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病人,你看不到嗎!?」
7
我被吼得渾身一震。
「付、付謹之……」
驚懼之下,剛才被楊蔓舒幾句話勾動的情緒徹底潰堤。
失了智一般,伸手去夠眼前的人。
我想問他,剛才楊蔓舒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指尖就快要觸到白大褂的前襟。
又猛地,滯在了半空。
因為我想起那天,老教授訓斥付謹之時。
我最早聽到的那一句。
是,「這個病,保守治療就是最佳方案,你這純屬冒進!」
同時想起的,是那天之後。
在我的配合下,付謹之給媽媽制定了新的治療方案。
申報了由他研究生導師親自帶隊的臨床實驗項目,給媽媽爭取到了新藥試用的機會。
手術、新藥、化療,多管齊下。
最初,這樣的治療方案對媽媽很有效。
術後一周,她甚至就能自己下地,和我一起伏在窗台上看外面高飛的小鳥。
後來,卻突然開始高燒不退。
病情反覆發作至危重,多次被送進 ICU。
好在每一次,付謹之都能把她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可是,再後來。
媽媽身上的刀口越來越多。
新的病灶切掉了,很快又長出更新的。
她開始長久地陷入昏迷,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直至……多器官產生衰竭反應,多種併發症找上了門。
焦心之餘,我不是沒質疑過付謹之。
看到的卻是他怕媽媽出狀況,連家都不敢回。
電腦螢幕上,是寫了一半的術後反應和用藥觀察筆記。
攤開的筆記本上,是滿滿一頁的最新治療計劃。
我開不了口。
去詰問正在為了我的母親,熬盡心血的他。
最後的那一次搶救,時間格外漫長。
手術燈滅時。
付謹之紅著眼眶,嗓音愧疚到發哽,「對不起寶貝……」
「阿姨的病程發展太快了,我真的盡力了。」
他自責不已。
說,「都怪我能力不夠,沒能救活她。」
我怕他心理壓力大。
第一時間,居然,是在安慰他!
……
心跳和呼吸一齊停了。
我怔怔盯著付謹之,僵立在原地。
「林夏。」
付謹之卻動了。
他邁向我,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聲音恢復如常,貼在我皮膚上的指腹卻傳來隱約的顫意。
「回家去,好嗎?」
他輕聲說,「等……過段時間,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
「付謹之!」
我淚流滿面。
本該是篤定的質問。
卻一字一頓的,被哽成了破碎的詞句,「我媽、媽,你當初……是真、真的想要救她嗎?」
「她、她的病……本來是可、可以,活下去的……對嗎?」
付謹之不會騙我的。
很可笑。
直到現在,我居然還在這麼想。
執拗地盯著付謹之的眼睛,只想要他一個回答。
卻見他瞳孔劇烈縮放幾下後。
猛地扭頭,衝著身後的人低吼出聲:
「楊蔓舒!」
「你剛才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
8
世界,仿佛暫停了一秒鐘。
我沒想到付謹之會有這樣的反應,連眼淚都止住了。
和我一樣沒想到的,還有病床上的楊蔓舒。
「你吼我幹什麼!?」
她滿臉震愕地坐直身子,眼眶倏地紅了。
連珠帶炮地逼問著付謹之。
「我哪句話說錯了?」
「你難道不是為了救我才學醫的嗎?她媽如果不是跟我一個病,你會接治嗎?如果不是為了拿她媽練手攢經驗,跨國指導手術救我的命,你又怎麼可能和她在一起!?」
「你以為你是真的愛她嗎?你敢說你不是出於愧疚,想補償——」
「楊蔓舒你住口!」
付謹之高聲打斷她。
「你口中的她媽,是我的岳母。」
「你說的她,是我的愛人。」
付謹之背對著我。
頸側隱隱顯露出青筋,肩膀繃得緊緊的。
像是竭力在忍耐。
卻終於,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
「楊蔓舒,我的確是因為你才學了醫,卻不只是為了救你一個人,對我而言,你們都是我的病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
「作為醫生,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病人。」
「跨國給你提供醫療援助,只是出於兒時的情意,我希望你能活著,能好好活下去,我只是盡了一個醫生的本分!」
他沉著聲音。
沒有回答楊蔓舒的最後一個問題,也沒有回頭看我。
抓在我手腕上的那隻手卻越捏越緊,始終沒松過。
我掙了掙,沒掙脫。
已經歇止的眼淚,再次沖刷而出。
「付謹之,你——」
病床上,楊蔓舒的臉漲得通紅。
胸膛快速起伏几下後,突然面色大變。
「滴滴滴滴滴滴滴!」
幾乎同時,床頭的監護儀鈴聲大作,開始瘋狂報警。
下一秒。
「砰!」
楊蔓舒連哀嚎都沒有,仰躺著,直直摔到了病床上。
「蔓舒!」
付謹之驚聲丟開我的手,箭步撲了上去。
很多護士涌了進來。
我怔愣著,被一點點地擠去了牆邊。
「快!聯繫手術室!」
付謹之不停給楊蔓舒做著心肺復甦,大聲安排護士準備急救。
「這位家屬,麻煩你出去外面等!」
新趕來的醫生看到了我,厲聲催促著。
這個場面。
和當年媽媽最後一次被送進搶救室前的景象,在我眼前交疊。
我渾身都在瘋狂顫抖。
