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的第三年。
陸敘白對追他的林淺動了心。
眼看陸敘白將她一次次推開。
我不禁急得打轉:
「陸敘白,你真打算孤獨終老啦?!」
可惜,陸敘白看不見我,也聽不到我說話。
後來,一場車禍。
我和林淺同時撲向了陸敘白。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指尖溫熱的觸感。
下一秒,一陣劇痛傳來。
我看到了陸敘白放大的瞳孔。
一張一合的嘴,焦急地喚著我:
「林淺!」
1.
失去意識的瞬間。
我甚至沒來得及思考。
到底發生了什麼?
再次睜眼時。
我就從飄在空中的孤魂。
「變」成了躺在病床上的林淺。
那天,哪怕前一秒剛被陸敘白冷臉拒絕。
可當車撞過來的一剎。
林淺卻想也沒想地和我同時撲向了陸敘白。
而她這以命相救的行為。
也終於撞碎了陸敘白強裝的冷漠。
「林淺,對不起。」
陸敘白將我緊緊摟在懷中。
一貫清冷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我一直……不敢正視自己的心。」
「我喜歡你,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我在陸敘白身邊飄了三年。
早就看出了他對林淺的動心。
原先,我總在陸敘白耳邊念叨著。
讓他不要再口是心非。
早日接受林淺,我也好安心投胎。
可當我親耳聽見陸敘白說出這些話時。
眼淚卻像失控的山洪,瞬間傾瀉。
我想告訴陸敘白,我不是林淺。
我是他死了三年的妻子,夏清淺……
可那些字句,卻無形地卡在了喉嚨里。
最終,只成了一串破碎的氣音……
2.
住院的這一周。
成了我死後最真實也最虛幻的時光。
我能感受到陸敘白握著我手的溫度。
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氣息。
哪怕我喚著陸敘白的聲音輕不可聞。
他也總能在第一時間轉過頭來。
溫柔地回應著:「我在。」
然而,這一切的真實。
都在陸敘白聲聲的「林淺」中,化為了幻影。
他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
我只是一個卑劣的小偷。
偷了林淺的身體。
也偷了本該屬於她的真心。
我不知道林淺的靈魂去了哪裡。
午夜夢回。
我總會恍惚地想。
林淺此刻是不是正掐著我的脖子。
憤怒地讓我把身體還給她。
巨大的罪惡感壓得我一度說不出話。
而陸敘白卻像是習慣了沉默。
他認真地削著手裡的蘋果。
一隻只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整齊地擺放在了盤子裡。
「吃點水果。」
我盯著那些眼熟的兔子蘋果。
心臟像被人猛地攥緊。
一呼一吸,漲痛不已。
我想起那年發著高燒時。
撒嬌地要陸敘白照著視頻。
給我把蘋果削成小兔子的形狀。
只是,我沒想到,在我心裡無所不能的陸敘白。
拿起水果刀時卻笨拙得有些可愛。
那天,陸敘白削出來的小兔子。
不是折了耳朵,就是短了半截身子。
可那些奇形怪狀的蘋果塊。
卻像是裹了糖般,比往日買的都要甜。
後來,我心疼陸敘白被水果刀劃傷的手。
再也沒有提過這種突發奇想的要求。
可往后里,每一次我生病。
床頭邊,總會擺上一盤,越來越可愛的小兔子蘋果……
「怎麼不吃?」
陸敘白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喚醒。
我忙叉起一塊放進嘴裡。
蘋果很甜。
只是咽下去後。
嘴裡卻莫名泛起一股酸澀……
見我放下叉子。
陸敘白眉頭輕皺:
「胃口不好?」
清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我能說什麼呢?
說陸敘白,你削蘋果的手藝進步了。
還是問他,陸敘白,你不是說過只給我一個人削兔子蘋果麼?
我只能沉默。
在沉默中,感受著他看向「林淺」的眼神一天天變得不同。
那裡面有了溫度,有了關切。
有了猶豫褪去後,漸漸清晰的柔軟。
我想,我明明該欣慰的。
可當陸敘白真的從過去走了出來。
當他深情的目光透過我的靈魂,望著另一個女人時。
我才悲哀地發現。
我遠沒有所想的那麼洒脫……
3.
