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病逝那天,我和付謹之剛領證。
作為她的主治醫生。
付謹之想盡辦法,還是沒能救活她。
他神情愧疚,「對不起,寶貝。」
「阿姨是罕見病,發展又太快……我真的盡力了。」
我怕他心理壓力大。
強忍喪母之痛,一遍遍對他說沒關係,反過來勸他放寬心。
婚後三年,我們無話不談。
付謹之代替媽媽,成為了我的全世界。
我篤信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直到有天,他鑽進書房反覆研究一堆病歷資料。
眼眶瞪得通紅:「不行,你不能死。」
「我一定能找到辦法救你的……」
我怔怔地望向桌面。
患者姓名,是付謹之出國求醫多年的白月光。
病理報告上的罕見病名稱。
和奪走媽媽生命的,一模一樣。
1
胰腺神經瘤異位綜合徵,Ⅳ期。
看清這行字時。
我的心跳,有一瞬間的驟停。
五年前,和我相依為命的媽媽確診了這個病。
短短一個月,便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
「到這個程度,已經沒有繼續醫治的必要了。」
我賣了家裡的房子,帶著她四處求醫,每個醫生都這麼說。
直到,我們遇到了付謹之。
作為腫瘤醫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生。
他的研究領域和媽媽的病理報告高度重合,接治了媽媽。
辦法想盡,卻也只替她延續了兩年的生命。
「楊蔓舒……」
站在付謹之身後。
我無聲地念出了膠片頂端的患者名字。
這個名字,我聽付謹之說過。
"……小時候爸媽工作忙,常把我寄放在鄰居家。」
「鄰居家的小姐姐溫柔又漂亮,用現在的話說,她算是我的童年白月光。」
「後來……她得了很嚴重的罕見病,當時國內沒有主攻那個領域的醫生,她父母帶著她,舉家搬去了美國。」
付謹之說,她是他學醫的初心。
他書桌抽屜最底層,還珍藏著一張他們小學時期的合影。
那樣明媚、漂亮的女孩。
她居然……得了和媽媽一樣的病嗎?
書房很安靜。
只聽得到付謹之佝僂著脊背的痛苦嗚咽聲。
本該鮮活的生命,正在走向凋零。
我想,沒人會不動容。
幾乎沒有猶豫。
我快步上前,輕輕摟住悲痛到無法自抑的付謹之。
柔著嗓音,安撫他,「別難過。」
「她還這麼年輕,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治好她的。」
往常他情緒低落時,總愛把頭埋在我頸彎汲取力量。
我以為,這次他也一樣需要。
沒想到——
付謹之肩膀一僵,書房驀地靜謐。
下一秒,他近乎慌張地甩開我的手,起了身。
「誰讓你進來的?」
「書房有人,你不知道敲門嗎?」
他語氣冷硬。
手忙腳亂地將書桌上的病歷資料迅速歸攏成一沓,才紅著眼睛轉頭看我。
眼神里的防備,很……陌生。
我第一次挨他凶,當場愣住了。
手背不知蹭到了哪,突然火辣辣地疼。
我下意識低頭。
盯著那塊正緩緩浮起的紅腫,快速眨著發酸的眼睛,陷入了長久的失聲。
我有很嚴重的皮膚劃痕症。
往常不小心磕碰一下,都會迅速腫起來。
付謹之每次都緊張得要命。
又是著急地替我吹風,又是忙著幫我冷敷。
可現在,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
隨即回身,將背在身後的那沓資料快速鎖進了書桌抽屜。
「抱歉,寶貝。」
「我今天很累,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他語氣透著頹喪,逃避似的。
不待我說出那句「我們聊聊」,便迅速撤身而退。
「咔噠」一聲門響後,書房歸於死寂。
我在原地怔立著。
盯著書桌抽屜上不知道何時裝的密碼鎖,看了很久。
2
臥室門虛掩著。
唯一的光源是床尾的小夜燈。
那是剛結婚時,付謹之擔心夜盲的我起夜磕碰到,特意裝的。
他睡眠輕淺。
為此不得不每日戴著眼罩入睡,卻還是不放心。
每晚都等我上床躺好,將我圈進懷裡才關燈。
眼下。
付謹之背對著我,側躺在床的最右側。
呼吸平穩悠長,早已經睡熟了。
我毫無睡意。
靜靜盯著一米開外的他,眼眶逐漸發起燙來。
想找他聊聊。
手剛伸出去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醫生很辛苦。
我一向體諒付謹之。
他也知道我分得清輕重,就算再怎麼著急,也絕不會打擾他休息。
睡覺,便成了他逃避和我交流的最佳方式。
剛才書房發生的事,一幀幀地在我腦海中回放。
那樣近的距離。
足夠我聽清付謹之倉促中,將那沓病例資料捏出的脆響聲。
他當時,很緊張。
為什麼呢?
