澀,「我都說了,我不想治了。」
沈倦沒有應聲,默默地將摺疊床拖出來,拿了個蘋果吃。
「沈倦!」
「怎麼能不治!」
他猛然爆發,「你難道想讓我看著你去死嗎!媽,我問過醫生了,她說晚期生存率也很樂觀……」
「治不好的。」沈倦媽媽說,「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
她勉力從床上坐起來,聲音很輕:「這世界上只有一種病……媽得的是窮病。」
「你才這麼小,要是我死了,給你留下那麼多債,你要怎麼還啊?我不想看你半輩子都奔波還債,沈倦,媽命不值錢——」
她說著,眼淚簌簌落下來。
「阿姨。」
沈倦母親慌忙而胡亂地抹了一把淚,勉強對我露出一個笑容:「姑娘,你是小倦的同學吧。」
我點點頭,對她露出一個笑:「我把錢交上了,您別擔心,安心治病就好。」
她卻更慌張,恨不得站起身來:「那怎麼能行,無功不受祿,我們、我們不能要你的錢……」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枯瘦,乾燥,溫熱。
——媽媽的溫度。
我抿了下唇,很輕地說:「不是白給的。我哥哥說沈倦成績優異,想讓他大學畢業後進我家公司工作。這些錢,就當是預付工資啦。」
「沈倦理科好,物理能考滿分呢。現在就缺這樣的人才,工資也高,一年能掙兩百萬。」我說,「給您治病的錢,以後他一年就能掙回來。」
沈倦母親長久地凝望著我,嘴唇顫抖:「……真的?」
「我一直病著,不知道他學習居然這麼好——」她眼淚滾落下來,「太好了,太好了……」
我重重點頭。
從病房出來,沈倦和我走了相當沉默的一段路。
醫院外天青雲淡,他停住腳步。
「謝謝你幫我瞞她。謝念珠,你想要什麼,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會答應你。」
「好。」
我彎起眼睛,雙手交叉,仰頭看他。
「你不要恨我哥哥。他當時不是故意的,如果你們以後有了衝突,你多讓讓他,好嗎?」
08
直到回家,我還喜滋滋地哼著小曲,腦海中迴蕩著沈倦的反應——
他說好。
我這個要求可不是空穴來風。
沈倦是小說男主,頂級美強慘,智商比尋常人高出一大截,幹什麼都能成功。
好吧,雖然不想承認,但也包括謝衡。
上輩子沈倦被我強迫,但也干出了一番成績。我家破產後,他聲名鵲起,等我死的時候,沈倦已經成了億萬富翁。
這前途太光明了,照得我都睜不開眼。
經過這件事,我和沈倦的關係修復了一丟丟。
他不再總是橫眉冷對。
虞晚棠後來偷偷將飯卡還給了我,說她有錢吃飯了。
我一查,十天居然才花了一百五!
氣得我胸中鬱結,每天帶三份飯。
三文魚牛腩豬蹄羊肉鮑魚燕窩,紅棗當歸阿膠枸杞母雞湯,背上書包我身高都矮了三厘米,吃得沈倦虞晚棠鼻血狂流。
如此兩周,謝衡也發現了不對勁。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圈,狐疑道:「小寶,你最近好像吃得有點多。」
我面色如常:「我在長身體。」
謝衡點點頭,沒有再問。
但我起夜時,路過他房間,聽到裡面傳來的說話聲。
對面似乎是個醫生。
謝衡憂心忡忡:「我妹妹最近飯量大增,吃的還都是滋補的東西,卻沒見胖,會不會是糖尿病?」
被否認後,他又道:「那會不會是……懷孕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我氣得跳腳,困意全消。
又聽見謝衡道:「哦,不是啊。還有,今天我給她量身高,她矮了一厘米,而且虎口還長了一顆痣……」
「萬一是腫瘤怎麼辦?」
我:?
神經病!
09
沈倦說,他不能白吃我的飯。
月考成績下來,他拿著我的卷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臉上雖然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我硬生生從那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了不悅!
「謝念珠,」沈倦深吸了一口氣,「你物理就考五分?」
我狡辯:「我不擅長物理。」
沈倦面無表情:「數學五十分。」
我抱住頭,崩潰地大叫三聲:「我們老謝家天生沒有理科細胞祖墳冒黑煙求求你放過我吧!!」
沈倦硬生生將我的手掰開,低聲說:「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所以只能輔導你的功課了。」
這是報答嗎?
這是恩將仇報吧!
輔導了五天,我實在受不了了,私底下找到虞晚棠,想要和她換座位。
一向溫柔的她卻搖搖頭拒絕了。
我很納悶:「你不是喜歡沈倦的嗎?」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我對她的了解比上輩子還深。上輩子我總以為虞晚棠不過是個小白花、菟絲花,但其實,她是很堅韌的青草。
我哥占有欲太強,如果虞晚棠和他在一起,肯定會重蹈覆轍的!
所以我拼了命地想撮合虞晚棠與沈倦。
虞晚棠伸出手,輕輕地說了一句:「你頭髮有些亂。」
她嫻熟地將我亂髮撫平,噙著笑意看我,溫聲道:「我不喜歡他呀。」
我如遭雷劈!
他們可是男女主!
男女主不在一起,故事還怎麼發展!
似乎被我生無可戀的表情逗樂,虞晚棠彎起眼睛笑了。她捏捏我的臉頰,「是不是沈倦太兇,你討厭他了?他那人就這樣。你可以找我輔導功課的。」
虞晚棠笑眯眯地發誓:「我絕對不會罵你。」
我的注意力卻全然不在這上面。
只愣愣地聽著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我喜歡誰,你不知道嗎?」
我真不知道啊!
10
半夜,我垂死病中驚坐起!
這輩子謝衡沒有把沈倦叉出去,也沒有展露兇惡的一面。
那天,他坐在包廂沙發上,長腿交疊,西裝革履,俊美無儔,容顏鋒利,氣度高華,如山巔冰雪。昏暗的包廂里,別人都模糊不清,他卻像是給自己打了下巴燈髮絲燈。
虞晚棠對他一見鍾情,似乎也非常合理……
不要啊!
我哥他人面獸心啊!
11
我沒有來得及掐斷這段愛情的幼芽。
因為周一,虞晚棠沒來上學。
虞晚棠是住校生,老師給她媽媽打了電話,可是她媽媽說她周末根本沒回家,舍友也說,虞晚棠周末兩天根本不在宿舍。
我給她打了十幾個電話,全部無人接聽。
我著急上火,拉著沈倦就沖了出去。
「我們分頭找,」我急切道,「她經常去的地方,還有圖書館!」
說完,我給謝衡打了個電話,讓他也幫忙找人,順便報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