出院前一晚,我做了個夢。
夢裡,那個像菩薩一樣溫柔的聲音。
和我解釋了這荒謬的一切。
她說,我做了善事,命不該絕,所以魂魄才一直未消散。
她還說,陸敘白此生有兩段緣,一段是我,一段是林淺。
所以,我才會在車禍發生時,陰差陽錯地進入到林淺身體里。
當聽到林淺的意識將在三十天後醒來,接管此身記憶時。
我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林淺沒有死……
「夏清淺,這三十天裡,你可彌補生前遺憾,但不能改變命理軌跡。」
「三十天後,你便會投胎轉世,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醒來時,枕巾濕了一片。
可心,卻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來。
三十天。
我還有三十天。
我想,與其日夜惶恐著這偷來的幸福何時會被收回。
不如珍惜這被明確賜予的時光。
好好和陸敘白。
做一場最後的告別……
4.
我雙手合十,對著上蒼髮誓:
這段時間,一定會好好愛護林淺的身體。
等到了下面,再努力攢功德保佑她。
只是,這誓言還沒傳到老天的耳朵里。
我就在上車時,一頭撞上了副駕的門框。
「小心!」
陸敘白的手遲了一步。
見我額頭上紅了一片。
他忙幫我輕輕揉著:
「你啊,總冒冒失失的……」
語氣無奈又心疼。
陸敘白……倒是對林淺挺了解的。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強。
而當聽到他問我「地址」時。
或許是腦袋真被撞壞了。
我竟脫口而出:
「御景苑 A7 棟 1801。」
車內空氣驟然凝固。
御景苑 A7 棟 1801。
不是林淺剛搬去的地方。
而是,我和陸敘白的家……
陸敘白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側過頭,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沉黑的眼眸,似要將我看穿。
「你想去我家?」
他問我。
平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瞬間感到頭皮發麻。
再開口時,甚至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啊?啊……對、對!」
「我那個,我是為了保護你才受傷的。」
「你、你得照顧我,不能對我始亂終棄!」
「始亂終棄」用在這裡顯然不對。
但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家」這個字。
去陸敘白家。
這樣,就能在僅剩的時間裡。
24 小時,同他待在一起……
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瘋長。
我想,我真是瘋了。
才會一把抓住陸敘白的胳膊。
期盼地懇求道:
「帶我去你家吧!」
陸敘白深深看了我一眼。
半晌,喉結滾動。
「好。」
他踩下油門。
駛向了那條我再熟悉不過的路。
5.
推開門。
陽台上那串淺紫色風鈴撞入眼帘。
那是林淺送給陸敘白的禮物。
也是家中唯一一個不由我置辦的裝飾品。
林淺對陸敘白是一見鍾情。
還記得那天,談完合作後。
她大方攔住了準備離開的陸敘白:
「陸總,方便談談嗎?」
當聽到林淺說是「私事」時。
陸敘白的眼底浮現了一抹不耐。
在我死後,他見過了太多異性的示好。
而林淺的眼神實在赤裸。
讓他不免有些牴觸。
「林總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記憶的最後……
是陸敘白清冷又疏離的話。
然後,我便又失去了意識。
那段日子,我總會冷不丁就「下線」一下。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自己「大限將至」。
但每次隔個幾天,又能醒來後。
我便也變得見怪不怪了。
這次醒來,已經是三天後。
陸敘白當時正坐在客廳里。
出神地望著陽台的一角。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才發現不知何時,那處竟掛上了一串淺紫的風鈴。
「好漂亮,陸敘白,這是你買的啊?」
我飄到那串風鈴下。
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叮鈴~」
指尖冰涼的觸感。
哪怕只有一瞬,也顯些嚇得我魂飛魄散。
我慌忙轉過頭。
卻正對上陸敘白的雙眸。
他的眼神,徑直穿過了我的身體。
怔愣地落在打開的窗戶上。
「叮鈴~叮鈴~」
一陣風從窗外吹來。
風鈴隨風搖曳,發出陣陣脆響。
「是風啊......」
像是終於回過神來。
陸敘白喃喃著,眼裡滿是落寞。
好險!
我拍著胸口。
忙飄回他身邊,不敢再碰那風鈴一下。
死了這麼久,這是我第二次碰到實物。
要不是這次恰好刮來了一陣風。
我真擔心陸敘白又要求神請佛的。
固執地說些我還在他身邊的「瘋話」……
飄遠的思緒被突來的鈴聲打斷。
茶几上的手機,彈出了一條新消息。
林淺:【喜歡我送你的風鈴麼~】
【明天我要來你公司一趟,能賞臉一起吃個飯麼?】
林淺?
我在腦袋裡回憶著這有些眼熟的名字。
想起了那天她和陸敘白短暫的交集。
陸敘白……一向拒那些追求者於千里之外。
怎麼會突然接受林淺的禮物?
甚至還把那風鈴掛在了家中顯眼的位置?