從認識起,付謹之總是冷靜自持、從容淡定的。
我唯一一次見他失態,是他向我求婚那天。
腫瘤外科的危重特護病房,在媽媽的病床前。
付謹之常年握手術刀的手輕顫著,將工資卡遞給了正在為醫藥費焦心的我。
他認真篤定地盯著我的眼睛,說,「以後,你安心照顧阿姨,我來照顧你。」
自確診起。
媽媽歷經多次手術,反覆住院兩年多。
她見證了我和付謹之從相識、相知到相戀的全過程,格外信賴他。
「付醫生是個值得託付的好男人。」
那天,她難得有了好精神。
慈愛地摸著我的臉,「能看到我的夏夏有好歸宿,媽媽就死而無憾了。」
為了讓她安心。
在她的鼓勵眼神下。
我接了付謹之遞來的卡,用最快的速度和他領了結婚證。
媽媽去世後。
我沉溺於自己失去最後一個親人的悲痛中無法自拔。
是付謹之緊擁住我,承諾說,「別怕,你未來的人生都有我。」
他沒有食言。
婚後至今,三年了。
我們無話不談。
既是彼此的愛人、親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付謹之代替了媽媽。
成為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情感紐帶的人。
我篤信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直到今天之前,我都是這樣認為的。
輾轉到後半夜才終於睡著。
被鬧鐘吵醒時,另半邊床已經空了。
我下意識望向床頭櫃,酸痛的眼眶驀地一熱。
那裡一如往常,放著杯溫開水。
餐桌上。
擺著付謹之三年如一日、為了讓我多睡會兒,爭分奪秒準備的早餐。
他臨走前盛出來。
等我起床,剛好溫熱適口。
我失神地舀起一勺粥,喂進嘴裡。
米粒軟爛,綿密、濃稠。
是我吃慣了的口感。
一切好像都沒變。
這些,能證明付謹之愛我的暖心細節,都還在。
仿佛昨夜的那場對峙,只是夢而已。
然而,第二勺粥剛喂到嘴邊。
遲鈍的味覺回籠,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猛然上涌。
我動作一滯,幾乎連滾帶爬地衝進洗手間,伏在洗手池上乾嘔起來。
緩過氣後。
才怔怔地抬頭,看向鏡中淚流滿面的自己。
——那碗付謹之特地給我晾好的粥。
和當年媽媽術後療養時,他教我煮的藥膳粥,一個味道。
媽媽去世後,這個味道就成了我再也不敢回味的記憶。
付謹之,他明明知道的。
3
本該去上班的工作日。
我大腦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去了付謹之工作的醫院。
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
我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哪裡。
這是我失去媽媽的地方。
是我親眼看著她被蓋上白布推離我的人生,無數次出現在我噩夢中的,那條走廊。
三年過去了,我依然沒有重回舊地的勇氣。
付謹之理解我。
所以,從不讓我來這裡找他。
半個月前,他落了份重要文件在家裡,寧肯花高價請跑腿,也沒想過讓我替他送一趟。
明明當時是周末,他知道我在家。
我曾篤定認為這是付謹之對我的體貼。
可現在,我有點不確定了。
「……7 房 3 床是付醫生老婆嗎?親自換藥也就算了,怎麼連飲食都包辦了?」
兩個剛下夜班的護士低聲交談著,由遠及近。
