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曦曦完整後續

「苦果也看？」

「苦果也是果。」

「罷了，你與玄機，都是痴兒。」

金光四閃，我識海一片空蕩。

緊接著種種前世今生一齊跌至而來。

15.

上一世我也是株人參，勉強開智。

玄機偶然來到大涼山，見我受傷垂危，生了惻隱之心，一道將我帶到天界。

我化形那日戰亂四起，玄機重傷，沉眠於榻。

醫官說戰神心脈受損，若不及時醒來，後患無窮。

待所有仙人都退下後，我悄悄走到榻前，舍丹相救。

他眼皮滾燙，勉強睜開一個縫隙，看清我的臉。

醒後他逆天而為，來到山奇峰腳下，將我未散的魂魄

轉到另一株快要夭亡與我同宗同源的人參上。

此後無論春夏秋冬，他都去往大涼山每月看我一遭。

直至兩百年前，凶獸在山中作亂。

玄機擅自離宮，來此絞殺凶獸。

王母聽聞降下天罰，罰他每到人間周身仙法盡封。

兩百年後我一千歲，落地化人。

迫不及待的想要去人間看一看。

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頂俊俏的玄機，他沖我笑。

「好久不見。」

我臉騰的升起緋紅的雲朵，「我們見過嗎。」

玄機還是笑。

「我與姑娘，一見如故，再見常新。」

16.

寒星來尋我，她抖落一身月寒。

在往生門口同我閒聊，手中拿一酒葫蘆，仰頭大飲。

我看不到她，仍能感受她心頭苦悶，因為何故？

她笑了笑，看著不遠處瓊樓玉宇，人人嚮往的天宮。

絮絮叨叨的同我講了些陳年舊事。

她年少時與玄機、周吳師出同門。

三人關係原本要好，卻在寒星對玄機表達過幾次好感後分崩離析。

玄機對寒星無情，周吳卻對她有情。

他見不得寒星一頭腦熱，轉身就出了師門，多年後巧得機緣，成了王母身旁的寶鏡仙人。

而後戰爭四起，寒星被魔族的懸光刺傷，盲了眼。

周吳上天入地的找能治眼疾的法子。

最後在玄機身邊發現了我，我天生地養，至清至純，著實是味適合入眼的好藥引。

也是在這時，玄機發現他暗中跟蹤，圖謀不軌。

為不驚擾天界的仙友，才找到山藥精，問她我們人參族如何可以使失去雙目之人復明。

「他本想將你藏到一處，再同你說來一切。那杯酒無毒，只有眩暈的作用。是周吳用了調虎離山之計，誆騙他出去截了胡，一路送往天宮，告到王母面前。王母眼不容沙，為保你周全，他才與我商量對策，用你給我治眼的由頭留你一命，待七七四十九天後送你到往生門再做打算，這裡遠離三界，王母的手伸不到此處。

「前幾日懷露被捕，王母順藤摸瓜，這才發現你與玄機的千年淵源，他也是為護你，受二十一道天雷。

「曦曦，玄機從未有對你不住之處，只是天法無情，他有大神通，彈指一揮就可使山巒動盪，海水逆流，如若有朝一日用在私情上，那當如何？你我知曉他為人，不會那般。可天生萬物，地育萬靈，他們，不會容得玄機試錯。」

至於體內的折黃。

周無一早就發現其蹤，為防止多事生變，直到四十九天後才將我揭露，引出玄機為我出頭。

我渾身發抖，淚珠不住滾落。

我突然想起懷露的那句話。

大涼山山奇峰，共有三百一十顆參，其中一顆，是玄機日日夜夜，歲歲年年，以血肉為哺。

若不然，為何只有你化形？

17.

往生門以南，濱海以北，仙魔交界處。

寶鏡仙人聯同魔族首領，趁玄機仙骨被封，重傷之際攻入人間淮安城。

人皇上奏請求支援，天界重兵出征，一眾仙人請願解除玄機戰神的禁制。

寒星接到消息後匆匆與我告別，我連忙叫住她。

「戰場刀劍無眼，你……」

你不同於往日，一個沒有了眼睛的將軍，如何能再戰場上活著走出來？這與上趕著送命有何差別？！

我並未說得下去，寒星心裡就已清明。

「濟州大難時，我沉睡於無情池水，未來得及庇佑我的子民。

「是你和玄機、懷露為我撐起了我肩上的重任。

「如今悲劇重演，淮安雖不是我管轄之地，我既受他們一碗香灰，就必定要為其開出生路。」

她揮揮手，瀟洒的轉身離去。

我按住疼痛難忍的胸口，折黃在我的經脈中四處遊走。

他呼嘯著嘶吼。

「無知小兒，終日呆在這往生門裡何時才能成所氣候？」

「我當年附在你身不過是中意你人參族命長，能助我完成大業，如今仙魔兩爭，為何還不把身體送於我，我們一道殺出去。待到那時，你要什麼樣的仙人妙人沒有？」

自從那日它在魔鏡中現身，就不再隱藏，多番遊說於我。

也曾幾次想要衝出禁錮，卻被我身上的換命鈴一一壓下。

今日換命鈴陣陣作響，這才讓它鑽了空子，在空中顯現出幾縷虛影。

我學著玄機曾經的教過我的術法，將他壓回我體內。

「折黃，今日過後，你再也別想出來了！」

18.