腳底卻像生了根。
好不容易邁出半步,腿一軟,差點坐到了地上。
一雙手適時出現,快速將我撈起。
我怔怔抬頭,對上付謹之凝峻到僵硬的面容。
「林夏,你先出去。」
他扯著我的胳膊,將我往出帶。
我踉蹌著被他推出門外。
「你自己先回家,有什麼事,等我回去再說。」
關門前。
付謹之最後看了我一眼,低聲說。
走廊里亂糟糟的,擠滿了人。
我渾渾噩噩,一步一步向外挪。
進電梯前,毫無血色的楊蔓舒被推了過來。
「讓開!讓一讓!」
付謹之牽引著急救床,不住回頭觀察著她的狀態,聲音焦急地擠開了我。
我目送他進了電梯。
在電梯門關閉的瞬間。
戴著口罩的他,隔著楊蔓舒的急救床,和我對上了視線。
在他一片黑沉的眼底。
我第一次,看到了叫做「絕望」的情緒。
9
那天,我沒能等到付謹之。
或者換句話說。
那天之後,接連好多天,我都沒能見到付謹之。
當晚,他打來過一通電話。
只響了兩聲便被他迅速掛斷。
緊隨其後的,是一條言簡意賅的信息。
【楊蔓舒危重,你在家等我。】
我沒有回他。
蜷縮在沙發里流乾了眼淚。
我很沒出息,我知道。
媽媽在世時我被她保護、照顧得很好。
她沒有來得及教我,要怎麼去恨一個……自己很愛很愛的人。
我不敢關燈,也不敢睡覺。
一閉上眼。
那些有付謹之參與的記憶,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
剛開始接受化療,媽媽渾身不適,徹夜難眠。
我整夜守著。
白天趁她昏睡才有時間打個盹,時常錯過飯點。
次次都是付謹之提來還溫熱的員工餐,輕輕放在我手邊。
後來,演變成他每天都習慣性多打一份。
送到病房,再盯著我吃完。
日子久了,醫院裡瘋傳起我和他的八卦。
挑了個媽媽意識清醒的下午。
我在他查完房準備離開的時候,主動問他。
「付醫生,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照顧?」
當時,付謹之是怎麼回答的呢?
「因為我是醫生,照顧病人是我的本職工作。」
「但是你——」
他頓了頓,笑意突然變得溫柔,「是我的個人私心。」
我淪陷得很徹底。
居然一直都沒意識到。
付謹之接治媽媽,也是私心。
是為了有模板可依。
幫助他,治好楊蔓舒的病。
想起什麼。
我呼地起身,衝進了書房。
書櫃右側最下層的抽屜。
那裡面,原本收著媽媽病程中的全部診療記錄和影像資料。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空了。
大概,是被付謹之瞞著我清理掉了。
心口隱隱抽疼著。
我發現,自己居然一點都沒覺得意外。
因為我已經不相信付謹之了。
任何一句,都不會再信了。
10
工作留痕。
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
這個好習慣,讓我在工作中受益頗多。
便很自然地被我帶進了生活里。
從衣帽間的最角落,一個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的行李箱裡,我翻出了自己幾年前的移動硬碟。
插上電腦,打開。
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媽媽的診療資料。
我閉眼平復了好久,才有勇氣一張張點開。
太專業的內容我看不懂。
卻能通過檢查數據分析出,媽媽的病情是從何時開始急速惡化的。
又得到了一個,非常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無聲地深呼吸著。
抖著手。
聯繫了當初,帶著媽媽四處求醫時認識的病友家屬,將所有資料打包發給了她。
第二天一早,她給我打來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她在外省認識的腫瘤外科副教授。
「你好,林小姐。」
教授語氣誠懇,「我看過了你母親的診療記錄。」
「伴有異位分泌的高度惡性腫瘤,極易發生廣泛轉移,她雖然化療了半年,卻遠沒有達到手術指征,直接手術會承擔更多復發風險和痛苦……」
「老實說,就算是我,也沒有十成的把握……」
長達十五分鐘的通話時間。
我默默聽著。
眼淚剛剛擦乾,又轉瞬濕了臉。
掛斷電話後,癱軟在地上嚎啕痛哭。
「媽媽……」
我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不斷地叫著這個,再也沒有人會回應我的稱呼。
心口,像被人一刀剜空了。
極致地、瀕死的痛。
就好像。
這次痛完,就再也不會痛了一樣。
11
足足過了一周,付謹之才回家。
門一開,我們一齊怔住了。
他失神地觀察著已經完全變了樣的家。
我觀察著他。
衣服還是上周那套,頭髮像是沒洗過。
臉色蒼白,眼下青黑。
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胡茬。
他頹唐地站在玄關,虛虛抬手,指了指空空的牆。
像是想笑一下,卻向下撇著嘴角,沙啞著嗓音,問我。
「林夏,我們的婚紗照……哪去了?」
摘下來,燒掉了。
在知道他不顧媽媽的安危,執意為她進行手術的當天晚上。
可我不想回答他。
只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睛,問,「楊蔓舒,救活了嗎?」
你的執念,完成了嗎?