我呼吸微滯一下。
下意識埋低頭,遮住了自己的臉。
「傻啊你,沒看病例嗎?付醫生老婆很年輕漂亮的,那女的年紀比付醫生還大,嘖,真搞不懂他圖什麼……」
目送她們背影消失,我渾身都在劇烈顫慄。
大腦本能地抗拒著剛才聽到的內容。
雙腳卻如灌鉛般,下意識地順著走廊一步步往前。
7 號病房。
隔著門上的探視窗,我一眼便看到了沒穿白大褂的付謹之。
他背對著我站在 3 號床邊,微微彎著腰。
正仔仔細細地將一勺粥吹涼,再小心翼翼地喂到病床上的人嘴邊。
床頭電子屏上,顯示著病人的基礎資料。
【姓名:楊蔓舒】
【年齡:36 歲】
大概是站著喂不順手,他索性側身坐到了病床邊。
楊蔓舒帶著病容的臉,完整展露在我的視野中。
她戴著針織軟帽,瘦得可憐。
雙腮下凹,顴骨高聳。
皮膚和當初的媽媽一樣,透著化療後的灰敗與枯槁。
依然優越的骨相,和付謹之珍藏的那張合影中的明媚女孩,對上了號。
盯著病房內的兩人。
我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又轉瞬抿緊了唇角。
一抹苦意,從心底直往舌尖爬。
原來。
她就是,付謹之藏起來的秘密啊。
4
我不是個小氣的人。
付謹之也知道我理解他職業特殊,不可能阻礙他。
他明明,可以原原本本告訴我楊蔓舒的情況,再安心為她治病。
為什麼……非要瞞著我呢?
正猶豫自己是不是該現在就推門進去。
「怎麼樣?還合胃口嗎?」
病房內,付謹之突然關切出聲。
「好吃。」
楊蔓舒嗓音略啞,語氣卻格外俏皮。
「早知道你廚藝也這麼好,我當初就該嫁給你的。」
「現在後悔了?」
付謹之輕笑著調侃一聲,探身幫她擦了擦嘴。
「腸子都要悔青了。」
楊蔓舒哀嘆著,笑意促狹起來,「不過……你和我,可是訂過娃娃親的。」
「放在古代,從定親那天起,我可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咯~」
見付謹之淡笑著不說話。
「也幸虧沒嫁給你。」
她眉眼一斂,苦笑著自嘲,「要不然,萬一我像你老婆她媽一樣短命,你不就……」
話音未落。
付謹之眉頭輕擰,剛舀起的粥頓在了半空中。
他凝視著楊蔓舒的眼睛。
張了張口,像是想否認什麼。
楊蔓舒卻逃避似的。
快速低頭扯近他的手腕,含住了勺子。
再抬眼時,毫無血色的臉頰驀然泛起一層淺淡紅暈,雙眼也漫起了水霧。
付謹之和她對視著。
好幾秒後,才極輕地笑了一下,重新舀起一勺粥,吹涼喂過去。
「別怕。」
他安撫地摸了摸楊蔓舒的發頂。
溫著嗓音,鄭重承諾,「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我怔立在門外。
耳邊仿佛有大風呼嘯而過,又轉瞬間凝滯成了靜謐的真空。
歸於死寂,很久。
緊握著門把的手頹然垂落時。
我才恍然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和媽媽離世時一樣的短暫性失聰。
病房內,楊蔓舒忽然抬眼。
唇角慢慢勾起。
暗含挑釁意味的目光越過付謹之,準確無誤地投向了我。
5
我實在太沒出息。
沒辦法現在就面對付謹之。
在他順著楊蔓舒視線轉頭的瞬間,軟著腿腳躲進了隔壁的開水房。
幾分鐘後,病房門開了又合。
付謹之的熟悉腳步聲走遠,我才再次回到 7 號病房門外。
病房裡,只剩楊蔓舒一個人。
像是知道我還會回來。
「林夏,是吧?」
我剛一出現,她便揚聲招呼我,「來都來了,不進來坐坐嗎?」
聽起來不像邀請,像約戰。