第一次得見四方娘娘時，她問我，你可有恨。

今日我尋到了答案，我心中無恨。

誤會玄機誆騙於我時，我羞惱賭氣，卻無論如何也恨不起來他。

我出山懵懂，是他一遍遍教我讀書認字，教我倫理綱紀，教我心存大善。

我風寒時，是他衣帶不解的照料。

我被人欺凌時，是他替我出頭理論，他從不小瞧我是株小小人參，也不准許別人小瞧。

他將我養的極好，即便是這浩浩蕩蕩的九重天裡，我也從不覺得自己卑劣。

換命鈴頻響，我自知玄機定是再戰場上受了重傷。

我三拜三跪，一滴淚落入塵埃里。

「還請四方娘娘在憐我一次，放我前往淮安城，我不為一己私慾，我只為不負心中道義。」

19.

殘陽如血，目之所及之處。

仙魔兩族的戰士千瘡百孔。

玄機的長劍斷了半截，玄色戰袍如染紅墨，正與魔族的首領單打獨鬥。

我看到了寒星，她頭髮散亂。

一片血跡從眼周的白布中流出，可怖驚心。

她懷裡抱著周無，寶鏡仙人一向最喜玩弄人心，卻沒料到自己的神女瞎了眼也要提槍上陣。

萬念俱灰下，他衝過去替寒星擋了致命一擊。

魂飛魄散之際，那句對不住哽在喉中，怎麼也說不出來了，他愧疚道。

「兜兜轉轉數千年，你這雙眼睛，我無論如何也替你爭不來了。」

我走到倆人身邊，勢必要圓寶鏡仙人一願。

我抖著手，妖丹具碎。

星星點點的光芒鑽入寒星體內。

白布落地，我口吐鮮血，抬頭看見了寒星的眼睛。

那是我見過最美的一雙眼。

幼時懵懂，我和山藥躺在大涼山溫暖的山頭。

凜冽的風撐起我們寬大的衣袖，如旗如幟，仿佛下一秒就要飛升登仙，山藥問我，想成為怎樣的仙人。

我指著天穹邊上的星星。

說要做寒星神女那般不讓鬚眉，英姿颯爽的女將星。

直至今日，她仍是我的心之所向。

我伸手為她擦拭掉留下的淚珠。「別哭，別難過。」

「為什麼這麼傻？你可以活下去的啊。」

我明白她的意思。

大難當前，往往都是有勇有謀的人衝鋒陷陣。

他們生來天資卓越，後天又潛心修行，護佑一方是他們的職責與榮耀。

而我是在平平無奇不過的一味藥，拼盡全部法力，耗儘儘數修為。

也不過才換回寒星的一雙眼睛。

「那年濟州染時疫，許許多多的百姓在我面前倒下，他們有的不足半歲，有的剛娶妻嫁人，有的肚中還有娃娃。

「我以血為引，也只能扼制病情，難解根源。我十分自責，如果我能在強大些，是不是就可以救更多的人。

「後來我來到天宮，發現你就是寒星神女。我那時想，這雙眼睛，你不從我要，我也願意給你。

「那日所想，就是今日所想。我實在力不從心，只能贈你這一雙眼了，寒星神女，希望著雙眼可以助你上陣殺敵，福澤一方。」

20.