你利用媽媽的性命積攢的經驗,用上了嗎?
付謹之的肩膀,又塌了幾分。
這次,他笑了笑。
唇角卻只微微勾起了一點,又轉瞬抿成了很苦的弧度。
「救活了。」
他輕聲回答。
我心口猛地抽緊,眼眶驀地開始發燙。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眼淚就已經奪眶而出了。
救活了。
他說,救活了。
憑什麼!?
我這麼想著,也這麼問了。
「憑什麼她能救活,我媽媽不能!」
「憑什麼我媽媽就要當成試驗品死在你手上!」
我一遍一遍地叱問付謹之。
他卻一句都不回答。
流著眼淚,彎著脊背。
任由我把他撕扯得東搖西晃,一下都沒掙扎。
直到我逐漸脫力,痛哭著滑落到地上。
他才跪在我身邊死死抱住了我,跟著我一起哭。
「對不起,寶貝,對不起……都怪我……」
「這個病太罕見了,最開始我確實想過,想看看我的研究方向是不是正確的……」
「後來……我實在太想治好阿姨的病了,我想把她留在你身邊,讓她能多陪你幾年,才冒著風險,給她做了完全切除……」
我渾身一震。
猛地推開付謹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你是為了治好她嗎!?」
「你只是想確認這個該死的病,有沒有手術治癒的可能性!」
「只是想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楊蔓舒!」
「我媽媽能不能下手術台,能不能活下去,你根本就不在意!!」
我瘋了一樣。
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扇向了付謹之的頭和臉。
「結果呢!?」
「楊蔓舒好好地活了十幾年!我媽媽死了,付謹之!」
付謹之挨下了我所有巴掌。
被我扇得歪著頭坐倒,腦袋撞到了牆。
「咚」地一下。
好幾秒的失神後。
「是……都是我的錯。」
付謹之突然泄力。
靠著牆,頹然閉上眼睛。
說夢話一般,輕聲囈語著,「如果沒有做那場手術,以後就算沒有我,阿姨……也還能陪著你。」
「如果沒有做手術,楊蔓舒可能也不會——」
「嗡嗡——嗡嗡——」
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打斷了他的後半句。
我怔怔地盯著付謹之的臉。
看到他極快、極輕地笑了一下。
是自嘲,也像自厭,透著無盡的絕望和無力。
他接通了電話,按下免提鍵。
隨即扭過臉,紅著眼睛看著我。
「付醫生你在哪裡!?」
「7 房 3 床楊蔓舒感染性休克,多個器官功能指標都在惡化,現在劉醫生正在搶救,你快點回來……」
「知道了。」
付謹之還看著我。
聲音淡淡地,透著死寂。
「嘟」的,掛斷了電話。
12
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
我大腦已經完全懵了。
只聽付謹之一個人在說。
或者說,在解釋。
「楊蔓舒的病程比阿姨要慢,原發病灶也小得多,保守治療,對她是最好的選擇。」
「但對阿姨來說,不是。」
「她病灶太大,化療效果不理想,手術切除是非常有必要的——」
付謹之搓了把臉,才繼續說。
「我錯在不該不考慮風險,在沒有完全符合手術指征的時機給阿姨做了手術,增加了她的身體負擔,加速了病情惡化。」
「我不敢告訴你,也不敢讓你知道楊蔓舒和她是同一種病。」
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
聞言沒有接話,只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付謹之沒看到我的表情。
垂眸盯著自己的手,緩緩捏動著手指。
「我怕你問我,為什麼楊蔓舒能活這麼久,也怕你誤會我,只是為了楊蔓舒。」
我擰了擰眉。
想起還在搶救中的楊蔓舒。
付謹之似乎一點都不著急趕去醫院。
自顧自地,還在說。
「……她出國時我才小學,抓著她的手向她求婚,承諾她等我長大,就治好她的病。」
「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楊蔓舒的病程,她在美國做的手術,是我結合阿姨的病案,給她的主治醫生提供的方向。」
「手術很成功,她的病灶被完整切除了。」
付謹之又像之前那樣。
很輕、很快地扯了一下唇角,「但是,過了不到半年,她也復發了。」
「所以,她回國找到我,希望我能救她。」
「說她不想死,想活著。」
手機又開始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