我深吸口氣,推門而入。
走到她病床邊站定,視線下意識地飄向床頭的電子屏。
在她的個人信息下方,還有一行小小的字。
【病因:胰腺神經瘤異位綜合徵,Ⅳ期】
和媽媽病逝前,病歷卡上的內容一模一樣。
我條件反射地滯住了呼吸。
頭皮發麻,手腳也一齊開始發冷。
將我的反應盡收眼底。
「這什麼表情?」
楊蔓舒「噗嗤」笑了。
「你該不會到現在才知道,你媽和我,得的是同一種病吧?」
她挑著眉梢。
明明坐在病床上,卻用著居高臨下的倨傲眼神,上下打量我。
我忘了自己進來是想求證什麼。
也沒戳穿她自顧自的誤會。
原本躁動難安的心突然冷靜下來。
無聲地盯著楊蔓舒的臉,不自覺地生出幾絲憐憫。
「這麼看我做什麼?」
楊蔓舒卻莫名被我惹怒。
冷嗤一聲,扯著唇角沖我揚起了下巴。
「你覺得我可憐?以為我和你媽一樣,快死了?」
「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還得感謝你媽,為謹之提供了不少臨床經驗和用藥反饋,參考她的診治方案,這些年,我的身體被謹之照顧得很好。」
「可惜她……命不好。」
她斜睨著我,輕哂。
「偏偏得了這個病,還被女兒為了追男人,親手送上門給我當小白鼠。」
「轟隆」一下。
我心底有個地方,猛地炸開了。
6
「什麼意思!?」
我近乎失態,一把抓住了楊蔓舒的肩膀。
嗓音干啞,眼睛瞪得直發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懵然間。
我想起一件很久遠的事。
那是媽媽保守治療半年後的第一次手術。
術後第二天。
被化療折磨得瘦骨嶙峋、很久都毫無食慾的她,突然告訴我,她有點饞家門口的酸湯米線。
我喜極而泣,想去告訴付謹之這個好消息。
卻看到,他垂著頭在挨訓。
「……如果術中反應激烈,甚至可能下不了手術台!你這是拿你的職業生涯在賭!如果她死在你手裡,你準備怎麼辦!?」
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氣得發瘋。
「可是,手術很成功。」
付謹之叫他老師,言辭懇切,「老師,繼續保守治療下去,她即便活著,也沒有半點生活質量可言,我研究這個病這麼久,不就是為了——」
「你要做的是讓患者活下來!她怎麼活,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
老教授怒不可遏,甩袖而去。
付謹之頹然靠牆站了很久。
那時,我和他剛確立男女朋友關係。
知道他為了給媽媽制定手術計劃,幾乎通宵達旦、殫精竭慮。
我走過去,抱緊他。
「作為病人家屬,我信任付醫生的任何決定。」
「作為女朋友,我將永遠、永遠,無條件支持你。」
……
耳邊又開始嗡鳴。
我近距離地和楊蔓舒對視著,瞳孔一點點放大。
一個十分荒謬的猜想,逐漸成形。
眼淚毫無預兆地奔涌而出。
「你說啊!」
我搖晃著她的肩膀,「你剛才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砰」地一聲門響。
「嘶,好痛——」
正冷笑著看我歇斯底里的楊蔓舒,神情立馬痛苦起來,緊皺著眉頭呻吟出聲。
「林夏你在幹什麼!!」
有人扯開了我。
已經換好白大褂的付謹之,攔在了我和楊蔓舒之間。
他沉著臉,冷著聲音。
不留情面地呵斥我,「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