身死道消之時，我看到玄機從天而降。

像尊獨屬於我的神明一樣只為我而來。

他同神女廟裡那日一樣，死死將我抱在懷裡，叫我的名字，有源源不斷的熱淚墜入我的發間。

這次是真的要說再見了。

我顫抖著手摸向他的臉，艱難的扯起嘴角。

我想說夫君，你為何看起來如此驚懼。

難道神仙也怕死嗎？

不，你不怕死，你是怕再也見不到我了。

我想說大涼山真好，你曾在那裡護我兩世周全。

人間更好，我們在那裡結為夫妻，四季為伴，你做的甜粥我最喜歡。

九重天倒也還行，我雖不喜這裡，可這裡人人都傳頌你的功績，你是那般了不起的神仙，我喜歡聽。

想說的太多，到最後只有一句。

「我心甘情願，別替我恨。」

那一日，寒星神女眼中恢復萬千神采，衝鋒陷陣，英姿灼灼。

那一日，仙界軍將們士氣大漲，一鼓作氣殲滅魔族。

那一日，戰事已歇，萬物噤聲，九重天上的玄機戰神在濱海以北長跪不起，他的妻子在此消散。

【仙鳥青回番外】

近來，小香山山門口來了位執迷不悟的神仙。

我認得，那是剛死了妻子的玄機上神。

他穿一身素衣，在山前長跪不起，任由調皮的候鳥在他頭頂繞圈打轉。

三日過後，下了春雨，我撲扇著翅膀，勸他回去，他不作聲，也不理。

再過多日，秋葉紛紛落至，在他肩上落成個尖堆。

等到冬來，我在院中滾雪球，突發奇想跑到神仙面前。

「能不能給我的雪人弄個鼻子出來？曦曦說你最會搭雪人了。」

這次他終於肯理我了，用胡蘿蔔幾下就弄出個鼻子來。

我興奮的嘎嘎亂叫，他問我。

「曦曦可曾有過什麼話留下？」

曦曦是個小人參精，長得漂亮可愛。

和天界的其他神仙們不一樣，她是半路被掠上天的，因為她膽子忒大，尋了戰神做相公。

我喜歡曦曦，她會給我洗澡梳毛，會陪我玩滾線球。

還會製作一種參藥香，每做一隻，不點也不燃，只藏到抽屜里。

想到此處，我讓神仙等著，衝到曦曦住過的小屋裡，把那堆仔細包好的香送給他。

攏共四十九根，和曦曦在天上呆的天數一樣。

我撲扇著翅膀邀功，想讓神仙誇誇我，好在給我堆個雪人玩兒。

不料這神仙凝神看這些香良久，竟和大姑娘似的紅著眼, 抖著肩, 落下許多眼淚來。

我急的變回人形, 一溜煙跑了。

沒過一會兒，四方娘娘又帶我走出來。

娘娘超脫三界, 是頂厲害的神仙, 她看著跪了近三年的玄機, 嘆息道。

「緣起緣滅, 皆是定數。」

「往昔有兩位上神下棋辯論，其一位上神說世間以強者為尊, 唯有強者才能委付重任, 擔守大責。另一位上神反對，他說一草一木皆是生靈, 既是生靈就蘊含天理, 天理蘊藏本心, 本心映照萬物。他一揮手，山奇峰下便多了三百一十根小人參。

「曦曦這一世所做的功德，想來已達到他心中所想, 去吧，去找他吧。」

玄機問道：「敢問娘娘, 這位上神何在？」

「三明洞，你與寒星神女的師尊。」

神仙站起身, 一瘸一拐的走了。

我趁著娘娘閉觀，偷跑出去到三明洞中。

和在小香山一樣, 他還是跪著。

可見是啥招都沒有了。

我隔三差五都來尋他, 有時給他帶兩個果子。

他嫌酸, 不肯吃，我一說曦曦愛吃。

他就立馬把我爪子裡的也扣了出來。

其實我騙他的, 曦曦根本不愛吃。

她喜歡吃甜的，一道叫冰糖蓮藕的，是她最愛。

我沒吃過，央求她做與我吃。

她點頭應允，沒來得及做就身隕了。

所以我也很想讓曦曦回家, 再小香⼭時快把娘娘到⽿朵都磨出繭⼦來了。

除了我, 想必寒星神女也是。

玄機耍脾⽓不肯幹活, 這幾年哪裡小打小鬧都是她去平事, 忙的都快過勞肥了，她⼀來就帶酒。

偶爾我也能蹭兩口。

這天, 我們兩仙⼀⻦做在三明洞外, 他倆得師尊總算顯靈了，不拘小節的出了洞, 腳下踩著雙草鞋。

出洞就先給⽞機寒星的屁股一⼈來了一腳。

「談個戀愛都談不明⽩！天天來我⻔口哭哭哭，什麼福氣都讓你哭沒了！還有你，眼睛才好多久就天天打仗天天喝，我怎麼教出你們這一對逆徒來！」

他嘴上這樣說, 心⾥到底還是心疼徒⼉。

丟給⽞機一個什麼東西就逃之夭夭了。

⽞機看清後, 流下兩行清淚。

不久後，⼤涼山下⼭奇峰。

有一顆小人參精化了形。

我和娘娘告了假，只⾝⻜往下界, 在看到山中那抹嫩黃⾊時，我一嗷嗚。

「曦曦，我是青青呀！」