正當我還震驚著,我失去意識的三天裡到底錯過了什麼時。
便看到陸敘白拿起了手機。
沉默片刻後,回復道:
【幾點?】
6.
也許就是從那天起。
我便預感到了林淺在陸敘白心中的不同。
如今,我遠遠望著那串風鈴。
心裡驀地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陸敘白,你喜歡林……我送你的風鈴麼?」
「嗯?」
陸敘白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柔軟了幾分。
「喜歡,很喜歡。」
雖然有所預料。
但聽到陸敘白毫不遮掩的「喜歡」二字時。
心就像被泡在了檸檬水裡。
酸得我差一點就落下淚來。
「陸敘白,你能答應我一件事麼?」
望著陸敘白往廚房走去的背影。
我糾結片刻後,還是小聲地開了口。
「以後……你能叫我淺淺麼?」
淺淺是林淺的小名。
也是我的小名。
陸敘白的腳步頓住。
他回過頭。
眼裡似漣漪波動了一瞬。
「好。」
輕顫的聲音,一字一句。
仿佛帶著訴不盡的眷念:
「......淺淺。」
7.
我卑劣地把這聲「淺淺」安在了自己頭上。
轉眼間,一周過去了。
這段日子,除了公司必要的會議。
陸敘白一直在家裡陪著我。
這天,他突然拿出了兩張遊樂園的門票。
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出去玩玩麼?」
我望著他嘴角淺淺的笑意。
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從前。
生前,我最愛拉著陸敘白一起去遊樂園。
我們會在呼嘯的過山車上十指緊扣。
也會在摩天輪的最高處盡情擁吻。
曾經的美好,似走馬燈,在腦中不停旋轉。
我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眶。
「去。」
「陸敘白,你要陪著我,把好玩的項目再刷一遍。」
我說得太順口。
以至於,完全沒察覺到。
陸敘白聽到這話時,微怔了一瞬。
到了過山車下,陸敘白似有些猶豫。
「你的身體……」
望著他擔憂的眼神,我連忙保證:
「放心,已經完全好了!」
說完,便不顧他的欲言又止。
興奮地把他拽上了車。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就在我荒繆地想著,靈魂在高速下會不會被甩出去時。
溫熱的掌心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別怕。」
陸敘白的聲音被風吹得模糊。
就像曾經無數次安撫我那樣。
他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而我,一直緊閉著眼。
生怕一睜開,眼淚就會被呼嘯的風吹落。
遊戲結束後。
陸敘白的額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見他臉色慘白,一直抬手捏著眉心。
我忙扶住他,不禁疑惑:
「你怎麼了?」
「是太久沒玩這些,不適應了?」
「沒事。」
陸敘白輕笑著搖了搖頭。
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窘蹙:
「只是第一次坐過山車,有點頭暈……」
準備從包里拿水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
「……第一次?」
我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
「你從來......沒坐過過山車?」
「嗯。」
似乎想起了什麼。
陸敘白嘴角的笑意淡去。
「我很後悔,沒有早些來……」
為什麼......
陸敘白說他是第一次坐過山車?
為什麼......
他要在「林淺」面前撒謊?
耳邊嗡嗡作響。
記憶里的那張臉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捂著痛得快要爆炸的腦袋。
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8.
我是在陸敘白懷中醒來的。
一貫冷靜自持的陸敘白。
正抱著我往遊樂園的出口狂奔。
在聽到我小聲叫他的名字時。
他腳底一個踉蹌,差點沒跌倒。
「淺淺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你別怕,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我從來沒見過陸敘白這麼緊張的模樣。
望著他眼中的擔憂。
我心頭一緊。
隨即,又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昏迷前陸敘白說過的話。
像一根刺,狠狠扎醒了我。
我想不通,陸敘白為什麼要對「林淺」撒謊。
是因為太愛了,所以不想提起和我的過往?
還是說,陸敘白……有什麼難言之隱?
「陸敘白,我沒事……」
「我、我就是低血糖犯了,你帶我去吃些東西就好了。」
我偏過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生前,每每遇到讓我煩心理不清的事。
我就會強迫自己,先好好吃上一頓。
仿佛把胃填滿了,心也沒有那麼慌了。
陸敘白垂眼看了我幾秒。
似乎在確認我的身體狀態。
終於,他點了點頭:
「好,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如果你還是不舒服,就必須去醫院。」
他沒有問我想吃什麼。
而是開著車,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道。
車停在了一家小飯館前。
「這裡……」
腳步下意識地頓住。
褪色的藍色招牌。
熟悉的油煙味。
瞬間擊中了我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